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現場”這三個字就是工作的號令,林非以最快速度收拾好自己,剛邁步出了家門,只聽見啪嗒一聲,隔壁的門也開了,從屋裡走出來個穿着名牌運動套裝和運動鞋、一副晨跑打扮的年輕女人。她齊耳短髮,素面朝天,柔美的眉眼間透露着帥氣,身形修長健美,比林非高出半個腦袋。
“你好!我是昨天新搬來的。你住隔壁嗎?”新鄰居聲音清脆。
“是,我住隔壁。”林非禮貌迴應。
“那我們是鄰居啦,我叫方亞靜。”她微笑着,朝林非伸出手。
“我是林非。”林非握住方亞靜的手。
宛如陽光般美好的女人,惹人喜愛。第一眼,林非就對方亞靜生出好感,那些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熱情,活潑,自由,都是和林非毫無關係的詞。然而不知爲什麼,方亞靜還給林非帶來一種莫名的壓迫感,讓她覺得似曾相識,不由自主地想要逃離。
“不好意思,我有急事,下次再聊,再見。”林非迅速結束寒暄,抽回手,轉身就走,方亞靜卻也一聲不吭地跟在林非身後下了樓。
剛匆匆走到小區門口,林非聽見身後傳來嘀嘀的車喇叭聲,她沒有回頭,只往路邊讓了讓。一輛越野車開到林非身邊,方亞靜對她示意:“上車,我帶你去金鴻街。”
林非一怔。
看着林非一臉驚詫,方亞靜笑着掏出證件晃了晃,“王隊剛給我打電話了,上車吧,我們是同事。”
順從地爬上車,坐到副駕駛位置上,林非突然想起來,以前的確見過方亞靜,準確地說,是她的照片。在徐亮辦公室的照片牆上,方亞靜和徐亮並排站在一羣人中間,燦爛地笑着,慶祝自己從公安大學畢業。不,不只是那張畢業照,還有一張從報紙上特地裁剪下來的照片,照片上有三個人,方亞靜站在正中間身着警服,舉着獎狀,作爲代表參加省裡的集體表彰大會,而肩膀上的徽章顯示她職位不低。
林非不由得偷偷打量了方亞靜兩眼。似乎感覺到林非的目光,方亞靜先來了個自我介紹:“我是省廳刑偵總隊的,這次是來刑偵支隊掛職鍛鍊。”
“歡迎,我在法醫檢驗中心。”
“嗯,我知道。”方亞靜微微頷首,“我聽說,你以前是醫生?”
聽說?
“嗯。”林非不露聲色地點點頭。
方亞靜看看林非,意味深長地說:“徐亮說,你很厲害。”
“很厲害?”林非竭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麼驚訝,“徐隊怎麼會……”
“對,”方亞靜又看了林非一眼,“他就是這麼說的,而且,說了不止一次。”
林非有點尷尬,扭頭望向車窗外,不再開口。
許久,方亞靜輕聲說:“我會在這工作半年,希望我們合作愉快。”
幾分鐘後,越野車停在了濱江區金鴻街路口。現場已經被先期趕到的民警們封鎖,黃白相間的警戒線將巷口附近十米左右的街道與圍觀人羣徹底隔絕開來。林非和方亞靜出示證件後,跨過警戒線,疾步朝案發的小巷走去。王建起站在巷口,正在和一個身穿制服的警官交談,看見林非和方亞靜,連忙揮手示意讓兩人過來。
“這是我們隊新來的方亞靜,這是法醫檢驗中心的林非,”王建起替三人介紹,“這是派出所的黃所長。”
三人握握手後,黃所長簡單介紹了案發經過。早上六點二十五分,一名清潔工人發現金鴻街63號和65號之間小巷裡的死者,馬上撥打110電話報警。轄區派出所接到報告後,十分鐘後就來到現場進行封鎖和保護,然後通知了分局。
方亞靜皺了皺眉。“通知了分局,爲什麼支隊出動了?”
“因爲……”王建起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對林非說,“林非,小路在裡面,你先去忙吧,我給亞靜再說說情況。”
方亞靜的問題,林非也想問,但她很快就自己找到了答案。
案發現場的小巷宛如遊蛇,蜿蜒在兩棟三層矮樓之中,被擠成長不過三十米寬不到五米的狹窄空間。在清晨陽光的陰影下,巷子裡靜悄悄的,巷子外的喧囂聲響像是水中氣泡慢慢消失,偵查人員都在斂聲屏氣地做着自己份內工作。巷子裡沒有植物,牆角低處點綴着黃綠色的斑駁苔蘚。地面蒙着層厚厚的灰塵,像一條幹涸而毫無生氣的河流,昏暗黴溼的氣息滲透着濃重的血腥氣。
小巷的盡頭,路嘉背對着巷口,蹲在地上,正在專心致志地工作。
一步,一步,一步,林非緩緩走近。
路嘉突然起身,回頭叫道:“徐隊!”
