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林非和路嘉回到法醫檢驗中心,卻發現方亞靜早已等在屍體解剖室門口。
“我叫方亞靜,剛來刑偵支隊,今天金鴻街的案子由我負責。”方亞靜笑着把手伸過去和路嘉握了握,“我來學習一下屍檢,你們不介意吧。”
“不介意,歡迎歡迎。”路嘉連聲說,順手刷卡打開解剖室的門,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趁着準備工具器械的機會,路嘉偷偷回頭瞟一眼正站在解剖臺前的方亞靜,悄聲問林非:“這個方警官什麼來頭?你認識她?”
“省廳總隊下來掛職鍛鍊的,好像和徐隊是公安大學的同學。”林非也壓低聲解釋,“她現在住我隔壁。”
“哦!”路嘉恍然大悟。
穿好全套解剖裝備,打開錄音機,爲了謹慎起見,林非和路嘉按照從頭到腳的順序,先對死者重新進行了一遍屍表檢驗。“死者女性,年齡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身長一米六四,體重五十一公斤,發育正常。頭顱整體無變形損傷,頭皮無損傷和異常改變……”
在林非和路嘉進行長達四個小時屍表檢驗和屍體解剖時,方亞靜一直默默坐在解剖臺旁的一張高凳上。偶爾,林非會把探究的目光投向方亞靜,她卻好似毫無察覺,表情平靜地注視着兩人的一舉一動。直到解剖結束,林非和路嘉開始整理準備進一步進行生化、毒理等檢驗的樣本時,方亞靜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通電話:“你好,我是方亞靜,請說。”聽起來似乎是分局的刑警正在向她彙報現場勘查和走訪獲得最新的情況。掛斷電話後,方亞靜站起身,轉頭問林非:“你怎麼看?”
林非和路嘉對視了一眼,正準備開口,方亞靜忽然揮揮手又說:“顏面青紫、指甲發紺、面部皮膚和雙眼瞼結合膜散在大量出血斑點,窒息徵象明顯。口腔和鼻腔內沒有明顯挫傷和出血,兇手沒有捂住死者口鼻。在頸前部甲狀軟骨位置,皮膚出現呈環形走向的大面積暗沉和不規則表皮剝脫,伴有皮下組織出血,根據損傷的範圍和形狀判斷,不像是用手指直接扼壓留下的指痕,而是兇手用質地較爲柔韌、與頸部接觸面積大、條帶狀物體,從身後勒住死者頸部所致。”
“在頸前部甲狀軟骨位置,皮膚出現呈環形走向的大面積暗沉和不規則表皮剝脫,伴有皮下組織出血,其深層的頸部淺、深肌羣散在出血,甲狀腺瀰漫性出血,甲狀軟骨和環狀軟骨縱向骨折,符合頸部前方受力的損傷表現。”
“左側胸部第二到第六肋骨處有四處銳器創口,形成類長方形,深達胸腔,創口周圍皮膚未見捲縮,切口軟組織無明顯生活反應。四處創口大小、位置分別爲,左鎖骨中線與第二肋間交叉處橫向傷口,大小爲13.8釐米乘0.6釐米,閉合長度爲14.0釐米。根據損傷的部位、形狀、長度和深度分析,致傷工具是一把單刃刀具。”
“兇手勒死死者後,用單刃刀具從死者的肋骨間隙刺入,貫穿左胸前壁。刀刃非常鋒利,直接切斷肋骨,但切口處呈鋸齒狀,有反覆切割的痕跡,傷口附近還有細小的刀痕,提示兇手行兇時精神緊張。除了左胸的傷口,兇手沒有對死者身體其他部位再進行破壞。”
“根據胃內容物的消化和遷移情況判斷,死者在末次進餐後5小時之內死亡,遇害前死者大量飲酒,達到醉酒程度,很可能已經喪失抵抗能力。”
“內臟淤血嚴重,集合體表的窒息徵象,表明死者的直接死亡原因是機械性窒息。根據現場出血程度和屍體凝血狀態判斷,應該是死者死亡後,兇手在現場取出心臟。”
方亞靜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話,終於停下來深深喘了口氣:“你們這些準備寫到驗屍報告裡的話就別說……”
“那還說什麼?”路嘉一愣,本能地反問一句。
林非卻在偷偷欽佩方亞靜驚人的記憶力,方亞靜剛剛說的那些話,分明都是來自於林非和路嘉檢驗時說出的語音記錄,幾乎一字不差。
方亞靜盯着林非。“那些你們不會寫到驗屍報告裡的猜測和假想。”
路嘉也望向林非。
在兩人灼灼的注視下,林非不動聲色地問道:“現場又發現了什麼?”
