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來地獄。”
林非又看了手機一眼。
地獄。
林非就站在它的大門前。平淡無奇的兩層磚樓,掩在幾叢樹影之間。緊閉的樓門宛若怪獸血色大嘴,卻是無盡誘惑。
什麼時候這條路變得如此熟悉?一步一步,不用思考,毫不猶豫。十尺吧檯,一杯烈酒,是不是就能沉浸在虛幻的快樂之中,渾然不管今是何世?
林非面前的這扇門後彷彿會伸出一隻手,拉她進門,對她說,歡迎回來。
手指在手機鍵盤上輸入六個字,確認短信發送成功的提示後,林非將手機塞進手袋夾層,然後,親手推開了地獄的大門。
雖是正午,酒吧裡依然光線黯淡,只有微弱的燭光搖曳。空氣裡瀰漫着濃烈的香氣,像是大提琴奏出的緩慢抒情樂曲,像是在黑暗中漸漸亮起的彩燈,更像一把鈍刀刺得林非頸部發硬,眉頭緊鎖。“阿瑞!”林非的聲音在空曠大廳裡迴盪,無人應答。四周**靜,甚至能聽得到燭火的爆裂聲。嘶啦,角落裡的細微聲響劃破墨黑的寂靜。還是那間角落裡的隱蔽房間。暗門半掩半閉,透出淡黃色燈光。進門,再往前走幾步。忽然,林非只覺得一陣涼風略過,頭被重重擊中。
頭痛,比任何一次從噩夢驚醒的清晨,還要頭痛。而比頭痛更厲害的,是眩暈。雖然不過短短几分鐘,已經足夠讓襲擊者完成工作,用一根尼龍繩將林非牢牢綁在一張木質靠椅上。林非睜大雙眼,努力對準視線焦距,喉嚨裡像是被塞了塊棉花團。那股香氣還在,讓她的整個舌頭都在發苦。
阿瑞坐在林非面前,相距不到五米。他安然笑着,眼睛半睜半閉好似快要睡着,全然不在意自己的窘迫處境。他正和林非一樣,雙臂和雙腳都被繩索緊緊捆綁到靠椅上。
有個人站着林非和阿瑞之間,胸腔劇烈起伏,鼻翼顫動,臉頰緊繃,嘴脣緊抿。不用說一個字,林非也能感受到那張永遠隱忍的老好人臉面具下,沖天的憤怒仇恨。所以她擠出笑容,低聲問:“陳蓉蓉?你這是幹嘛?”
手指向阿瑞,陳蓉蓉顫顫巍巍地說:“我找到殺樑依依的兇手了,就是他!就是他!”
“啊?是他?你怎麼知道!”林非假裝一怔,接着說話的瞬間,身體猛然前傾,故作驚訝地問。可惜綁在手臂和手腕的繩索紋絲未動,她暗自咬緊了牙。
“你看,整個酒吧全都是五芒星。就是他!讓樑依依迷上了五芒星!是他!是他殺了樑依依!還故意把我們叫過來搞五芒星的儀式!他殺了秦夢!還在秦夢家畫了個五芒星!他是個惡魔!這一切都是他乾的!所有人,都是他殺的!他就是兇手!”
阿瑞微微笑着,一副閒散模樣,饒有興趣地欣賞着兩人表演,完全不在意陳蓉蓉對自己的指控。林非繼續睜大無辜的雙眼,保持驚訝的表情。“可是警察已經認定,殺人兇手是陸天啊!”
聽到陸天的名字,陳蓉蓉僞裝的懦弱在一瞬間碎裂成千萬片。一張臉扭曲成獰惡怪獸,殺氣騰騰的眼神像地獄岩漿能灼燒萬物,狠狠燙進林非的身體。她大聲吼出一句話:“陸天不是兇手!”
房間內一瞬間就又陷入沉寂。怒吼之後的陳蓉蓉好似有些脫力,滿頭滿額的汗珠滴滾下來,臉頰漲得通紅,怔怔地立在林非面前。
似有似無,水果腐爛的甜香氣息又鑽進林非的鼻孔。她淡淡地說:“陸天當然不是兇手。因爲,殺了樑依依和秦夢的人,是你。”
“哈哈哈哈……”阿瑞在椅子上笑得東倒西歪,笑到眼角都掛上淚花。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朗聲說:“殺人是要償命的,你怎麼能讓陸天做你的替罪羊呢?這樣可不對。”
陳蓉蓉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青。她大聲喊:“我沒有!我沒有!”
