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角落,微弱的光線,一切虛情假意中,林非面前這個垂着頭的男人,他的悲傷是真的。然而,陸天並非獨自沉浸在痛苦之中,還有兩個女人靜靜地陪在他身邊。
“陸天,你好。我叫林非,是負責樑依依案子的法醫。”
林非的這句話敲碎了陸天的沉默,他緩緩擡起頭,終於從殤情的海底浮了上來。將視線焦點落到林非身上,陸天從嘴脣裡吐出兩個字:“你好。”
“你好,快請坐!”坐在陸天左手邊的女人,指着空位熱情地招呼林非,又主動自我介紹,“我叫秦夢,是依依的好朋友。”
林非剛剛坐定,秦夢用手帕擦着眼角又說:“你們警察一定要抓到兇手,替依依報仇!她,她太慘了……”
秦夢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體型嬌小,臉上的妝容精緻充分體現五官的長處,深紫色羊毛緊身連衣裙精心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身段,穿着五釐米高跟的黑色尖頭高跟鞋,充分展示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韻味。眉眼之間,她居然和樑依依有些神似。不,並不只是五官相貌。身材、穿着、妝容、香水,甚至搭配着的微笑,秦夢分明就是第二個活生生的樑依依。
模仿者?還是競爭者?
“依依人那麼好,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聽說依依的東西一件不剩?是不是搶劫啊!對,一定是搶劫!陳蓉蓉,你說是不是?”秦夢用手肘推推自己左手邊的女人。
陳蓉蓉一直默不作聲地坐着。雖然年齡相仿,她和秦夢卻是兩種不同類型的女人。陳蓉蓉身材粗壯,坐着比秦夢真正高出半個頭。五官清秀,沒有絲毫人工修飾的痕跡,素着臉,不長不短的直髮,穿着寬大的深色外套和深藍色牛仔褲,腳上是雙厚底的馬丁短靴。
聽到秦夢提到自己,她鬆開手中的果汁,身體微微後傾,將重心全都依靠到椅背,兩隻手絞成一團放上膝蓋,語氣急促又略帶緊張地說:“是,我,我也覺得是搶劫……”
“所以說,現在治安太亂了!你們警察……”
“你有什麼事?”陸天毫不客氣地打斷秦夢,對着林非說。
林非誠懇地說:“我想和你單獨聊聊。”
陸天的態度冷漠,像是要拒人千里之外。“我知道的,都已經跟警察說過了。你們要懷疑我,隨你們的便吧。”
捏起根燭臺邊的小竹棍,撥弄兩下搖曳的火焰,讓精油的醇香潤入空氣,林非壓低聲音說:“我相信你是無辜的。因爲昨天晚上,是我,在小巷裡發現了樑依依的心臟,而且還遇到了兇手。”
“啊!”陳蓉蓉和秦夢同時發出驚呼。
陸天也直直地盯住林非。
林非微笑着回望他,再次請求:“我想和你單獨聊聊。”
這一次,陸天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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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是誰!”陸天雙手緊握成拳。
“我沒看見他。他從背後勒住我的脖子,想勒死我,就像勒死樑依依那樣。”林非左手拉開高領毛衣的領口。脖間的皮膚擦傷已經結痂,大片的青紫瘀傷赫然可見。
陸天盯着林非頸部的傷痕,眼眶慢慢變得血紅。萬物沉寂,時間回溯,所有的一切又停留在那殘忍的一刻。樑依依躺在寂靜的小巷中,鮮血連同生命一起從身體裡黯然流失。他忽然雙手捂住臉,痛哭流涕。
林非沒有打擾陸天,等他哭夠了,纔拿出一包紙巾放到陸天面前。
陸天用紙巾擦擦臉上和手上的淚水,默默地喝了一口酒,喘着粗氣將身體重重靠上椅背。
看到陸天的情緒漸漸平復,林非才問:“你還想聽嗎?”
