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殺人動機。”方亞靜接着分析，“第一個，圖財。魯連山的手包放在茶几下面，錢包裡的現金也在。兇手如果是入室盜竊或者入室搶劫，殺了人，一個沒必要佈置現場，二是沒理由不翻找財物、不拿走手包。所以圖財不太像。第二，仇殺……”
“仇殺不可能！”周所長果斷地擺擺手，“這都到殺人的程度，得多大仇啊！魯連山樑燕真的，你們儘管去打聽，對鄉里鄉親都是和和氣氣，沒和人紅過臉。”
“的確是不想尋仇殺人。”林非同意周所長的意見，“尋仇殺人，兇手一般都自帶凶器。順手拿起現場的東西做兇器，激情殺人的可能性非常大。”
“情殺呢？”方亞靜又問，“魯連山家暴樑燕，還有報警記錄，會不會……”
周所長有些猶豫，看看方亞靜沒有回答。
丁原憂心忡忡地說了句：“如果是老婆，那可就難辦了。”
方亞靜和林非不由得互相對視了一眼，也隱隱擔心。作爲共同生活者，樑燕的指紋、足跡和DNA可以出現在這個家的任何地方，同時樑燕是“魯連山自殺現場的第一發現人”並對他有施救的行爲，她和魯連山的一切接觸也都可以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釋。
徐默想了想說：“目前情況分析起來，今天早上和魯連山接觸過的，一個是和魯連山一起喝酒的男人，一個是樑燕。但是，在這兩個人離開回來的時間段裡，還可能有其他人到過魯家。不管兇手是誰，殺人再處理現場，是需要一定時間的。所以現在兩件事至關重要，一是找到早上陪魯連山喝酒的那個人，二是搞清楚樑燕回到家和外出叫人搶救魯連山的兩個確切時間。”
大家都對徐默的想法表示認可，點了點頭。
徐默又開口問道：“我們可以去廚房看看嗎？”
“可以，已經固定過了。”丁原又拿過來數碼相機和物證袋，“廚房交給你們，看到可疑的東西，重點拍一下，裝起來。”
“那我也跟着學習一下。”周所長笑嘻嘻地跟在林非身後也進了廚房。
廚房的面積大約十五平米，上方做了四個櫥櫃，冰箱、煤氣竈、電飯煲、微波爐和一些鍋碗瓢盆擺放得整潔自然。方亞靜環顧四周，好奇地說：“魯連山自己在家，廚房也收拾得挺乾淨啊。”
“嗨，他哪能收拾。”周所長搖搖頭，“魯連山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他們家做飯收拾都是樑燕一雙手。”他低頭指指門邊塞滿沾滿油漬的塑料袋和一次性筷子的垃圾桶，“你們看，樑燕不在家，魯連山根本不做飯，都是在外面買點下酒菜回來喝酒。這些一次性筷子應該也是熟食店給的，吃完就直接扔了，也不用洗。”
林非用鑷子夾起一個塑料袋仔細查看，塑料袋上印着深藍色的四個大字“食品專用”。
“沒錯，就是熟食店用的，我們鎮現在賣食品的都統一換成這種專用的了，說是對身體健康沒影響。”看一眼塑料袋，周所長接着解釋道。
“應該就是您分析的這樣。這幾天魯連山沒開過火，桌上那些菜，魯連山也就直接就着塑料袋吃了。”方亞靜摸了一把煤氣竈，舉起手指頭，向周所長示意橡膠手套上的灰塵。
幫林非用大號物證袋，將垃圾桶整個包起來之後，徐默走到金屬洗菜池邊，側身看看銀色金屬質地的水龍頭、水池壁和池底，又示意方亞靜拍下隨意搭在水池壁的抹布，他再將抹布裝進了物證袋。
“亞靜，拍一下筷子。”咔嚓幾聲之後，徐默將筷子筒裡的木質筷子一把抓起，一根根對着光仔細觀察。
“這是在幹什麼呢？”周所長好奇地湊過去。
徐默卻不回答，自顧自地繼續檢查。
