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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翁葉華

第十六章 翁葉華

跟着路嘉一連去了三家醫院做了傷情鑑定,林非回到法醫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她拿着那本從酒吧借到的書,去資料室裡將書籍封面、目錄和五芒星儀式有關的內容複印了兩份,思前想後了好一陣子,帶着其中一份去了刑偵支隊的辦公室。

推開半掩着的門,林非就聽見丁輝對唐義其說:“你這拿回來的都是啥啊,黑漆漆的,別說樣子了,連男女都看不清!我眼睛都快花了,趕緊把你那個高級眼藥水給我滴滴!”

“眼藥水不能亂用!明天我給你拿支新的!”唐義其也一臉沮喪,“監控畫面效果差,這也不能怪我啊,不行就乾脆送到省廳讓他們上現在最新的人像識別系統算了。”

“光能看到個影子,上那個估計也夠嗆。”丁輝長嘆一聲,伸了個懶腰,扭頭看見林非,連忙起身,笑容滿面地招呼她,“林非,有事嗎?”

“沒什麼事,”林非笑嘻嘻地回答,“你們看什麼呢?”

根據現有線索,針對案發當晚樑依依離開酒吧後可能的活動路段,警方廣泛調取了城市監控錄像和金鴻街附近街面各單位的監控錄像,總數達到了上千條,分局的視頻偵查組爲了加快甄別速度,於是將視頻資料下發給各位專案組成員進行分析。唐義其也分到了六十多段,正拉着丁輝幫忙,試圖從監控中找到路過可疑人員的一些蛛絲馬跡,然而由於監控效果和事發深夜的關係,目前並沒有取得有價值的進展。

“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林非看着電腦屏幕上模糊的黑白人影,失望地又問。

“那倒也不是。”丁輝點點鼠標,指着監控畫面說,“現在大家都知道街上有監控錄像,一般心裡沒鬼,走路都是大大方方的,不會特意掩蓋自己外貌特徵,但要是剛剛殺了人,神情和步態上……”他扭頭和唐義其意味深長地對視一眼,林非立刻也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你這個是?”丁輝指指林非手中的牛皮檔案袋。

“哦,我找到一點資料,想給方亞靜,麻煩你們給她吧。”林非將檔案袋放上桌面。

“好啊,等她回來。”丁輝答應地很爽快,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往林非身後飄了飄。

林非回頭一看,是徐亮。

徐亮朝牛皮檔案袋伸出手,盯着林非的眼睛,表情嚴肅地問:“什麼資料?能給我看看嗎?”

林非猶豫一下,還是遞了過去。

目不轉睛地快速瀏覽一遍,徐亮將那疊複印資料塞回檔案袋,遞還給丁輝,陰沉着臉又對林非示意:“你到我辦公室來。”

徐亮的辦公室很好,寬大通透。他的茶也不錯,醇香四溢。徐亮的語調,卻像秋日晨風一般清冷。“那些資料是從哪找來的?”

“一本書上。”

“那本書哪來的?”

“借來的。”

“和誰借的?”

“一個朋友。”林非乾脆地回答。

“朋友?”徐亮上挑嘴角,似乎看穿了林非的謊言。他端起手邊的茶杯,吹了吹,又用表揚的語調說,“工作這麼忙,你還能在這交到新朋友,真不錯。”

林非一怔,假裝聽不懂徐亮的暗示,咬着牙堅持:“交朋友,那是我的私事,和工作並沒有衝突。徐隊,你今天找我,請問有什麼指示?”

輕輕抿口茶,徐亮隨口答道:“我就是想問問你,對樑依依的案子有什麼新想法。”

徐亮漫不經心的態度,瞬間點燃林非身體裡的腎上腺素,“我只不過是個入職還不到三個月的法醫,您昨天剛剛警告過我,還不要擅自做那些不屬於我職責範圍的事。而屬於我職責範圍的法醫報告,早就已經送到您辦公桌上了。我不太明白,您說的新想法是什麼意思?”