陸天盯着桌上的燭臺,點點頭。
“他在地上用白色粉筆,畫了個五芒星圖案,又在圖案中間畫出了樑依依……”林非停頓一下,換了個說法,“躺在地上的樣子。星星的五個頂點上點着蠟燭,在樑依依左胸的位置……還有她心臟的碎塊……”
心臟的碎塊。陸天下意識用手捂住左胸。
“你知不知道,兇手爲什麼冒着被發現的危險,重新回到現場,做出這些佈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陸天激動地搖頭否認。
掏出那張樑依依和五芒星的照片,擺到陸天面前,林非說:“那好,你告訴我知道的一切,讓我們找到兇手。”
“我和依依是高中同學,前後桌。關係不錯,但算不上是好朋友。高中畢業,我去外地,依依留在這上大專。我們就一直沒再見過面。”
“再遇到她,是兩年前。就在這個酒吧。”
“高中的時候,依依就很漂亮。現在,比以前更漂亮了。這裡很多男人都想要追她。他們討好她,哄着她,以爲她是那種女人。”
“她不是!她不是……”
“依依很單純、很善良。她知道那些男人不懷好意,她也不喜歡他們。她只是不太會拒絕……”
“我知道,這裡有些人把依依說的很難聽。那是因爲他們不瞭解她。他們根本就不瞭解她!”
“依依家很窮。高中的時候就開始勤工儉學,靠助學金做生活費。我聽她說,大學裡也一直做家教、做鐘點工。”
“她大三的時候,在醫院裡做護工。有個有錢人得了重病,依依一直陪他到最後。那個人很感謝她,留給她一筆錢。”
“那些錢是合法的!”
“是,那個指紋是我的。”
“不,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也沒發生過那種關係。”
“我喜歡她……”
“是。我喜歡她!”
“一個月前,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家。她醉的不省人事。我不否認,我真的很想,很想……但是最後,我猶豫了。我什麼都沒做。真的。我什麼都沒做。”
“沒錯。照片是我拍的。那是半年前,我第一次和她單獨出去玩。我們去了海邊,依依玩得很開心。那天正好是十五,月亮很圓很大。依依看着月亮說,可惜沒有蠟燭,不然正好可以舉行那個儀式。”
“對。就是那個。五芒星是依依自己畫的。她說,五芒星代表生命之樹,只要獻上祭品,那個儀式就可以讓人達成所願。”
“她沒說。但我知道!我知道她的願望!我知道……”
“是重生!”
“她想讓那個男人重新活過來!她願意用自己做祭品!讓那個男人活過來!”
“沒錯,依依,她……她和那個病死的男人,他們……他們……呵呵呵……”
“相愛了!”
“他們相愛了!”
“那個男人在遺囑上寫着,那筆錢留給他這輩子最愛的女人,樑依依。”
“我真的恨他!他人已經死了!又用這種方式把自己永遠留在依依身邊!他讓依依一輩子都擺脫不了他!”
“依依根本就忘不了他!不管和誰在一起,依依都忘不了他!”
“她的心裡只有那個男人!”
盯着跳動的火焰,陸天的眼淚奪眶而出,右手不由自主地撫上胸口,好似保護着那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疤,他哽咽着問出來:“你說,到底是誰拿走了她的心?”
“重生?呵呵……”秦夢冷笑着用絲巾擦擦嘴角,“只有陸天那傻瓜纔會相信,樑依依會想讓那個男人還活着。”
“爲什麼?”林非喝了一大口礦泉水,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舒緩她體內暗涌的燥熱。和重新陷入悲痛的陸天告別,走了不到十步,林非就被秦夢一把拽住,說要和她好好談談。林非沒有拒絕秦夢的要求,讓她意外是,陳蓉蓉也在。但陳蓉蓉一直低着頭,雙手放在腿上緊緊擰着,看都不看林非一眼。
“樑依依已經從那男人身上撈到了那麼多錢,還要他活着幹嘛?更何況五芒星儀式是用來祭祀和許願的,只要獻上的祭品足夠多,什麼願望都能實現。”
“你怎麼知道?”
“樑依依自己說的。”
“那她有沒有說,用心臟做祭品,是要實現什麼願望?”林非追問。
“樑依依真的被人挖了心?”像是鼓起莫大勇氣,秦夢反問。
“是。兇手還把樑依依的心臟切碎了。”
秦夢“啊”了一聲,又緊緊抿住嘴脣,鼻翼微微張大,彷彿聞到了不斷逼近的惡臭。
“你怎麼對五芒星儀式瞭解的那麼多?”