金鴻街沿着市中心繁華地帶向河邊延伸,案發現場離城市最繁華的商業娛樂區只有兩個街口,直線距離不超過兩公里,已經靠近河岸。現場附近沒有發現死者的衣物、鞋襪和隨身物品,也沒有發現類似兇器的單刃刀具。屍體附近的腳印已經被故意破壞,偵查人員只在巷子口提取到多組雜亂無章的殘留足跡。
附近多是賣服裝、鞋和首飾等日常百貨的商鋪店面房,一般在晚上十點關門歇業。案發當晚颳大風,監控錄像顯示,十一點以後進入金鴻街的行人和車輛並不多,街道人流稀少,找到目擊證人的可能性更小。案發現場旁邊的65號是等着出租的商鋪,一直空着,沒人值班。63號是連鎖休閒運動品牌**店,昨晚十點十分關門。**店留有一名男員工值夜班。但該員工說,因爲最近感冒,他在十點半左右就吃了藥睡覺,睡得很熟,沒有聽到外面有異常動靜。
在金鴻街的兩頭都有交警安設的監控探頭,但因鏡頭都對準十字路口的車道,暫時還沒有發現可疑人員。金鴻街不是封閉型街道,兇手作案後,從其他小路逃逸的可能性很大。
方亞靜簡單將電話裡的內容說了一遍。林非一直垂着頭收拾整理着解剖器械,儘管默不作聲,但聽得十分專心。
“目前案發現場周邊的調查走訪工作還在進行。”說完這句,方亞靜又直截了當地問林非,“你怎麼看?”
“身高在一米七以上,慣用右手,手臂有力,但手指肌肉並不強壯,所以沒有用雙手掐住頸部,而採用圍巾當作兇器,從背後勒死死者。兩人是朋友或者在KTV、酒吧認識的,他取得了死者信任,讓死者自願走進小巷,所以現場的拖拽痕跡都在小巷深處。暴露身體和拿走心臟,也許對於他有某種特殊意義,情感、宗教、滿足心理或者生理上的需求。”林非終於擡起頭,彷彿自言自語般,說得很慢。
方亞靜和路嘉愣愣望向林非,好像她剛剛說的那些話是催眠咒語。
“你說的是?”方亞靜謹慎地問。
“兇手。”林非輕聲回答。
方亞靜皺皺眉。“你的依據呢?”