這些話像是林非用盡全力拋出的雪球,砸到徐亮頭上卻宛如細沙融進大海,激不起半點浪花。他面不改色,用下巴示意林非的那杯茶,柔聲說:“先喝口茶吧。這是今年的新茶,還不錯。”

林非啞口無言。徐亮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就像她一擊猛拳打到了棉花堆裡,頓時泄了氣。她閉上嘴,悶着頭喝了一口茶。

“方亞靜已經告訴過我,你的直覺,我認爲某些方面很有價值,比如你對兇手身高的推測,比如兇手和樑依依的關係,我們都參考了你的意見。”

徐亮的話讓林非有些意外,她懷疑地盯着徐亮看了又看。

徐亮穩穩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合情合理的意見,能幫助案件偵破,我們都是會聽的。你爲了查案找資料,我並不反對,也不干涉,但出於人身安全的考慮,面對那些窮兇極惡的歹徒,我們刑警會更有經驗一點,所以我才讓你不要貿然行動。當然,我當時態度也有問題,我向你道歉。”

林非看着徐亮一臉誠懇,不由得臉色也緩和起來。

“所以,”徐亮停了停,“對樑依依的案子,除了五芒星儀式,你還有什麼新想法嗎?”

“除了五芒星儀式?”林非聽出端倪,立刻反問,“爲什麼要把五芒星儀式排除在外?我覺得對於兇手而言,五芒星儀式可能有着非常重要的意義!也許就是重要的突破點!”

“犯罪動機。”徐亮耐心地說,“你覺得兇手殺害樑依依的動機可能是什麼?”

林非垂下眼,沒有回答。於是,徐亮自問自答:“樑依依的案子本質上還是個殺人案,最常見的動機是爲情,或者爲錢。不瞞你說,陸天作爲樑依依的追求者和最大的債務人,目前嫌疑最大。”

陸天,徐亮說的沒錯,陸天目前嫌疑最大。秦夢也曾經提到過,樑依依生前正在策劃辦個五芒星召靈會,還惹得陸天不太高興。樑依依的那本書儘管現在在陳蓉蓉手裡,但陸天憑藉和樑依依的“親密關係”,很可能對五芒星儀式早有了解。

“可是……兇手取出樑依依的心臟,又回到現場,佈置五芒星儀式,這不符合一個簡單殺人案的心理規律,背後一定有隱情,可能不是用爲情,或者爲錢能簡單解釋的!”林非依然堅持自己的意見。

“我知道,你主要考慮的方向是宗教目的或者變態心理,但你有沒有想過,兇手做出那一系列不符合常理的事,可能只是某種簡單情緒的宣泄,或者也有可能想用這種方式誤導和干擾我們的偵查方向,掩蓋真正的殺人動機呢?”

林非又低下頭。她當然想過,徐亮其實說的很有道理,在信息發達的現在,大部分有預謀的殺人兇手都或多或少的具有一些故弄玄虛、遮擋警方視線的“反偵察”手段。一時間,沉默的氣流在兩人之間如暗河般流淌着,那股混合精油的香味又悄無聲息地瀰漫在林非的鼻腔深處,讓她不由自主地揉了揉鼻子。

“不管兇手的動機是什麼,現階段,你是唯一接觸過兇手的人,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徐亮前傾着身體,滿臉認真和關切,“你對案子還有什麼新想法嗎?說說看。

面對徐亮的善意,林非對先前的無禮覺得有些尷尬。她舔舔略乾的下脣,又掩飾般的喝了一口茶,才低聲說:“聽說,樑依依的錢是一個男人留給她的遺產?”

“是。”徐亮從辦公桌堆積如山的文件夾和檔案袋裡翻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到林非手邊。“給樑依依錢的男人叫翁葉華,這是剛從醫院拿回來的資料。”

看到林非眼裡一閃而過的驚訝,他滿意笑了笑。“刑警可不是吃乾飯的,你應該相信我們的能力。”

林非接過檔案袋,故意讚歎道:“徐隊真是神探,了不起。”

不屑林非的譏諷,徐亮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又說:“你把它帶回辦公室慢慢看。你做過那麼多年醫生,好好看看這份資料,用你的專業經驗,找找其中有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徐亮的言外之意讓林非一怔。“你懷疑……”

辦公桌上的電話叮鈴鈴鈴地響起,打斷林非的話。徐亮接起電話:“好的,馬上出發。我們一樓大廳匯合。”

林非立刻起身告辭,一轉身,正對着照片牆,腳步不由得停了一下。原本掛着十幾張照片的牆壁居然空了一塊,那張方亞靜抱着獎狀的剪報不見了。

“林非,如果沒事,就早點回家休息。”徐亮忽然又說。

握住辦公室大門把手,林非慢慢回過頭。

徐亮抿了抿嘴,像是在選擇措辭:“那家酒吧,消費可不便宜。”

