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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地獄酒吧

第九章 地獄酒吧

林非不喜歡逛街。身無長物的日子裡,逛街,交際,任何不必要的開銷都直接刪除,要將每一分錢都用來維持生存。於是在很長的時間裡,她都過着某種儀式般的孤僻生活,每天獨自吃飯、上課、自習、打工,不和任何人談論過去、未來、朋友、家人。直到她遇到程昊。秋天的微光下,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一次又一次眼神的交換,猶豫,遲緩,逃散,流亡,遣返。終於有一天,中午時間,林非在落滿銀杏落葉的圖書館小道慢慢走,程昊站到她身邊,遞來的紙條寫着另一個人的名字和聯繫方式,沈濤。

後來,林非成了沈濤的女朋友。

沈濤和林非從人生起點開始就完全不同,他出生於顯榮之家,待人接物都表現出足夠的、符合身份的紳士風度,只是面對林非時,纔會隱隱顯露出那些被紳士風度完美掩蓋住的、根深蒂固的優越感。自由、遼闊的人生是他可以預見的未來,卻不是林非的未來。安靜,順從,懂事,從那天開始,林非一舉一動都符合“沈濤女友”的現實身份。除了睡覺、學習、打工,大部分空餘時間,她遵從着沈濤的要求,都陪在沈濤身邊。

程昊也在。

上課在一起,吃飯在一起,自習在一起,逛街在一起,三個人相安無事地度過了很長一段歲月,年輕的歲月。他們總是在晚飯後的夜晚,一同遠離校園去河邊散一個長長的步,從黃昏走到夜色如水,踏着兩旁開滿淡黃色雛菊的小徑,除了腳底窸窣的聲響,只聽見草叢中不知名小蟲撕心裂肺地鳴叫。偶爾,躲在金屬細框眼睛後的那雙眼,會凝望過來,在暗色的倒影裡。

林非總以爲,視而不見就不再存在。

那樣的散步,終究終止了。在謊言和背叛之後,是放逐、驅離或是逃亡,又開始孤僻的生活,贖罪般的。和那些夢一起,各式各樣的夢,苦痛悲傷的夢,從一個夢裡跳進另一個夢,無休無止。偶爾會驚叫着醒來,滿身冷汗。醒來之後,堅持着遺忘夢境,堅持着保持緘默。你還好嗎?還好嗎?大片的沉默裡有個細碎的聲音在耳邊反反覆覆地問。她不敢回答。

她依然不喜歡逛街。駐留在十字路口的信號燈下,林非再次確認。

燈光明亮,人羣擁擠,無數歡叫和喧囂流淌奔騰,都市並沒有因爲夜晚的到來而放慢節奏。

太亮了!太亮了!耳邊傳來警告的尖銳嘯叫,林非慢慢吸口氣,又緩緩吐出,那些瀰漫着醉生夢死的脂粉氣息,在記憶裡重新被喚醒。強忍住頭暈,闔上眼,遮住雜亂的光芒,讓黑暗從身體裡漸漸釋放,像一滴漆黑墨汁滴進透明無色的水中,慢慢慢慢地擴散。黑色液體汩汩流淌,掀起波瀾,衝過街道,拍打建築,終於淹沒整個世界。

忽然,擦身而過的行人狠狠撞上林非肩膀,她頓時失去平衡,上半身向前傾倒,踉蹌着在人羣中撞開一條去路。跌跌撞撞中,一隻迎面而來的手臂牢牢挽住林非的肩膀,給她足夠的支持,才讓她勉強站穩。可是等林非回過神來想要道謝時,熙來攘往的人潮裡,身邊卻只剩下街邊冰冷的欄杆。

慢慢舉起左手,慢慢攤開手掌,一張十釐米見方的黑色卡片,穩穩躺在林非的掌心裡,紙片上的猩紅大字宛如鍼芒刺進她的雙眼。幾個小時前,解剖臺旁,面對着無法迴避的慘烈死亡,方亞靜曾經問出的那個問題,再次逼問着林非,“是誰拿走了你的心?”

不知所措。

四處張望。

這是誰給我的!

摩肩接踵的行人,有人談笑風生,有人漠然走過,沒有一個人給林非絲毫迴應。紅黃綠三色燈交織亮起,車流和人潮涓涓而過。每張陌生的臉,在這一刻這麼靠近,在下一刻就轉瞬即逝,各奔東西。

凌勝街77號。

這是印在卡片背後的地址。

毫不起眼的兩層建築,已經遠離繁華的街區,沒有絲毫燈光從屋子裡透出來,包裹在秋日河面生出氤氳的大霧中,宛如沉睡的巨人靜靜肅立。

林非站到它的門前。古銅色的木質大門,門邊懸着根粗大的深色皮繩,皮繩下端吊着塊重物。冰冷觸感,金屬質地,林非用指尖勾畫重物的紋路。Cerberus。地獄的看門犬。

難道門後,就是地獄?