“他在看筷子是不是溼的。抹布是半溼的，不久前有人用過，水龍頭、水池壁和池底也有被擦拭過的痕跡，很可能是有人在水池裡洗過東西之後，順手或是爲了掩飾，又用抹布擦乾淨了。”林非站在徐默身邊，替他解釋，“而且，既然有人陪魯連山喝酒，很可能也用了筷子和酒杯。魯連山用的一次性筷子是熟食店給的，他一個人，如果熟食店只給一雙，那個人用的就會是家裡的筷子和酒杯。”
徐默停下來，泛出淡淡的笑意，看了林非一眼。
林非忽然覺得臉一熱，不好意思地扭過頭，探身打開側上方的碗櫃，“餐桌上沒有筷子和酒杯，要不是洗過放回來了，要不就是被那個人帶走了。”
“沒被帶走。”徐默將兩根筷子遞到周所長面前，“您看，這兩根筷子還沒幹透。”又示意他另外一根，“這是完全乾燥、近期沒用過的筷子。”
周所長的目光集中到三根筷子上。“真的啊，這兩根顏色深一些。”
林非在碗櫃裡發現了五個疊放到一起的玻璃酒杯，杯子表面已經落上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放置了很久沒有使用。“可能那個人就吃了點菜，沒有喝酒。”徐默安慰林非。
“那個客人還挺有意思的，”方亞靜拿起物證袋，仔細觀察着兩根筷子，“吃了東西還自己洗了筷子，擦乾淨了水池，一點也不客套見外啊。”
“是不客套見外，還是企圖僞裝現場，轉移視線呢？”林非反問。
方亞靜扁扁嘴。“可能性都有，不能排除。希望這兩隻洗過的筷子還能找到DNA！”
現場勘察結束之後，丁原向專案組彙報了基本情況，專案組立刻將人員分工，對周圍羣衆進行走訪調查。方亞靜、林非和徐默都不是專案組的成員，自然沒有分配到任務。
“林非打賭的事，我已經聽老丁說了。放心吧，現在魯連山的死因既然已經查清楚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們！”方亞靜的手機話筒裡傳出專案組組長李國章洪亮的聲音，“你們三個，有事就回去忙，沒事就在鎮裡轉轉，等等我們的調查結果。哎，對了，亞靜，鎮東頭熟食店的滷菜味道挺不錯的，你幫我買兩斤牛腱子帶給王隊啊，回頭我給你錢。”
“好的，好的，行行行，您放心，我一定帶到。”方亞靜連聲答應，掛斷電話，扭頭對林非和徐默吐吐舌頭，“鎮東頭熟食店，魯連山最後一頓吃的不就是他們家的東西嗎。”
方亞靜話音剛落，一聲清晰響亮的咕嚕聲就從她肚子裡傳了出來。徐默和林非都憋住笑意，方亞靜倒沒有絲毫不好意思，一把挽住林非的手臂，瞪着徐默說：“爲了你們，我中午才吃了兩口飯就去醫院了，現在都四點多了，肚子餓不是必然的嗎。你們不說請我吃飯，還笑我！”
“我們也沒吃飯呢。”徐默伸了個懶腰，“在醫院買了杯咖啡，還丟在急診了。”
出了魯家，三人飢腸轆轆地跑到鎮上去找飯吃。經過周所長介紹，去了鎮東頭的一家小飯館。那家飯店離派出所只有五百米，平時民警們值班、加班不能回家吃飯的時候，飯店就會送去盒飯外賣。飯館不大，六張方桌，兩個圓桌，由於不是吃飯的時間，只有他們三個客人。因爲是生面孔，一進小飯館，三人就受到老闆和兩個服務員的熱情招待，招呼落座後立刻送來了溫熱的茶水。
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矮胖男人，留着絡腮鬍子，一臉和氣生財的笑意。仔細打量過三人之後，趁着點餐的機會，他小聲問：“你們是市裡來的警察？”
拿着菜單，方亞靜沒有回答，只看着老闆。
老闆不好意思地訕笑一下，解釋道：“咱們派出所的經常來我這吃飯，我一看你們，就覺得像。”
徐默喝了一口茶，微微點頭。“嗯。”
