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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連三

第二十一章 連三

陸天仰臥在臥室門邊的地板上。鮮血從他的左胸流出,染紅淺藍色格子襯衣和淺灰色西褲,氤溼白色大理石地板,又滴滴滲入地板縫隙,像暴雨滋潤乾涸皸裂的大地。一把長刃軍刀躺在陸天右手邊的地面,刀刃上斑斑暗紅血跡。門邊電腦桌上的檯燈開着,銀白色燈光照着放在鍵盤邊的一張白紙和一隻黑色水筆。白紙暈染着弧形的血痕,歪歪扭扭寫滿字跡,字跡的筆畫好似被水漬暈開,紙面微微皺褶。

“是我害死了依依,也是我害死了秦夢。”

“這都是我的罪。”

“這一切的錯都是因我而起,我死了,這一切就能真正結束。”

“不管誰拿走了依依的心,我的心只屬於她。”

“陸天絕筆。”

路嘉說:“陸天是自殺的,初步判斷死亡時間是兩點到三點。”

趙榮強說:“可以確定,自白書上是陸天的筆跡。”

徐亮說:“陸天在自白書裡認罪了,他可能就是兩件兇殺案的兇手。”

看到那些似乎毫無破綻的證據,聽到這些無法辯駁的言語,林非只覺得身體裡血氣翻滾,瞬間衝破理性的閥門,立即就要爆炸。她厲聲質問徐亮:“徐隊,如果陸天是兇手,樑依依被殺那天,他的不在場證明,要怎麼解釋?”

徐亮沒有回答林非的問題,指着自白書又說:“具體的情況還要進一步查明。但既然自白書是陸天親筆寫的……”

“你怎麼解釋他的不在場證明!”林非粗魯地打斷徐亮。

一時間小屋裡所有人呼吸和心跳都靜止,視線的焦點牢牢鎖住他們兩個人。方亞靜連忙上前拉拉林非的衣袖,不讓她再說下去:“林非……”

林非手一揮,掙脫方亞靜,繼續瞪着徐亮,語氣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揶揄:“爲了要快點結案向上級交差,徐隊是準備要隨隨便便找個死人來頂罪嗎!”

面對林非的無禮,徐亮沉下臉,厲聲說:“我已經說過,具體的情況還要進一步查明!林非!你是個法醫,你的職責是查明案件的真相!而不是在這裡只顧着發泄個人情緒,無理取鬧!”

原本緊緊咬着牙,林非將漫天的焦躁和怒氣鼓脹成碩大無比的氣球,突然,就被徐亮砰得一聲戳破了。抿抿微乾的嘴脣,她揚起嘴角假笑着說:“真相?讓死人來頂罪就是您要的真相嗎?”

林非的話像把鋒利的手術刀,輕易劃破虛僞的友善。徐亮眼睛一動不動的瞪着她。林非不再說話,繼續沉默的微笑,那笑容假模假樣的幾乎要滴出水來。

很快,一切又都重新掌握在徐亮手裡。他也笑了,用長輩鼓勵新人的語調說:“既然你那麼肯定陸天不是兇手,不如說說你的理由。讓大家看看這段時間裡,你的業務水平有沒有長進。”

血腥味、汗味和酒臭味在房間裡交融。林非環視房間一圈。秦夢的臥室大約十五平米,門朝南,門東側是一扇緊閉的窗戶。室內陳設簡單傢俱老舊,靠西牆北側是雙門木質衣櫃和雙人牀,牀上的被褥散亂,像是有人睡過。牀東側放着一張木質靠椅,陸天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陸天的位置是頭東腳西,除了他身下的一灘血泊,整個屋內只在電腦桌前有多處滴落血痕。

林非走到牀邊,聞了聞枕頭和被褥上端,果然有濃重的酒氣。她指着牀問:“陸天是不是睡過?”

痕檢技術員小金先看了一眼徐亮,才舉起手中的透明物證袋說:“我們在枕頭上找到幾根黑色短髮,初步估計是陸天的。”

林非想了想,低聲說:“凌晨一點左右,秦夢和陸天離開酒吧……”

“凌晨一點離開酒吧?你怎麼知道的?”徐亮打斷林非的話。

林非一時語塞,抿抿嘴脣,決定說出實話。“昨天晚上,我和他們一起在地獄酒吧喝酒,我看着他們走的。”

“好,你繼續說。”徐亮接受了林非的解釋,點點頭。

暗自深吸一口氣,林非繼續說:“秦夢將陸天帶回家,她特地換了身衣服,又開了瓶紅酒,陪陸天喝酒解悶。昨天是樑依依的頭七,陸天心情很差,所以很快他就喝醉了。但秦夢並沒有喝太多,所以身上的酒氣並不重。還清醒着的秦夢把陸天扶進臥室睡下。”