輕輕拉扯皮繩,沒有任何聲響傳出來。一,二,三,四……林非在心中默數。一百個數後,大門緩緩地、無聲地開出條小縫。林非本能地退後一步。一隻膚色白皙的手帶着暖黃色光線,從門縫裡擠出來。

男性,二十至三十歲,身高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五,體型中等,保養得當,適當健身,不抽菸。根據指骨長度、指甲和皮膚質感、腕部的肌肉分佈,林非第一時間下了判斷。

猶豫兩秒,林非將黑色卡片放進那隻手的掌心。纖長手指立即彎曲合攏,手迅速縮回,門無聲關上。

一,二,三,四……林非重新默數。這次是十五秒。門又開了。剛剛夠一個人進入的縫隙。還是那隻手,食指微微彎曲,曖昧地朝林非勾了勾。

裝神弄鬼!

林非躋身而入。

暖黃燈光填滿門廊,比想象中更爲刺眼,林非不由自主地側身避開。下一秒,高挑的身影站到林非面前,體貼地爲她遮擋住光線。

“歡迎來到地獄。”

真的是地獄。

地獄酒吧。

在門口迎接林非的,是酒吧老闆阿瑞。有人說,平頭是檢驗帥哥的最高標準。顯然,阿瑞經受住了髮型的考驗,薄薄的雙脣微微翹起,笑容親切,一雙漂亮的丹鳳眼彷彿能洞悉人心。

“第一次來?”阿瑞熱情地問,領着林非往裡走。

“嗯。”林非刻意保持着和他身體的距離,四下打量。

酒吧大約三四百平米的面積,走過門廳,左手邊是個十幾個座位的半橢圓形吧檯,再往前就是大廳。大廳貼着五芒星的地磚,五芒星的右側頂端有個DJ臺,中央是圓形的散座區域,散座周圍的牆邊圍着一圈六人沙發卡座。牆上掛滿了油畫,主角是美貌的絲西娜、尤瑞艾莉和美杜莎三姐妹、邪惡強大的克魯蘇和它的那些舊日支配者朋友們,畫面奇幻、詭異卻並不驚悚,充滿了異界元素。幽幽的背景音樂里人影晃動,喁喁細語,到處瀰漫着淡淡的香氣。那是多種精油混合的味道,平靜,舒緩,愜意。

“想坐哪?吧檯、小桌,還是沙發?”阿瑞又問。

今天是週四,散座和卡座的上座率居然有七八成。沒想到在工作日,這個酒吧生意居然不錯,林非不由得把視線投到暫時還空無一人的吧檯。

“這邊請。”收到林非的示意,阿瑞轉身往吧檯走去,邊走邊解釋,“今天是我們的折扣日,所有酒水五折,還買五送一。”

離着吧檯最偏僻的角落還有兩三步的距離,林非忽然停住腳步。緊靠牆邊的座位上正正當當擺着個“預定”的小指示牌。

“請坐吧,這裡沒人。”阿瑞站到吧檯裡側,伸手將指示牌收回,做了個邀請的姿勢。等林非在高腳椅上穩穩落座,他又熱情地問:“想喝點什麼?”

“便宜點的,”林非邊打量四周,邊反問,“有什麼推薦?”

林非身後的綠色發財樹幾乎長到房頂,濃密的樹影將她遮蓋得嚴嚴實實。木質吧檯後方的黑格木架上,擺放着數十個透明酒瓶。在溫暖的淺黃水晶燈光裡,瓶中各色液體散發着細細的、淺淺的光暈,像一圈圈漣漪,搖晃、震盪,讓人迷離沉醉。情不自禁的,林非側身依靠着身體右側的石牆,掩去滿身的疲頓。

阿瑞取來一本厚厚的菜單,一頁一頁地給林非展示,邊翻邊說:“這是我們的酒水單。我們最大的優點就是,永遠都能提供客人想要的東西。我們有全世界你能說得出名字和牌子的酒水。如果單子上沒有,我們會立刻採購,並且在到貨之後送你一瓶。這是雞尾酒,普通的,由我們的專業調酒師小光負責,特殊的,由我親自調配。當然,價格都是一樣的,不多收錢。”

“不想喝酒,我們還有軟飲料、鮮榨果汁、氣泡水、礦泉水、白開水、自來水……”阿瑞咧開嘴笑了,六顆潔白的牙齒在水晶燈光下似乎閃着光,“除了喝的,我們還有一些美味又邪惡的高熱量小吃。今天小吃也有一樣的折扣。如果,”他又刻意拉長語調,“你對吃的喝的沒有興趣,我們還提供精神食糧。”

“什麼精神食糧?”林非不由好奇地追問。

“非常好看的小說!”說着,阿瑞從吧檯下方取抱出一疊十幾本書,重重放上桌面,又一本一本擺到林非面前,“有興趣嗎?我們有閱讀燈。隨便看多久都行,不消費也能坐這看。想買的話,今天也可以五折!”