老闆一聽自己猜對了，得意地笑了笑，又好奇地問：“魯連山到底怎麼回事啊？怎麼突然就喝農藥自殺了呢？”
兩個年輕服務員也圍了上來，一臉八卦的探究表情。
“你們認識他？”徐默不動聲色地反問。
“當然認識。”老闆點點頭，“早上我還見過他呢！”
林非故意難以置信地追問：“今天早上？您在哪見過他？”
“熟食店啊，”老闆朝東邊方向指了指，“我早上去拿貨，他正好也在熟食店，拎着瓶酒。我們還聊了幾句呢。”
“說什麼了？”方亞靜也瞪大眼睛。
“我問他怎麼大早上自己一個人，樑燕沒陪着。他生氣地說，樑燕回孃家好幾天了。我就問，是不是兩人又吵架了，樑燕等着他去接才肯回來呢。結果他用力哼了一聲，說這次他死都不會去接的，讓樑燕在孃家待到死算了。沒想到啊，沒想到……”老闆嘆息着搖搖頭，“怎麼就想不開了呢？”
“聽說魯連山不是喝農藥自殺的！”一個年輕女服務員在旁邊插話道。
聽她這麼一說，老闆臉色立刻就變了，朝她揮揮手。“別瞎說，別瞎說，我們鎮個個都是好人，多少年沒出過命案了……”
“怎麼沒出過？上個月馬路上還不撞死個來趕集的老漢嗎……”另一個女服務員扁扁嘴，毫不留情地拆臺。
“去去去，那是交通意外，殺人能一樣嗎！”老闆不耐煩地揮揮手，又擠出笑容問方亞靜他們，“你們說是吧？”
“現在具體什麼情況還沒搞清楚，我們也不是負責案子的，所以更不知道了。老闆，”方亞靜點點菜單，“哪些菜比較快？我們中午都沒吃飯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闆連忙道歉，指着幾份麪條說，“麪條快，吃麪條吧。”
點好各自的麪條後，徐默搶先掏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老闆，又問：“熟食店是往東走？”
“嗯，”老闆站在櫃檯裡，邊找錢邊點頭，拿出另一份菜單讓服務員送過去，“你們想吃啥？看菜單點，我打個電話，讓他們送過來。”
“熟食店服務不錯啊，還送貨上門。”方亞靜開玩笑說。
“熟食店是我大舅子開的，我這經常有客人喝酒，我也懶得做那些涼菜了，客人點什麼，我就讓他送什麼。我省事，他還能多賣點。”老闆拿起電話，“你們想吃點啥？”
花生米、豬耳朵和油炸小魚，不過五分鐘就送到了三人的面前，很快三碗麪也全部上齊。
“快吃，快吃。”方亞靜舉起筷子，從塑料袋裡夾出一塊豬耳朵送到嘴裡，“哎，味道真的不錯，林非，你趕緊嚐嚐。”
一口菜一口面，方亞靜正吃的帶勁，一擡頭，卻發現林非和徐默皺着眉頭，盯着那袋豬耳朵不動筷子。
“怎麼了？你們怎麼不吃啊？”方亞靜嘟嘟囔囔地問。
徐默沒有回答，扭頭看看林非。林非用乾淨筷子扒拉兩下塑料袋，示意徐默：“把你手機裡的照片調出來看一下。”
對着手機上的照片，徐默和林非仔細盯着塑料袋裡的豬耳朵，方亞靜也好奇地放下筷子，湊了過來。林非正準備站起身，徐默突然一把拉住她，淡淡地說：“先吃飯吧，他又不會跑。”
發現方亞靜視線的焦點落在自己被徐默抓住的手臂上，林非臉一紅，掙脫出了徐默的手，拿起筷子，一言不發地低頭吃着麪條。方亞靜又望向徐默，徐默平靜地和她對視。方亞靜一臉玩味地對徐默露齒一笑，也沒再開口。三人很快就吃完了這頓不早不晚的飯。
放下筷子，徐默用紙巾擦擦嘴，起身走到櫃檯前。老闆正拿着手機看連續劇，匆匆擡頭看了他一眼。“吃的還滿意嗎？”
“挺好的，”徐默對老闆笑了笑，又問，“您知道咱們鎮上有幾家賣熟食涼菜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