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從沒聽過那麼兇狠的關門聲,像是喚醒沉睡地殼的魔物引發的地震,連石牆都跟着微微晃動。屋頂小燈射下一點點光,微弱的照亮昏暗房間裡剩下的兩個人。
“Evil is unspectacular, and always human, and shares our bed, and eats at our own table.”阿瑞搖着頭輕聲感嘆,說完這句話,他的嘴角擰動幾下,上挑上挑,似乎想剋制自己,固執地緊緊抿住雙脣,最終爆發出大笑。抱着肚子,阿瑞跌坐到沙發上,毫無風度地滾來滾去,趾高氣揚地嘲笑着這混亂的一切。
望着狂笑不止的阿瑞,疲憊宛如潮水無窮無盡地涌出身體,林非默默從牆角撿起手袋,轉身要走。停住了笑,阿瑞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快走兩步,拉住林非的手臂。“你今天的表現真的太棒了!超乎想象!真的太棒了!我們果然沒看錯你!”他感慨般的說。
“我們?”林非掙脫阿瑞,警惕地反問,“我們是誰?”
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阿瑞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釋:“我們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沒有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什麼答案?”林非明知故問。
“當然是那個曾經傷害過你的人。”阿瑞慢慢擡起手掌,輕輕地在自己的脖間左右劃過。
“我剛剛說過,我只是個法醫,破案,那是警察的事。”說完,林非擡腳要走。
阿瑞又攔在她身前。“你現在去哪?”
“回家!”
“現在已經快凌晨一點,你打算怎麼回去?這裡很難等到出租車,而步行的話……”阿瑞裝模作樣地搖搖頭,“不知道哪個昏暗的角落裡就躲着伺機而動的兇手,實在太危險了,你不能自己走。”
不管是提醒還是威脅,林非都無法忽略那隱藏在暗處的危險,但她仍然咬着牙堅持,“我可以叫人來接我。”
“不,”阿瑞又搖搖頭,“你不想,你和我一樣,最不喜歡的就是麻煩別人。所以我說過,我們可以成爲好朋友。”
“不好意思,我不需要朋友。”不等阿瑞說完,林非邁步繞過他,剛走出一步,又被拖了回來。
阿瑞一隻手緊緊握着林非的手臂,另一隻手撫上她頸部依然青紫的傷痕。林非的身體猛然後縮,警覺地躲開阿瑞的觸碰,“你想要幹什麼!”
“精油。”阿瑞凝望着林非,“如果那不是你的幻覺,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你在尋找答案,我也想知道答案。”
直視着阿瑞,林非問:“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還不太確切。不過今天這個時間,我不太想談這些事。”阿瑞重新換上輕鬆的語調,“我們換個時間再聊。”
“爲什麼?”
“因爲今天是我生日,我想和朋友一起開開心心地過。”
“祝你生日快樂。”林非擠出一臉假笑。
“謝謝。”阿瑞笑着迴應,露出潔白的六顆牙,“我有一個建議,既然你現在不方便獨自回家,不如在這休息幾個小時,天亮了再走。想睡覺,就在沙發上躺一躺,睡不着,就陪我看場電影。”
慘白的牆壁透出日光燈幽幽的淺藍色光影,走廊裡靜寂無人,牆上的掛鐘顯示凌晨一點。林非無聲地推開淺綠色木門,單人病房裡淡黃色的壁燈隱隱照出兩個人影。病牀上,消瘦的男人奄奄一息。牀旁坐着個年輕女人,呆呆望着監視器上跳躍的數字和曲線。男人滿臉潮紅,呼吸急促,額上滲出蠶豆大的汗珠。女人慢慢掀開蓋在男人身上的被褥,解開他病號服的鈕釦,撩起已經被汗浸溼的衣襟。她從抽屜裡抽出兩張白紙,一上一下,緩緩扇出涼風。“葉華,你涼快點了嗎?”女人柔柔地笑着問。
“你不能這樣!你會害死他的!”林非厲聲阻止。
女人突然起身,朝林非衝過來,手裡白紙變成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不!不!不!林非狂奔而逃,女人步步緊逼。大風吹的樹枝東搖西晃,暴雨淋得人睜不開眼。林非站在高臺之上,逃無可逃,退無可退。
“跳下來!林非!跳下來!”
有人在低處張開雙臂,用力呼喊。
是誰?
那個人是誰?
“跳下來!林非!跳下來!”
是他嗎?
是他嗎?
“跳下來!林非!跳下來!”
是他!
是他!
