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四十分。電梯停在七樓,唐義其、丁輝和方伯文憋着一臉壞笑走了進來,李立跟在他們身後,抱着下巴哭喪着臉。一見到林非,四人連忙打了個招呼。
“李立,你怎麼了?”林非指指李立的下巴,好奇地問。
李立苦笑着搖搖頭,表示說不出話。哈哈哈,其他三人爆笑出聲。“王隊剛剛講了個笑話,李立笑得太厲害,下巴卡住啦!”“我們正要送他去醫院看急診呢!”“哈哈,你們說,李立的下巴要是再也好不了了該怎麼辦?”一時間電梯裡熱鬧非凡。
林非也忍不住笑了笑,主動又說:“不用去醫院,我能幫你弄好。”
讓李立坐上一樓大廳牆角的塑料靠椅,林非站到他面前。李立左額上有一道淺淺的傷口。林非視線掃過,不由得呼吸停了三秒。穩穩神,她摸摸李立的下巴關節,故作輕鬆地說:“就是左邊的關節脫位了,不用擔心。不過好了以後你也不要大笑,吃東西也別太快,嘴巴張小一點。”
李立嗯嗯地點頭。
路過的同事們也圍攏來看熱鬧,七嘴八舌地打聽情況。
林非將雙手大拇指包上紙巾,伸進李立嘴裡,四個指頭握住下頜骨,用力向下一壓再往後一推。
幾不可聞的咔嗒一聲後,李立動了動下巴。“好了!林非,謝謝你啊!”他嘟嘟囔囔地道謝。
“哇!真的好啦!”圍觀的同事們發出驚歎。
“看不出來啊,林非這麼厲害!”
“開玩笑,人家女博士呢!”
“我聽說她以前是婦產科醫生呢。”
“那幹嘛不繼續做醫生,要來我們這做法醫啊?”
“就是,醫生多好啊,法醫髒死了。”
周圍人羣興奮的談論讓林非有些呼吸困難,她轉身想走,卻被李立一把攔住。“林非,我請你吃晚飯吧。”
“不用了,謝謝你。”林非擺擺手,下意識側過臉,避開李立前額的傷痕。
“一起吃晚飯吧,就在食堂。”唐義其他們也開始紛紛勸說。
傷痕的殘影在林非的視網膜上不停閃動,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真的不用了,我,我有點累了。我想回家休息,謝謝你們……”說完這句話,不等衆人迴應,林非推開身前的李立,衝出辦公大樓。
林非說謊了。她沒有回家,半個小時後,她站在凌勝街77號的門口。
依然拉下皮繩,依然沒有門鈴聲,依然一百秒後大門打開,依然是老闆阿瑞笑眯眯地站在門裡迎接她,依然是那個吧檯角落。足夠安靜,足夠舒適,不易被發現和打擾。林非很喜歡那個位置。
“聽說,你昨天遇到了奇怪的人?”阿瑞送上一杯水,看了林非頸部的傷處兩眼。
“你怎麼知道?”林非盯着阿瑞反問。
“販夫走卒、茶館酒肆,自古以來,這些地方總有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傳來傳去。”他又看了傷處兩眼,“看你受傷了,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林非哼出一聲,“我的名字,你也是隨便叫出來的?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前兩天,我見過你。在出事的那個巷子口。你帶着胸卡,是法醫。”
“當時我帶着口罩!”
一隻手遮住林非鼻子和嘴,阿瑞望住她的雙眼,笑着說:“如果你真的不想讓人認出來,下次記得要帶上墨鏡。”
只憑借一雙眼,就能認出一個人。雖然不太相信,卻也無法反駁。林非只能用毫不掩飾的探究目光,像X光射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將阿瑞掃描了個透透徹徹。
阿瑞表現的坦然又誠懇。將林非面前的燭臺點燃,他接着說:“像我們這種服務行業,必須要會看人。在客人開口前,看透他的心,知道他想什麼,要什麼。客人們只要光顧過一次,不管隔了多久,只要再第二次走進酒吧大門一步,我們不僅要認出他,還必須要記得起來,他上次光顧時最喜歡的口味。”
上次光顧時喜歡的口味?林非擡擡下巴,對阿瑞示意自己面前的杯子。
“這只是檸檬水。”
林非淺淺嘗了一小口,果然是檸檬水。誰知剛剛放下杯子,不過三秒,那杯水居然自動從無色透明變成了深藍色。“呵,”林非冷笑着反問,“只是檸檬水?”
阿瑞聳聳肩,解釋道:“酒吧嘛,總要有些吸引顧客的噱頭。”
“酒吧的什麼噱頭,吸引了樑依依?”林非望進阿瑞的雙眼。
“樑依依?”阿瑞的語氣裡滿是誇張的迷惑。
“樑依依是酒吧的常客。”林非說得非常肯定,“這裡一定有什麼東西吸引住了她。”
“你說的沒錯,她是經常來,不過,”阿瑞扁扁嘴,“她只能算是個普通客人。”
“多普通?”
“普通到,我不會親自爲她調酒。”
無視阿瑞別有深意的目光,林非接着問:“她在這幹什麼?”
“喝杯Cointreau MargaDita,展現她的熱情嫵媚。然後,做她最愛的事。”
“什麼事?”