“我相信你沒有。你是想幫陸天的!對不對?”林非用滿懷關切的眼神看着陳蓉蓉說,“你只是想讓陸天擺脫樑依依。樑依依那個壞女人!是不是?因爲樑依依不僅僅只是欺騙陸天的感情,她,她其實是個殺人兇手!”
捕捉到陳蓉蓉眼裡的驚訝,林非繼續說下去。聲音一點點遊蕩在空氣中,像是漫天飛舞的雪花無聲飄落大地。
“樑依依爲了錢!殺了翁葉華!”
“翁葉華已經是癌症晚期,也立好了遺囑,只等人一死,錢就歸樑依依。”
“但樑依依連這點耐心都沒有,她趁着照顧翁葉華的機會,讓他反覆發燒、感染,一次又一次,這次不死,還有下次。終於,她得手了。根本沒有人懷疑她!即使有人懷疑她,也找不到能指控她的罪證。”
“可是她瞞不過你!對不對?”
“你那麼聰明,又善解人意。你發現了她是殺人兇手,你知道她根本配不上陸天。對不對?”
“你是怎麼知道的?是不是因爲陸天的弟弟?樑依依是不是揹着陸天對你抱怨過?那個每天花錢如流水的廢人,還不如死了的好!”
“樑依依真是個心腸狠毒的壞女人!”
陳蓉蓉的眼眶微紅,下脣被自己咬出深深血痕。“樑依依,她,她借錢給陸天,把陸天當成自己養的狗,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有一天,樑依依來酒吧喝酒,我陪着她。但她非要陸天也來。陸天正在醫院守着他弟弟,就不肯來。樑依依很生氣,掛掉電話就說,那種廢人活着也是浪費錢,還不如弄死算了。”
“我故意勸她喝酒,她喝多了。我就套她的話,說弄死人可不容易,被人發現要坐牢的。她哈哈大笑,得意地說,這有什麼難得,不給吃不給喝,發燒了就敞着吹吹風。本來就是該死的人,稍微做點手腳,神不知鬼不覺的比捏死只螞蟻還簡單,根本沒人懷疑。”
“我說她吹牛。她脫口而出,那個姓翁的……她知道自己說漏了嘴,馬上岔開話題。我知道她壞,我沒想到她能壞成那樣。”
“你把那些事告訴陸天了嗎?”
陳蓉蓉眼裡的水光越來越濃,最後只剩下**裸的傷痛。“陸天不相信我,他說樑依依不是那樣的人,他說樑依依是全世界最好最善良的女人……”
用力甩甩頭,又用手背擦擦眼淚,喘了兩口氣陳蓉蓉才繼續說:“就算陸天不相信,我也不會讓樑依依的日子過得那麼心安理得!”
“是!你那麼聰明!一定有辦法讓樑依依自食其果!你怎麼辦到的?”林非語氣裡滿是鼓勵。
呵呵呵……陳蓉蓉抿了抿乾涸的嘴脣,又輕聲笑笑,“樑依依想和她老闆李思俊在一起。李思俊可比翁葉華精明多了,他居然先私下找人調查樑依依。”
“這是個好機會啊!你有沒有把翁葉華的事情告訴李思俊了?”林非一臉興奮地笑着問,“一定有!對不對!”
“當然!我故意告訴樑依依,有人開始在背後打聽翁葉華的事。當時樑依依就急了。但翁葉華的事,樑依依根本瞞不了李思俊,她害怕李思俊爲了個死人嫌棄她。”陳蓉蓉突然停下來,疑惑盯着林非,“然後,樑依依突然變了!”
“變了?”林非也驚訝地追問,“她怎麼變了?”
“樑依依忽然開始做噩夢,睡覺也睡得不好。睡不着的時候,樑依依就會看小說。就是酒吧裡,到處擺着的那些小說。樑依依跟着了迷似的,買了一整套,看了一遍又一遍。”
“而且原本她是很討厭被人提到翁葉華的,但後來,她居然說翁葉華對她情深意重,她舊情難忘,要用那個五芒星儀式讓翁葉華再回到她身邊!她真的拒絕了很多男人!但是那些男人,好像也着了迷似的,喜歡她,追求她……連李思俊都這樣!那麼高傲自負,也開始主動追求樑依依!”
