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沒有解答，卻有更多的問題在林非腦裡轉來轉去，需要思考。樑依依究竟是什麼樣的女人？純潔深情？還是玩弄人心？矛盾的人生，什麼纔是隱藏在背後的真正真相？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哈姆雷特。世間總是在在宣講弘揚所謂公平正義，並把它當作唯一的真理。可是，判定對與錯的法則，並非只有一種，在天堂，在地獄，都是如此。唯有無影燈下、解剖臺上，人死而平等。
還有那本書，樑依依不惜重金、從二手書網站上購買到的那本書，記錄着五芒星召靈會的全部儀式。
聽完林非的話，阿瑞沉思了一會，扭身朝大廳深處走去，“你說的那本書，我有印象，如果沒有記錯，我們的私人藏書裡應該有一本。”
“真的？”林非喜出望外，緊跟其後，“那可太好了。”
酒吧最隱秘的角落裡有一扇門，站在門前，阿瑞做出邀請的姿態，開玩笑般的說：“人與人之間最大的誠意，就是互相幫助。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展現我的誠意，希望能獲得你的信任。”
一個小小的私人空間，不明不暗的淡黃色燈光下，兩張寬大的深藍色雙人沙發並排擺放在房間正中間，正對着牆面白色的幕布，佔據了整個房間最好的觀影位置。左側的牆邊有個小型吧檯，牆上掛着一個木質的酒架，擺放着各式各樣的酒水。右側牆則是一整面牆的書架，頂天立地，初初估計大約有上千本書。
一進門，阿瑞就直奔書架，打開壁燈，搬起牆角立着的木質攀高凳。“那本書好像叫什麼大全，黑色硬殼的封面，挺厚的，也挺舊的。我找上面，你找下面。”
書架上的書顯然都經過精心分類而且範圍廣泛，大部分都是專業書籍，生物、地理、歷史、心理學、法律，甚至還有好幾本解剖學和法醫學的圖譜。然而，林非和阿瑞兩人仔細查看了整個書架，結果一無所獲。林非還不死心，又自己爬上爬下找了一遍，才勉強放棄。
“這就奇怪了，不會是丟了吧？那可慘了。”阿瑞邊嘟囔着，邊走向吧檯，又回頭對林非示意，“找了半天，坐下歇會吧。”
左手側是林非的首選。在坐到沙發的那刻，她身體裡的氣力全然耗盡，整個人柔軟地陷進陰影，好像沉入無盡的海底，差一點讓林非忘記自己原本不會游泳，不會潛水，不能呼吸。後背隱隱傳來硬物的擠壓，林非扭身查看，意外地在靠墊底側找到本厚重的大書，一眼見到書名和封面，不由得發出低低地驚呼：“書原來在這！”
書是十幾年前出版的，紙張微微發黃，邊緣捲曲，扉頁上的暗紅藏書章已然脫色，看不清書籍主人的名字。書中詳細介紹了各種文化裡符號象徵意義、起源和功能，還有咒語和儀式。忽然，林非聞到一股清洌的菸草味混在油墨的淡香之中，陌生又熟悉，不禁舉起大書，想再仔細聞聞。
阿瑞的手悄無聲息伸過來，想要從林非手中將書抽走。“沒丟，太好了。我逃過一劫。”
林非緊緊抱住書，不肯放手。“這本書能不能借給我？”
阿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鬆開手，將一杯水擺到林非面前，又劃亮一根火柴，點燃圓桌上的紫色蠟燭。橙色火舌歡快跳動，帶出平淡靜默的芬芳。細細品味，那種香味與大廳裡的截然不同，帶着熱情、嫵媚和一絲挑逗。
不由自主地，林非用手指揉揉了鼻子。
阿瑞坐到林非身邊，眼裡全是溫柔笑意。“人讓你問過了，書現在也在你手裡，你現在應該相信我的誠意了吧。我覺得和你很投緣，不如交個朋友？”
林非挪挪身體，刻意保持距離。“我不喜歡交朋友。”