“還不是樑依依咯。前段時間,她抽風似的,想辦個五芒星召靈會。這事還惹得陸天不太高興。當時她拿了一本書,”秦夢望向陳蓉蓉,“哎,對了,樑依依是不是把書給你了?你倆那天鬼鬼祟祟說了那麼久,說了些什麼啊?”
像是被突然吵醒,陳蓉蓉猛地擡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驚恐和不安,急急地辯白:“我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書?是小說嗎?”林非追問。
“不是小說,是一本很厚很重的書,好像叫什麼百科全書。本來那本書已經絕版買不到了,老闆告訴她,有那種賣二手書的網站,後來她花了大價錢才從網上買到的。”
“哪個老闆?”林非又問。
“阿瑞啊。”秦夢擡擡下巴示意吧檯,又推推陳蓉蓉手臂,“書是不是在你那?”
林非也盯着陳蓉蓉,“麻煩你找找看,書裡有沒有說到用心臟做祭品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陳蓉蓉突然爆發。她瞪着林非,冷冷地說,“我只知道,拿走了心,人是活不下去的!”
林非怔住。
最初的驚訝過後,秦夢快速掃了林非一眼,用壓抑過的憤怒語調低聲說:“你瞎喊什麼!不知道就不知道了。”
“對不起。”陳蓉蓉像是爆裂的氣球,重新縮進沙發,手指微微顫動,“書……書是在我這。她就是要我幫她買蠟燭和白布。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秦夢似乎被陳蓉蓉氣得不輕,她又看了林非一眼,將要脫口而出的話憋了回去,泄憤似的拿起酒杯一口喝乾。
林非無視兩人的衝突,繼續問秦夢:“你覺得,誰最想殺樑依依?”
秦夢用白色手帕擦擦嘴角,微微調整坐姿。“我怎麼知道!”
“酒吧裡有些關於樑依依的流言蜚語,是不是你的傑作?”林非從陸天的隻言片語裡大膽推測。
秦夢變了臉,她厲聲反駁:“你胡說!我纔沒……”
“我對那些事沒有興趣。”林非揮揮手打斷她,“你比我更清楚,就算現在樑依依已經死了,在某些人心裡,你還是比不過她。只有找到兇手,這件事纔算真正了結。”
林非話語中毫不掩飾的譏諷,讓秦夢一瞬間瞪大雙眼。她努力剋制被林非挑起的憤怒,慢慢放鬆繃緊的後背,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語調、表情和身體語言,秦夢充分表露對樑依依的厭惡、輕蔑和不屑。在她口中,樑依依完全是另一個人。美麗,性感,賣弄風情,尋找所有能找到的機會,將身邊的男人都拉到自己的石榴裙下,玩弄在鼓掌之中,得意,自大,沒有絲毫愧疚。
“身邊所有的男人,樑依依都不會放過,她一定要把那些人牢牢控制在手心裡,纔會滿足。如果兇手不是被她玩過的男人,我倒是會覺得有些意外。”秦夢總結陳詞般的說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就像陸天?”林非忽然問。
秦夢一怔,身體猛然繃緊,皺起眉警惕地盯着林非的臉。
林非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又問:“你還知道些什麼?”
秦夢不再回答,收回警惕的視線,面無表情地望向一直低垂着頭的陳蓉蓉。
“這是我的手機號碼。如果再想起什麼,麻煩給我打電話。”林非將寫有自己手機號碼的紙條遞給秦夢和陳蓉蓉,又將隨身小本和筆放到秦夢面前,“方便留個電話給我嗎?”
秦夢遲疑了三秒,寫下幾個數字,又將本子和筆遞給陳蓉蓉。陳蓉蓉開始還有些猶豫,在秦夢的催促中,不情不願地也寫下手機號碼。
林非正要再開口。秦夢突然起身,陳蓉蓉也跟着站起來。秦夢丟下一句話就走:“我先走了。有什麼事我再找你。”
林非的視線緊緊跟着兩個女人的背影。她看到秦夢快步追上走向酒吧大門的陸天,主動挽上他的手臂,側仰着頭,帶着笑意和他說話。她看到陳蓉蓉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如影隨形。她們兩個顯然都很喜歡陸天,一個張揚肆意,一個含蓄內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