毫不猶豫,林非從高臺下一躍而下,摔進他的懷裡。林非只覺得在不斷下墜,墜下深淵,墜下深海,緊緊摟住,像個絕望的、馬上就要溺水而亡的人。“別怕!有我在!別怕!”溫暖寬厚的懷抱好似靈魂的**,耳邊平穩的呼吸,砰砰砰砰的迷人心跳,彷彿生命和時間都已經停止,林非願意窮盡一生換取夢中的這一秒。
林非睜開眼。幕布上有一羣人,一幀一幀的跳躍、跌倒、追打、無聲的謾罵、親吻、擁抱。那是阿瑞最愛的黑白默片。林非陪着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喘不過氣來,看着他跟着電影裡的人一起流淚,默默擦拭眼角。
微微闔上眼簾,林非又陷入沉思。不只是現在警方,當初翁葉華的醫護人員也在懷疑,很有可能是樑依依無意甚至有意的看護不周,導致翁葉華病情迅速加重,然後不治身亡。然而,目前仍然只能停留在懷疑階段,沒有充分足夠的證據證明翁葉華的死是樑依依所爲。會不會是有人要替翁葉華報仇呢?警方應該不會放過這個線索,必然已經開展調查了。以徐亮的謹慎,如果沒有突破性的進展,他可能不會事先透露半分。
目前看來,陸天的確是很可疑。他身上揹負着鉅額的欠款,卻沒有給樑依依留下任何借款的書面證據。是樑依依出於情誼不要借據,還是陸天的甜言蜜語讓樑依依衝昏了頭腦?爲什麼在案發前,樑依依在酒吧內不停的撥打陸天的手機?她有什麼緊急的事要找陸天?是不是催促陸天還錢?顯然,陸天還不起那些錢。是不是樑依依步步緊逼,逼的陸天心生殺意?
不。陸天表現出來的疲憊、緊張和絕望並不是僞裝的,而且他沒有絲毫對樑依依的怨恨。陸天並不恨她,就算已經知道樑依依把他當成獵物、無情欺騙了他,他依然不恨她。因爲,他愛她。是的,陸天深深地愛着樑依依……
忽然兩根不冷不暖的手指觸到林非的額頭,驚得她猛然睜開眼。
“你醒了?”阿瑞站在林非面前,笑得很溫柔。替林非攏了攏額上的碎髮,手指又撫到林非疲憊的眉心,畫着圈摁壓。“你做了什麼夢?好像很緊張。”
好些年沒有和人這樣親暱相處,林非本能扭過頭避讓。她坐直身體,岔開話題:“幾點了?”
阿瑞看看錶回答:“六點四十。”
還不算太晚,正好來得及回家洗澡換衣服。林非立刻起身告辭。
阿瑞沒有挽留。他從牆角的吧檯上取來杯淡藍色飲料。“這個能提神,喝了吧。”
林非接過飲料一口喝乾,順手將杯子放回吧檯時,忽然發現桌面上有一盒黑色卡片。她下意識摒住呼吸,又裝作隨意地指着卡片問:“這是你們的廣告?”
“嗯,這是限量版的。專業設計。專人派發。”阿瑞拿起一張卡片,隨意在手指間把玩着。
林非幾乎可以確認,當時在市中心的大街上,一定是有人趁着自己跌跌撞撞、慌亂不已的時候,故意將紙片塞進她的手裡。因此她忍不住追問:“誰發?”
阿瑞笑得意味深長,反問:“你猜?”
林非皺皺眉。“你?”
“緣分這種東西,來了就擋不住,你說是不是?”
對於阿瑞的玩笑,林非沒有迴應,又問:“卡片上那句話是你寫的?”
阿瑞搖頭否認:“不是我,是陸天。前段時間酒吧重新裝修,內場設計和廣告都是他負責做的。”
阿瑞的回答出乎林非的意料。陸天是個IT工程師,他的專業和室內設計毫無關聯,怎麼可能承接酒吧的設計裝修呢?
“因爲他弟弟的病,陸天急需用錢。他說想試試,就試試咯。設計出來的效果圖我們也很滿意,就用了。設計費我們可一分錢沒少給。”阿瑞接着解釋。
“他一個外行,怎麼可能做出專業的室內設計?”
“自己做不出來,可以找朋友幫忙呀。比如陳蓉蓉,她就是資深的室內設計師。”
微寒的薄荷香在房間中彌散,飲料和言語的雙重刺激推開壓在林非額頭眉間的重石,血液重新恢復流通,疼得她細細地抽了好幾口氣。林非掏出手機,正準備摁下十一位數字,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你好,我是林非。”
“你現在在哪!”徐亮的聲音急促而嚴厲。
“我在……”猛然想起徐亮對自己來酒吧的勸阻,林非猶豫一下。
“安順路16號錦園小區3號樓1單元301,你馬上過來!”一秒之後,徐亮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