嗡嗡嗡！不知從何而來的異響，讓三個人定格成一張照片。側耳細聽之後，陳蓉蓉隨便抹了把淚，撿起林非的手袋，哐啷一聲，將手袋裡東西全數倒在地板上。林非的手機不停地震動，屏幕閃耀着銀白色的光芒和十一個數字。二十分鐘前，林非走進酒吧的時候，給這個號碼發送過一條短信。
“誰的電話？”陳蓉蓉冷冷地問。
“不認識。”林非回答得很鎮定。
陳蓉蓉用脣形吐出一句無聲的威脅，然後接通電話，放到林非耳邊。
林非吞了口唾沫，平靜地問：“你好，哪位？”
整整等了十秒，徐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我找李立！讓他來聽電話！”
“你打錯了。”
“不可能！讓李立那小子來接電話！”
“你打錯了。”
“你告訴他，別以爲躲着我就能不還錢……”
沒等徐亮說完，陳蓉蓉狠狠掛斷電話。伸着顫顫巍巍的手指，不住地摁動着手機鍵盤，陳蓉蓉翻看起林非的手機。
大腦一瞬間空白一片，林非緊緊咬住牙槽，從繃緊的頸部和後背滲出一層又一層細密的冷汗。她用力扭動着僵硬的雙臂和雙腿，尼龍繩終於有了些許鬆動。血是最好的潤滑劑。她顧不上疼痛，繼續用手腕快速上下摩擦尼龍繩。
陳蓉蓉兩步衝回林非面前，一隻手捏住她的下巴，咬着牙問：“越漂亮的女人果然越會撒謊。樑依依是這樣，秦夢也是這樣，沒想到，你也是這樣！”
林非轉過頭，不想和陳蓉蓉對視，又被她強硬地扳回來。陳蓉蓉冷冷笑着，將手機舉到林非面前。短信對話框裡，是徐亮的電話號碼和六個大字：“兇手是陳蓉蓉”。
陳蓉蓉手一揮，啪的一聲，林非連人帶椅栽倒在地板上。陳蓉蓉對着林非的身體邊踢邊吼：“你個賤人！我要殺了你！”
憤怒像暴風雨席捲整個房間，持續了很久很久。慢慢的，在陳蓉蓉的怒吼中，有一陣陣哈哈哈哈的笑聲，那是林非忍着巨痛在大笑。笨重的登山靴一腳踩上林非的胸膛，她厲聲說：“你笑什麼！”
“哈哈哈……我，我笑你……哈哈哈……機關算盡……哈哈哈……”林非邊笑邊說，“你殺了樑依依，陸天反而更懷念她。你在小巷裡，假模假樣搞五芒星儀式，也被我撞破了。哈哈哈……”
再也沒有什麼比陳蓉蓉的臉更冷，她咬牙切齒的模樣像是要將林非徹底撕碎。“那天晚上我真該殺了你！”
“陳蓉蓉，從頭到尾，你都是個失敗者！你穿着登山靴，想用鞋跟的高度僞裝身高，保護自己。結果警察越來越懷疑陸天有殺人動機。你嚇壞了，馬上想出個更爛的計劃，你殺了秦夢，又畫上五芒星，想僞裝成變態殺手幹得連環殺人案，幫陸天洗脫嫌疑。哈哈哈哈……”
“陳蓉蓉，別再裝的那麼深情款款了。你殺秦夢，根本不是爲了陸天，是爲了你自己！她是第二個樑依依，她要搶走陸天！她也看不起你！陳蓉蓉，她和樑依依一樣！她們看不起你！”
林非話音未落，陳蓉蓉猛然抓住她的雙肩，用盡全力，想將林非從地上拖起來，拖到半空，好似突然脫力，手一鬆，林非哐噹一聲又摔到地板。
“所以她死了！她死了！她們都死了！陸天是我的！是我的！”陳蓉蓉在林非耳邊嘶吼。
“哈哈哈哈……可秦夢在臨死前，還擺了你一道！你根本沒想到，秦夢昨晚把陸天帶回家，還灌醉了他。你半夜去她家，秦夢怕你發現陸天在她家裡，把陸天的杯子藏起來，騙你說自己獨自喝悶酒。你上當啦！”
“你殺秦夢的時候，畫五芒星的時候，陸天就那麼呆呆地，呆呆地，站在臥室門口，看着你……看着你這個殺人兇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費盡心機，千算萬算，又有什麼用呢？你輸得一敗塗地！哈哈哈哈……”
林非的笑聲浸透毒液又長滿尖刺，像是巫女最狠毒最具有攻擊性的魔咒，深深扎進陳蓉蓉的身體和靈魂，半分也動彈不得。
氧氣似乎因爲燭火的燃燒越來越少，疲憊鈍痛在身體蟄伏，悶悶堵在胸口。慢慢止住笑，林非躺在地板上看着宛如深邃星空般幽黑的屋頂，冰冷的觸感讓她身體一陣麻木。閉上眼，林非再開口，是低沉地訴說：“你以爲殺了樑依依和秦夢，陸天就能和你在一起。可惜你錯了。陸天願意爲你死，願意爲你寫自白書脫罪，可是他沒有辦法愛你。陸天的心已經被樑依依拿走了，他只能用自己的死，來結束這一切。”