那些小說全是一位叫“餘未言”的作家寫的,看書名像神秘小說。林非沒有太多興趣,搖頭拒絕:“謝謝,來杯雞尾酒,便宜點的。”

阿瑞失望地扁扁嘴,順手收回了書,又擺上無色透明的玻璃燭臺,插進支短短的藍色蠟燭,哧啦一聲劃亮火柴,點燃蠟燭,整套動作優雅的宛如行雲流水。他上上下下打量林非三秒,很快送上一杯鮮紅色的透明液體。“你太冷了,先來杯熱情暖暖身。”

“多少錢?”林非從牛仔褲褲兜裡摸出張紅色鈔票。

“新客人,第一杯免費。”阿瑞的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殷勤笑意。

高舉雞尾酒杯,鮮紅液體還沒沾溼嘴脣,淡淡的、幾乎不能辨認的熟悉氣味飄進林非鼻腔,刺激着她的嗅覺。

血!

警告的嘯叫在耳旁瞬間爆發,宛如高壓電流穿透林非身體。

不!不是血!是某種類似鐵劑的金屬氣味,使這杯東西聞起來像是加了血!

摒住呼吸,林非將酒杯放回了桌面。

“不喜歡?”阿瑞收回期待的目光。

“也許熱情並不適合我……”林非將酒杯推回阿瑞身前。

“阿瑞,你今天見到依依嗎?”一個嗓音嘶啞的年輕男人突然插話進來。他的肩膀疲憊下垂,一米七五左右的個頭蜷縮着,顯得有些失魂落魄,深灰色毛衣和藍色牛仔褲上隱約帶着些許污痕,似乎穿了好幾天都沒換過。不僅半長不短的頭髮亂糟糟的疏於打理,下巴上還帶着幾絲血痕,血痕旁幾根微長的鬍鬚支棱着,好似在慶幸它們的劫後餘生。

“沒有。她今天好像還沒來。”阿瑞搖搖頭說。

阿瑞的否認讓男人更加沮喪。

“你打她手機沒有?要不要我見到她,讓她和你聯繫?”阿瑞打量男人兩眼,關切地問。

“好,謝謝你。我打她手機關機,可能沒電了。”男人輕嘆了口氣。

“你們又吵架啦?”

“沒有。昨天,她讓我今天陪她去看電影,我說晚上要去醫院,她有點生氣。我剛剛找好了護工,讓他幫忙照看幾個小時,現在又找不到人了。你看到依依,幫我和她說一聲吧,我回醫院了。”男人又長長嘆了口氣,轉身要走。

“陸天,”阿瑞叫住他,將那杯熱情推過去,“這杯酒送你。”

眼睜睜看着陸天將酒一飲而盡,又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廳盡頭,林非再回過頭,阿瑞在等她。

“你爲什麼不喜歡熱情?”阿瑞微笑着追問。

“太過於鮮紅的熱情,會讓人感到血腥。”林非的重音在“血腥”兩個字上。

阿瑞還在笑。人畜無害的笑容透着虛僞的真誠,宛如木偶面具擋住每一絲林非回望的審視視線。“真抱歉,如果你不喜歡熱情,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新的威士忌酒杯,新的無色透明液體。玻璃威士忌杯裡是八分滿的無色透明液體。看起來像水,聞起來像水,林非微微抿一口,平平淡淡,嚐起來就是水。突然,強烈的、混合的、複雜的甜蜜、酸楚、苦澀、麻木,交織在一起,直接通過味蕾衝入大腦。但幾乎來不及分辨每一種感覺,它又迅速消失。

林非愣了神。

就象龍捲風,那陣感覺在她還沒有準備好之前,突然全部消失了。大腦裡空蕩蕩,什麼都沒有。林非沒有絲毫恐慌,只是覺得無比輕鬆。她忘記了一切,所有的一切……然而,十幾秒後,現實重回身邊,記憶也尾隨而至。潮起潮落好幾次。眼淚擁擠在眶中,等待掉落。

林非用力眨眨眼,阿瑞的笑臉在水波里盪漾。將那張紅色鈔票丟進吧檯,她猛然跳下高腳椅,徑直走向酒吧大門。

“林非!”阿瑞在身後叫她。

林非沒有回頭。她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地獄大門,無法辨識方向,一口氣走到力竭。扶着街角的磚牆,勉強支撐身體,眼淚一滴滴砸落到身前的水泥路面,開出朵朵深灰色的花。

不知痛哭了多久,林非強忍住眼淚,突然認出五步之外的垃圾桶。

巷口的垃圾桶。

無心女屍案發現場巷口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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