比舊情難忘更讓人介意的是,絕情負義。越是高傲自負的男人,要的越是征服的快感。如果真的像陳蓉蓉所說的那樣,樑依依也許的確心狠手辣,但城府並不深。她的這種忽然轉變,更像是有人在背後幫她出謀劃策。林非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端坐的阿瑞。這個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嘴角微微上挑着,半睜半閉的眼也正正地回望着林非,目光隱約卻透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冰冷。
陳蓉蓉停下來,胸口急速地上下起伏着。她又擦擦眼睛,四下張望,走到阿瑞身後,從吧檯上小冰箱裡拿出瓶深紫色的葡萄果汁,用力擰了三四次才擰開,一口氣喝了大半瓶。林非張了張嘴,想要制止陳蓉蓉。阿瑞猛然睜大雙眼,瞪着林非,又用力地眨眨眼,暗示她噤聲。
又一口喝完手中的那瓶葡萄汁,陳蓉蓉眼神迷茫地看着林非,繼續說:“男人真的很奇怪。不管是李思俊還是陸天……還有那些男人……他們……他們那麼輕易的就相信了樑依依……覺得她是好人……”
“樑依依不是,你纔是真正的好人。你幫陸天做酒吧設計,幫他籌錢。”林非受不了那樣的眼神,誠懇地安慰陳蓉蓉。
陳蓉蓉無奈地笑笑,又取出一瓶葡萄汁,兩三口喝完。“那又有什麼用?二十萬,樑依依一出手就能拿出二十萬。她用那些錢把陸天變成了她的奴隸!一輩子的奴隸!”
“所以你纔想自己動手。陸天下不了決心,你幫他。你是想幫陸天擺脫樑依依。蓉蓉,你是真心爲了他好。”
“我不想殺她,真的,我不想殺她……”陳蓉蓉眼裡又慢慢涌出淚水,喃喃自語,“我想幫陸天還錢,我求她放過陸天,我甚至跪下來求她!可是她……可是她居然說……”
學着尖細的嗓音,陳蓉蓉說:“還錢?呵呵呵,蓉蓉,我告訴你!就算你現在能拿出二十萬,我也不會要的。我根本不在乎那點錢,我在乎的是陸天!不管我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別的男人,陸天永遠都是屬於我的。我讓他往東,他就不會往西。不管他在幹什麼在、什麼地方,只要我一個電話,他就乖乖地跑過來陪我。這種聽話的男人,我怎麼捨得放他走呢?呵呵,蓉蓉,我知道你喜歡陸天,可惜,陸天不會愛你的。”顫抖的左手撫上胸口,“他的心可在我這呢!我不會把他讓給你的!除非,我死了!”
細小的抽泣聲,帶着越來越濃的甜香氣息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陳蓉蓉伸出一隻手,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氣。她的呼吸凌亂,炙熱。“我不想殺她!可是她說,除非她死了!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的!我不能再讓她控制陸天了!我要拿回陸天的心!”
“可是殺一個人並不容易,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讓他們懷疑到陸天。是不是,蓉蓉?”
陳蓉蓉機械地點點頭,滴滴汗水從她額前的髮絲滾落。
“所以你選了陸天在醫院陪牀的那天,在最危險又最安全的地點動手!你又故作謎障,脫下樑依依的衣服,挖出她的心臟。對!還有樑依依着迷的五芒星儀式,把那些警察唬的一愣一愣的。蓉蓉,你真是太聰明瞭!你是不是用圍巾勒死她的!她死的時候有沒有後悔?她有沒有哭着求你別殺她?有沒有?她有沒有!”
“沒有。”陳蓉蓉搖搖頭,“她沒有……她喝醉了,我用力一勒,她就死了……我不該讓她死的那麼容易!她凍死了那個姓翁的,自己也該嚐嚐那種滋味!那顆心,不是陸天的,不是……不是……我拿不回陸天的心……那根本不是陸天的心!陸天的心到底去了哪呢!”撕心裂肺的吶喊,猶如重傷的野獸,陳蓉蓉的眼神裡有無盡的絕望,淚水止不住從漲紅的臉頰滑落。不大不小、不明不暗的房間裡,陳蓉蓉的抽泣聲長久迴盪。不管愛與被愛,都再也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