又像是被閃電擊中,身體慢慢涌出刺痛。林非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假惺惺,假到世界上最昂貴的脂粉厚厚塗上十幾層也遮不住,浸透了虛僞和惡意。她笑着說:“徐隊,謝謝您的提醒。您放心,像我這樣的窮人,花每一分錢,都會精打細算的。”

徐亮的嘴角微微擰動了一下,似乎還想說點什麼,終究什麼都沒說。

翁葉華,滄濱市河東區人,因胰腺癌於四年前病逝,享年三十七歲。二十一歲大學畢業後,他繼承家業,做起挖沙生意,雖然算不上日進斗金,也是掙得盆滿鉢滿。二十七歲到三十二歲之間,他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離婚原因是夫妻性格不合,沒有孩子。其後有過三個情人,但翁葉華與每個女人的關係都只維持了幾個月,沒有後續發展。

剛過完三十五歲生日,翁葉華因爲腹部疼痛,到滄濱市中心醫院就診,發現患有胰腺癌,已經到了二期。醫院對翁葉華採用的治療方案很全面,在半年的時間裡有效控制了腫瘤進展。然後化療藥物迅速失效,腫瘤開始廣泛全身多器官轉移。去世前一個月,原本就有糖尿病的翁葉華出現嚴重的血糖紊亂,直接死因是高熱引發電解質紊亂和酮症酸中毒,最終全身多系統衰竭。

住院治療的第一天,翁葉華遇到勤工儉學的大學生樑依依,僱她作爲陪護,直至病逝。在去世前兩個月,翁葉華修改遺囑,將樑依依加了進去,留給她一筆不小數目的現金,其餘財產由直系親屬平分。

檔案袋裡是翁葉華的全套病歷資料。黃疸、消瘦、高熱,死亡病歷裡那些熟悉的字句,在林非眼前一一閃過。她看得非常仔細,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讀,邊看邊記錄下資料上的要點。翁葉華主管醫生的質詢筆錄中,詳細描述了翁葉華病情變化到去世的整個過程。

“本來我們對這個病人非常有信心,覺得扛上三年應該沒問題,誰知道後來化療藥物迅速失效,病人開始廣泛全身多器官轉移,最後堅持了一年多一點,人就走了。”

“大約在翁葉華去世前的兩週,他的血糖紊亂情況非常嚴重,反反覆覆,時高時低。有時候會突然增高到18點多,這個就很危險了。因爲全身情況不好,抵抗力很弱,翁葉華經常高燒,一燒就是三十九度多。我們不管怎麼調整藥物,血糖紊亂和高燒就是控制不了,血糖升高的幅度和發燒的頻率越來越快。”

“翁葉華病逝那天,正好是我值班。我記得很清楚,凌晨兩點多,陪護的小姑娘突然來叫我,說是又燒了。一測體溫,已經四十度了,而且出現了酮症酸中毒的症狀,然後馬上就多器官衰竭,人很快就不行了。我們搶救了半小時,最終不得不放棄了。”

酮症酸中毒。林非在隨身筆記本上寫下這五個字的那刻,突然眼前一陣失去重心的眩暈感,像是被丟進堆滿腐爛水果的地窖。黑漆漆蠓蟲啃咬果肉的咔嚓聲從耳邊刮過,偶然幾個飛到眼前,滴滴冷汗從頸部滲出來潤溼後背。頭腦昏沉,呼吸加重,林非開始喘息着要把那股香甜酒膩從身體排散出去。沉重的呼吸聲撞擊到辦公室的牆壁,又反彈回蕩,就像那晚。那晚在寂靜的小巷,林非被那雙粗壯手臂緊緊勒住喉嚨時,響在耳邊的氣流聲。

風從四面八方涌進來,一陣一陣,吹散林非悶悶堵住胸口的恐懼。思維漸漸清明,原來蟄伏在身體裡記憶,像被烏雲遮蓋的彎月,慢慢露出來,周圍有幾顆星。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盯着天邊忽閃的星點光芒,林非彷彿看到黑暗中的那個身影,粗壯、僵硬、冷漠、警覺。

林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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