“既然這樣，我也不勉強。”阿瑞的手伸出來，緊緊捏住書脊，“我們的規矩是，書就像老婆，概不外借。”說着，他用力將書往自己這邊抽了抽。
林非依然不願鬆手。
“我們不是朋友，就不能把書借給你。”阿瑞又慢慢靠近，將林非逼進沙發角落，笑得意味深長，“除非……”
“除非什麼？”林非蹙緊眉頭。
“除非你肯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林非，是誰拿走了你的心？”
那一刻，兩人相距不過十釐米，阿瑞冷冷審視的眼神像是發現獵物的野獸。他不再開口說話。燭臺跳躍的火焰熄滅，陰影模糊了阿瑞的臉，他的表情。一切變得曖昧、詭異、安靜。林非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恐懼和不安讓她全身的骨頭和肌肉都在隱隱發痛。
精油的芬芳散去，四周涌出麝香和肉桂般的馥郁氣息，魅惑得讓她反胃。林非很不喜歡這種氣味，很不喜歡這種感覺。於是，她使出全身力氣，狠狠推開身前的阿瑞。
重物撞擊過後，是林非奪路而逃的巨大關門聲。
到處都是人流。在天堂和地獄的夜晚，每個靈魂都在尋找能夠安歇、撫慰寂寞的歸屬之地。還好，林非有屬於自己的洞穴。儘管無數次，噩夢吞噬着漆黑的房間，直到清晨來臨，淡薄的日光斜斜的照進窗簾的縫隙，那一雙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纔會煙霧般的消失。
在早晨六點零三分，林非脫離了藥物的控制，清醒過來。點亮牀頭燈，她翻開從酒吧裡帶回來的那本書。樸素的文字和不寒而慄的內容，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微黃的書頁散發着絲絲縷縷油墨的淡香和清洌的菸草味，林非貼近聞了聞，那氣味在鼻腔裡肆意打轉，揮之不去，繞得她鼻尖都有些癢癢的，由近及遠，喚醒記憶。
逆光中，他微笑着和林非對視。
閉上眼，他依然在身前，身形寬厚。
用力甩甩頭，又重回那條漆黑的小巷。閃亮的燭光，點連接着點，線連接着線，巨大的五芒星崩落下來，從天而降。唰唰唰唰唰唰，看到鋒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將胸腔切開，將心臟剁碎。疼痛、窒息、恐懼，意識在瞬間流走，身體不停地顫抖，直到一雙粗壯的手臂環繞住她的肩膀，給她足夠的支撐。“別怕！有我在！別怕！”朦朧間，林非將頭埋他的胸前，聞見他身體的味道，菸草和荷爾蒙。他的心在嘭、嘭、嘭、嘭地跳動。那節奏，終於讓林非徹底安靜下來。
猛然睜開雙眼，幻象驟然消失，光線的刺入讓林非頭暈目眩。不知不覺中，體溫又有些升高，冰涼的指尖被臉燙得像是觸到火苗。一點一點，氣味沁入皮膚，漫進血脈，折磨得她燥渴難耐。在乾涸到瀕死之前，她翻身而起，從冰箱裡翻出瓶水，一口氣喝乾。刺痛，喘息，釋放，龜裂的咽喉食道粘膜終於得到潤滑。
窗外吹起猛烈的風，嗚嗚哭號，洗手間窗戶砰砰作響。幾道閃電倏爾劃過，跟着蓮蓬頭裡撒下漫天漫地的水滴，嘩啦啦暴雨落下。林非的眼淚泛出來又咽下去。
雷雨肆意沖刷着微微泛白的世界。林非蜷縮在牀上。樑依依仰面躺在小巷。陸天的眼淚。秦夢的譏諷。陳蓉蓉的沉默。還有，還有阿瑞……七零八落的夢，糟糕的夢，夢境在循環往復中旋轉傾瀉。林非覺得自己忘記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她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