人生像是駛入茫然無邊的黑暗，原本以爲愛情是最後的那盞明燈，那些甜美虛妄的我愛你，我要和你在一起，燈光熄滅的霎間，那人已然遠去。
淚水滴滴答答的流下來，陳蓉蓉蹲坐在林非身邊，喃喃自語：“你騙我……陸天騙我……你們都騙我……陸天的心，他的心明明還在，還在的……他不肯給我……他寧願死……也不肯給我……”
不住顫抖的雙手，急速的喘息，血紅的眼眶，青紫的嘴脣，消瘦的身形。望着陳蓉蓉，林非誠懇地說，“陳蓉蓉，你必須馬上去醫院，不然，你自己也要死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糖尿病？”
“你最近是不是在減肥，發現自己瘦的很快，又變得愛喝水？”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覺得自己手腳容易顫抖，拿不穩東西，也容易頭暈眼花？”
“你能不能聞到自己身上的水果味？”
“你知不知道翁葉華是怎麼死的？他的死因是高血糖和發燒引起的急性酮症酸中毒。”
“你現在就是酮症酸中毒！快去醫院！會死人的！”
林非一連串吶喊打斷陳蓉蓉的抽泣。意料之外的沉默，陳蓉蓉臉色陰陰沉沉。盯着微微顫動的指尖看了看，她爬起來，走向牆角的冰箱。
“不要再喝葡萄汁了！”林非大聲喊着。
陳蓉蓉打開一瓶葡萄汁，一飲而盡。她用手背擦擦嘴，冷冷地說：“你不要再想騙我，這是減肥的低血糖反應。”
“林非，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你爲什麼要多管閒事？爲什麼要去小巷？爲什麼要來酒吧？爲什麼要說那些話？如果不是你，陸天就不會死！他愛我！我們應該在一起！”
“你別騙自己了，陸天他不愛你，他根本不愛你！”林非的嘴裡全是苦澀。
“他愛我！他被樑依依騙了！他真正愛的是我！樑依依是騙子！她該死！你……你也該死……”陳蓉蓉的手伸進揹包，再拿出來時，緊緊握着把彈簧刀。啪的一聲，彈簧刀打開，宛如鏡面的鋒利刀刃映出兩個人影，像是輕飄飄的幽魂。一個癱倒在地板上，扭曲痛苦的臉頰上絲絲血痕。一個站在房間中央，紅中透紫的腮邊泛起淺淺梨渦。
“蓉蓉，樑依依沒有騙你，林非也沒有騙你。陸天的心早就被樑依依拿走了，他不是已經親口告訴過你了嗎？可惜，你不肯相信他。”一直沉默的阿瑞突然開口，語氣柔和溫暖，對眼前的劍拔弩張完全視而不見。
有人升入天堂，有人墮入地獄。在無邊的仇恨裡，在無盡的血海里，罪孽的岩漿噴發，邪惡的火焰灼燒。昏黃的燈光，滿地的血腥，陰影模糊了男人的表情。哀嚎、央求、哭泣，在耳邊流過，嘩啦，嘩啦，嘩啦，死亡籠罩下，幽深海水裡有一雙絕望的眼。
“你爲什麼要殺她！爲什麼！”
“她們都在騙你！她們應該死！只有我，陸天，只有我，纔是真心愛你！你也愛我，對不對？”
“我不愛你。”
“爲什麼！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你！我爲你殺了樑依依！我爲你殺了秦夢！我什麼都能爲你做！我愛你！陸天！我愛你！”
“對不起，蓉蓉。我的心只屬於依依，我，我不能愛你。”
“你騙我！你有！我知道你也愛我！我們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我和你！只有我和你！”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她們。我也害了你。對不起。”
“不，不是的。我們沒有錯！她們，她們該死！你愛我的！陸天！你愛我的！對不對！”
“蓉蓉，對不起。我不能愛你。我的心只屬於依依，永遠屬於她。蓉蓉，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依依拿走了我的心，我不能再給你……”
“你不要這樣！求求你，陸天，不要這樣！我可以把我的心給你！我什麼都可以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