盯着方亞靜的雙眼,林非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直,覺。”
方亞靜死死盯着林非,似乎在確定她的話是認真的還只是個玩笑。好一會,方亞靜忽然跌坐回高凳上,笑了笑。“你說的有道理,我喜歡你的直覺。”
發現屍體的小巷理應是第一現場。滿是塵土的水泥地上,殘留着死者垂死掙扎和兇手拖動屍體的痕跡。死者雖然赤足,但腳底的塵土並不太多,顯然是穿着鞋自己走進來的。從兇手的角度來看,選擇案發現場的小巷作爲行兇地點必然是經過深謀遠慮。行兇時間在十一點之後,巷內路燈年久失修,如今只剩滿是黃黑色鏽跡的破舊燈罩。天黑後,金鴻街的路燈光線只能映照到巷口,小巷深處必定漆黑一片。不僅如此,巷口還矗立着碩大垃圾桶和雜物堆,巷內胡亂堆砌着建築垃圾和傢俱物件。這一切都能巧妙遮擋路人的視線,將小巷變成完美的行兇地點和棄屍場所,並且確保罪行在短時間內不會被輕易發現。而換個角度考慮,像死者這樣年輕的單身女人,自願走進一條漆黑小巷,必然有某種特殊原因,或者身邊陪着個非常信任的人。
遇害前死者大量飲酒,達到醉酒程度,卻沒有同時用餐,提示飲酒地點可能爲KTV或酒吧,而並非餐館飯店。
小巷內的水泥地面不利於保存腳印,更何況現場已經受到兇手的刻意破壞。目前警方收集到的衆多足跡證據中,暫時還無法查證哪些與兇手有關。也就是說,沒有準確的足跡來推斷兇手的體重和身高。但根據死者身高和腳跟與水泥地面摩擦損傷的角度,可以初步估算出兇手的大致身高,因此林非推測兇手身高在一米七以上。
結合現在的季節和氣溫考慮,兇手所用質地柔韌、條帶狀兇器,最有可能的就是日常佩戴的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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兇手沒有對死者進行性侵害,又殺人後將死者衣物、鞋帽和隨身物品全部拿走,卻沒有毀掉可以輕易識別身份的死者容貌、指紋等。兇手的行爲不像單純的搶劫殺人,也沒有掩蓋死者身份的企圖,拿走衣物很可能是爲了暴露死者的身體。強行暴露身體,在傳統意義上是在奪取死者生命的同時,對死者的再次侮辱。挖出心臟,則要考慮是否是侮辱的更深層反映,還是心理扭曲的變態者,狂熱的宗教信徒進行獻祭,或者其他的情感因素。
方亞靜立刻通知分局和轄區派出所重點走訪金鴻街附近三公里之內的酒吧和KTV,準備全市範圍發放尋屍啓示和協查通報,並且在各家新聞媒體刊登和播放尋屍啓示,等待目擊證人和線索反饋。掛斷電話,方亞靜好像依然沒有打算離開,她站到解剖臺旁,仔細打量着死者,又問:“你覺得她是幹什麼的?”
“日常保養得很好,平時有化妝的習慣,用的都是名牌,剛剛染過頭髮、做過美甲,手指和手掌也沒有明顯的薄繭,收入不錯,都市白領。”這一次,林非解釋得很詳細。
“都市白領。”方亞靜緩緩點頭。失去生命的美人,褪去光澤的肉體,精心修飾的妝面已經殘敗,泛出淡淡青紫。然而,光滑的額頭,長長的睫毛,柔美的臉頰,纖細的胳膊,堅挺美麗的酥胸,玲瓏有致的身材,不算修長卻緊緻的雙腿,依然充滿誘惑。視線從頭頂無影燈淺白色的光裡降落,落在死者胸口剪影似的黑色洞口,良久,方亞靜又喃喃自語般的問,“是誰拿走了你的心?”
“這個問題的答案,也許只有靠你們才能找得到了。”林非微笑着說。
方亞靜也笑了起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林非,站起身,禮貌地告辭:“你們忙,打擾了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幾步走到門旁,方亞靜忽然又轉過身,“林非,晚上有時間嗎?我想約你一起去逛逛街。”
逛街?林非一怔,立刻禮貌地拒絕:“不好意思,我晚上要加班。”
“好,我們改天再約。”方亞靜並不介意,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一關上,路嘉如釋重負地喘了口氣。“好緊張!好緊張!這位方警官感覺很厲害啊,盯着我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在考試!”
林非不由得笑了。“放心,做法醫你是最專業的,她不會給你不及格。”
“那可難說,”路嘉扁扁嘴,“她從省裡下來的,一定認識洪老師,萬一洪老師問起來,要讓她多誇誇我才行。”
“你是洪老師門下的高材生,這點自信難道都沒有嗎。”
“小心爲上!”路嘉擡起頭望向門口,“不過,方警官不一般啊,查案這麼緊張的時候居然還想約你去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