好似陰暗的舞臺嘩啦一聲拉開大幕,觸目驚心的罪惡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林非面前。
令人作嘔的滿地血污。
全身**的女性死者。
亞麻色的披肩長髮。
纖瘦的體型,二十多歲,身高不超過一米六五,體重大約五十公斤。
左胸上有個觸目驚心的大洞,血液凝固成黑紅色,像是獨眼怪物,黑幽幽的眼睛銳利地注視着世人。
“死者的心沒了!”路嘉的聲音再次響起。
心。沒。了。
這三個字瞬間抽乾了林非的全部力氣,一股莫名的恐懼從大腦中樞蔓延而下,幾根溫潤的手指重新摸上喉嚨,再慢慢收緊。“木木,你的心是我的,誰都別想拿走!”逃避,拒絕,幽黑海水,從遠處盪漾而來,瞬間灌滿小巷。身體沉到無盡水底,仰起頭,用力呼吸,在耗盡胸腔裡最後一絲氧氣時,林非突然發現,靠近巷口的牆角上方有個監控攝像頭。窒息感戛然而止,理智重回大腦。
可林非還來不及有所表示,徐亮等人已經快步圍了過來。徐亮搶先問:“是同一個人乾的嗎?”
路嘉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太像。”他又求助似的望向林非,“林非,你來看看。”
林非蹲下身,一邊檢驗屍體,一邊緩緩地說:“眼瞼內有明顯出血點,考慮窒息死亡。角膜輕度渾濁,瞳孔可見,說明死亡時間沒有超過十二小時。死者脣部和口腔粘膜表面完好,推測沒有遭受到暴力摁壓。頸部有條狀勒痕,兇手可能沒有直接用手,而是藉助了繩索之類的兇器。”她用手指輕輕摁壓屍斑,“由於大量失血,死者四肢後側、腰背部和臀部兩側形成的屍斑顏色很淺,摁壓之下,屍斑消失又出現,提示還在墜積期裡。”
“胸部傷口切痕整齊,兇器爲單刃刀具,刀刃非常鋒利,邊緣組織收縮情況不是很嚴重,像是死後造成的。刀刃從死者的肋骨間隙刺入,直接切斷了肋骨,”林非邊說邊拿着鑷子伸進傷口深處探查,“然後兇手再切斷大血管,取出了死者心臟。”就着路嘉的手,她看一眼電子溫度計,默算三秒,“初步判斷,死者死因很可能是機械性窒息,死後再被兇手取走了心臟,死亡時間距現在六到七個小時,也就是凌晨十二點到一點。”
“是同一個人乾的嗎?”徐亮的眉頭越皺越緊,急切地又問。
沉思幾秒鐘,林非搖搖頭,肯定地說:“我同意路嘉的意見,雖然死者的年齡、體態特徵和白容有很多相似之處,也有身體器官的丟失,但是從兇器、作案手法和取出器官的熟練程度來看,初步判斷不太像是同一個兇手,不過,要詳細解剖之後纔有可能下定論。”
和身邊的王建起交換了一下眼神,徐亮無奈地點點頭,對林非和路嘉說:“既然這樣,你們趕緊把死者帶回去仔細檢查,儘快給個結論。”
“暫時先別急着併案,也別全部交給分局。”王建起看看站在林非身邊的方亞靜,“咱們先派幾個人跟着,以防萬一。”
“嗯,您說得對。”徐亮也瞥了方亞靜一眼,“這不正好有人來了嗎,交給她吧,免得她閒着沒事幹。”說完,不等王建起再開口,徐亮扭頭就走。
林非站起身,卻發現方亞靜正全神貫注地盯着死者。好似察覺到林非的注視,方亞靜擡起頭來,四目相對不過兩秒,方亞靜的眼神裡重新恢復了刑警職業性的冷靜和警覺。她衝林非微微頷首示意,又假裝一臉興奮地對王建起說:“領導都發話了,王隊,您給我找兩個幫手,好乾活吧。”
“你們倆啊,”王建起苦笑着嘆了口氣,“工作,工作放在第一位啊!”他拍拍方亞靜肩膀,轉過身朝巷口走去,“走,我給你找兩個人。”
林非默默看着兩人的背影遠去。痛苦的憐憫。儘管只是一瞬間,方亞靜凝望死者時不由自主袒露出來的情緒,讓林非忽然有種感覺,也許她們倆真的能夠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