“然後兇手來了。秦夢一定認識兇手,而且跟他很熟,不然也不會在半夜一點多開門放他進屋。但她不想讓兇手知道,陸天在她家裡。所以她在開門之前,先把陸天用過的紅酒杯放進廚房,假裝自己一個人在家。她還一定關上了臥室的門。”

“兇手進了屋,兩人沒有發生激烈的爭執和打鬥。秦夢的頸部勒傷,和樑依依,和我頸部的類似,考慮兇手依然是站在秦夢背後,首先攻擊頸部這個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但與樑依依不同的是,兇手在用手臂勒住秦夢時,同時用刀多次刺中秦夢的左胸,導致她心臟破裂,最終大出血死亡。這種行兇方式,很可能是兇手擔心自己控制不了局面,採取的雙保險。畢竟……”林非停了停,慢慢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畢竟他那天晚上在小巷,光用手臂,就沒能勒死我。”

“確定秦夢死亡後,兇手脫掉秦夢的衣物,順手塞到沙發下面,取出心臟,開始佈置五芒星儀式。先畫五個頂點,再從左腳端開始,順時針連接各個頂點。”

“雙腿容易擡起,所以沒有對兇手造成干擾。但死人的身體是很沉的,兇手要擡起來……”林非突然說不下去了。她有種失重的眩暈感,像是從沉睡中猛然被人叫醒,更像是從死亡中復活過來。她晃晃頭,身子跟着踉蹌一下,險些就要摔倒,還好被方亞靜及時伸出手牢牢扶住。

“不,是陸天!陸天醒來了!他打斷了兇手的行動!陸天發現了兇手和秦夢的屍體……”林非激動地說。

“如果陸天是發現了兇手,他爲什麼不報警,反而要寫認罪的自白書?要自殺?”徐亮接過林非的話頭,“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陸天是被人脅迫的。”

“陸天寫的是,他害死了樑依依和秦夢,而不是殺死了……秦夢認識兇手,所以纔會開門。陸天也認識兇手……”林非盯着那張沾滿血跡的紙,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變成喃喃自語,“所以他纔會自殺……”

在場的衆人發出毫不掩飾的失望嘆息,在房間內颳起強風,將林非吹得東倒西歪。林非明白,剛剛自己那番話裡,漏洞多的就像即將崩潰大壩上的蟻穴,千瘡百孔,慘不忍睹。徐亮用沉默告訴林非,不要再說話。也許他們的目光裡,除了憐憫,還有更多的輕視。

可是林非不在乎,她寧願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也要繼續說完。左手食指微微抖動,她用力握拳,但還是控制不了自己,開口就要不停地說下去,片刻遲疑都會喪失勇氣。“陸天不是兇手!現場一定有第三個人!是那個人殺了樑依依和秦夢!陸天是替他頂罪的!”

“對了!五芒星是兇手用毛巾沾着血畫的!如果陸天是兇手,他的手上就應該有秦夢的血跡!還有毛巾的織物纖維!不如我們賭一賭……”

“夠了!”徐亮搖搖頭,阻止林非再繼續說下去,他一臉懇切地勸說,“我們是在辦案,不是在賭博。我們抓兇手依靠的是確鑿證據,不是憑空猜測。現在案子還沒有蓋棺定論,你不必這麼激動。冷靜一點。你現在要做的,是回到法醫檢驗中心,做好你的本職工作,而不是在這裡,和我毫無根據地爭辯陸天是不是兇手。”

林非默默站在客廳角落。面前的幾尺白布下躺着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等待搬運,等待探究,等待她告訴世人最後的真相。

方亞靜對她說:“你剛纔說的,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我一定會繼續查下去,不會就這麼結案的!”

徐亮對她說:“既然你堅持兇手另有其人,顯然兇手的犯罪手法已經開始升級,你更要注意安全。我不希望你再輕舉妄動,擅自接觸那些和樑依依有關的人。”

冰冷的氣流從窗口吹進來,將濃重的血腥充滿狹小的房間,身體一股寒意從腳底不斷往上爬,直達靈魂的最深處。林非低下頭,不做聲,閉上眼睛。

有人的手臂橫過女人的脖頸,右手拿起刀,扎進女人的身體,女人掙扎着跌倒在地板上,然後他再次深深地將刀扎進女人的左胸,鮮紅的血猛地涌了出來,淌到地板上。鮮血在地板上蔓延擴散,是樑依依的血,是秦夢的血,兩人的血液交匯在一起。滿身鮮血的女人在地板上爬行、蠕動,發出痛苦的**,慢慢地,慢慢地,爬到林非的身前。觸手般伸展的手指緩緩握住林非的腳踝,她努力擡起上身,血肉模糊的左胸,黑漆漆的大洞,扭曲變形的臉仰起,望向林非。

她不是樑依依。

她不是秦夢。

她是林非。

嗡!嗡!嗡!外套口袋裡,被林非左手緊緊握住的手機忽然震動幾下,屏幕上無聲地閃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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