“收集。”
“收集什麼?”林非追問。
阿瑞指指自己的左胸。“男人的心。”
男人的心。阿瑞的嘴脣一張一合,四個字帶出一聲聲高頻的音符,漩渦般盪漾擊打着林非的鼓膜,讓她霎時摒住呼吸。
“人總是喜歡幻想從別人那裡獲得自己沒有的、或者已經失去的東西。”暖黃燭光輕輕地顫動,英俊的五官或明或暗地變換着,阿瑞繼續說,“然而,充滿罪惡和禁忌的歡愉就像有毒的麪包,也許能得到片刻滿足,但註定死亡,在劫難逃。”
深深地吸口氣,混合精油的香味隨着炙熱氣流的振動如洪流般漫延過來,記憶開始變得清晰,左手緊握,試圖維繫住頭腦裡僅有的一根極細極細的鋼弦,林非輕聲迴應:“註定死亡,在劫難逃,就像樑依依一樣?”
“一樣?不,”阿瑞緩緩搖頭,“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面對同樣的事,有的人笑,有的人哭,有的人沉默。而你……”跳躍的燭火忽然熄滅,黑暗從阿瑞背後緩慢而粘稠地升起,林非和他在吧檯的兩端對峙,安靜地,各自原地佇立,“林非,你是哪種人呢?”
“我是不想被你欺騙的那種人。”看一眼已然暗淡的燭臺上,視線重新落到阿瑞的臉上,林非肯定地說,“樑依依是你酒吧的客人,兇手也是你酒吧的客人。”
“兇手是酒吧的客人?”盯着林非的眼睛,阿瑞立刻反問。
“對,兇手是酒吧的客人。”林非點點頭。
“你爲什麼那麼肯定?”
林非將燭臺高舉到阿瑞面前。“氣味。我昨晚在巷子裡遇到的那個人,他的身上有這種精油的氣味。”
視線從林非的臉挪到燭臺,又從燭臺挪回林非的臉,阿瑞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他從林非手裡接過燭臺,收進吧檯。
注視着阿瑞的一舉一動,林非繼續說:“如果你真的,像你自己說的那麼厲害,能記得所有到過酒吧的客人,能看透客人的心事,你就一定知道,誰殺了樑依依……那麼現在的問題是,那位客人,在不在早上你給警察的那五十個名字裡呢?”
“首先,我要解釋一下,”阿瑞攤開雙手,一臉無辜,“這種蠟燭不是我們酒吧專用的。”
“這個解釋真的很牽強。”林非笑了笑。
雙臂撐上吧檯,阿瑞前俯身體,湊到林非耳邊,壓低嗓音:“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野獸才靠氣味來追蹤敵人和獵取食物。”
往牆邊縮了縮,林非刻意保持與阿瑞的距離。“你說得對。現在氣味提醒我,我已經有了一個敵人。而且也許,對我來說,你和你的酒吧也很危險。”
“不,你應該信任我。我和酒吧,對你來說,再安全不過。”
“這在於你。你的誠意,夠不夠達到讓我信任的程度。”
“誠意?你需要多少?”
“比你現在表現出來的多一點點。”
“那你要我怎麼辦,”阿瑞的右手忽然伸到左胸,猛掏了一把,遞到林非面前,“難道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嗎?”
盯着面前緊握的拳頭,沉下臉,林非冷冷地說:“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對不起。”阿瑞收回手,故作尷尬地笑了笑。往林非的杯子裡續了點水,他又用最誠懇的語調說,“很抱歉,我暫時沒有想到特別可疑的人,名單我也已經給警察了,也許他們能查出來。”
“我可以給你一點提示。”林非將一頁手繪示意圖,一張照片,一本小說,擺到阿瑞面前。
林非親手繪製的示意圖,正是那晚她在樑依依遇襲的巷子地面看到的五芒星儀式。
照片裡,清淡的圓月高高掛在黃昏的晚霞之上,金色沙灘上畫着大大的五芒星。樑依依低頭站在五芒星中間,雙手交叉掌心貼在胸前,做出獻祭的模樣。
小說中,夾着酒吧黑色廣告卡片的那頁記錄着一場在月圓之夜的五芒星魔法儀式,書中的角色以活人作爲祭品,驅除噩夢,召喚幸福。
她又轉身指向酒吧大廳,大廳正中高掛的圓形磨砂吊燈傾瀉着溫柔的燈光,照耀得地板上深色的五芒星線條卻有些觸目驚心。“兇手留下的現場,樑依依的照片,樑依依家發現的小說,還有你的酒吧,通通都有五芒星,這麼多,全都湊在一起,難道只是巧合?你有沒有辦法,給我一些合理的解釋?”
阿瑞一一審視面前的三件物品,又往酒吧大廳望了望,目光裡似乎掀起些許閃爍的波瀾,但他很快收回視線,用右手食指將現場示意圖推向林非。“我向你保證,客人方面,我一定會好好留意。”
阿瑞又拿起小說,翻到小說的版權頁,點點印數和印刷時間。“這本小說非常的暢銷,加印了好幾次,酒吧裡也應該賣出去過一百多本,樑依依的那本是不是從我們這買的,說實話,我記不太清楚了。”他擡擡下巴示意林非,“而大廳,半年前剛重新裝修過,五芒星是設計師的創意,不是我們的主意,我暫時也沒有辦法給你解釋。”
“至於這張照片,”用兩根手指捏起照片,阿瑞皺着眉仔細端詳片刻,“不如,你親自去問問替她拍這張照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