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後,林非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一出門就看到法醫檢驗中心主任範理和徐亮站在走廊裡,正倚着窗臺小聲交談。範理一週前去外地參加專業法醫物證和新技術培訓班,這一身風塵僕僕的模樣,顯然下了火車就急忙趕回局裡。
林非連忙客氣地上前打招呼:“範頭,您回來啦。”
“嗯,下午剛到。”範理微笑着回答。
正說着話,王建起和李立走了過來。王建起親熱地拍拍範理的肩膀,開玩笑說道:“老範,你可回來了!我們在這忙得腳不着地,你跑到外地遊山玩水逍遙自在哈。”
“我可是乖乖上了五天課,哪都沒去。”範理笑了笑,看着林非又說,“林非是新人,第一次負責大案子,經驗不夠,你們多教教她。”
“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王建起搖搖頭,語氣滿是表揚和讚賞,“白容的案子多虧有林非,醫院裡的彎彎道道全靠她給我們搞清楚了。這方面她可是專家,是她教我們。”
“王隊您說笑了。”林非不好意思地連連擺手,“我才上班三個月,破案,你們纔是專家。”
“自己人就別客氣了,”王建起擺擺頭,“食堂今天有新菜,一起去吃飯吧。”
對王建起突如其來的熱情有點不知所措,林非愣了幾秒,望向範理。範理搖搖頭,“洪局還在等我,我先彙報,你們先吃。”
林非順勢也想推辭,誰知沒等她開口,徐亮卻也勸說道:“林非,你今天不值班吧。一起去試試菜,給他們提提意見。”
看着大家連連點頭稱是,林非難以再推辭,只能同意。
下午六點多,食堂剛剛開始營業,然而公安局裡能在這個時間吃到飯的人並不多。和往常一樣,林非打了兩個菜和一份米飯,端着餐盤坐到食堂的角落。很快,徐亮、王建起和李立也走了過來,一人一份食堂新出的小鍋燉菜和米飯。
“原來是真的。”徐亮坐到林非對面,打量着她的餐盤。
“什麼是真的?”徐亮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林非覺得莫名其妙,她擡頭看看一臉嚴肅的徐亮,又望望王建起和李立,他們倆正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只顧着用勺子將鍋裡的燉菜湯盛進米飯裡。
“大家都說,林非是個素食主義者,從不吃肉。”
“我不是素食主義者。”林非連忙解釋。
“那你每天吃這麼清淡?飯卡里的補助能花完嗎?”徐亮指指林非餐盤裡白白綠綠的青菜和豆腐。
“她沒有餐補。”王建起停下手,突然說。
“爲什麼?”徐亮一怔,盯着王建起反問,“她爲什麼沒有?不是每個人都有嗎?一個月四百塊,直接打到飯卡里。”
“不光是她,局裡編外的都沒有。這麼多年,你才知道?”王建起迎着徐亮的視線,回答得很直白。
面對王建起的反問,徐亮反而沉默了。王建起又對林非說:“不過徐隊說的對,你天天白菜豆腐這麼吃,營養夠嗎?”
“夠啊。”林非振振有詞地解釋,“對於一個體重50公斤的成年人來說,每天蛋白質的需要量是50克到60克左右。大豆及豆製品中含有豐富優質植物的蛋白質,能有30%到50%,而且還容易消化吸收。但是豬肉和雞蛋的蛋白質含量連15%都不到,比豆腐差遠了……”
“呵呵,”徐亮拿起筷子,挑挑林非餐盤裡的豆腐,冷冷地笑了,“別拿這些專業術語唬人,法醫檢驗中心一個月給你多少錢?連肉都吃不起了?”
林非沒有回答,默默垂下頭。
王建起一看氣氛緊張起來,急忙掏出自己的餐卡遞給李立,打圓場說道,“李立,你去買份小雞燉蘑菇給林非。我看這燉菜做的挺不錯的,聞起來就好吃。”
“好的,好的。”一直假裝埋頭吃飯的李立連忙接過飯卡,逃跑似的起身走向窗口。
林非和徐亮都看向王建起,有些不好意思。王建起笑笑,伸手拍拍徐亮的肩膀,語氣懇切地說,“徐隊一向關心同事,工作方式也要注意一點。局裡編外的也不只是林非一個人,現在國家反覆強調要同工同酬,馬上就要開職代會了,我打算提個議案,要求增加編外人員的待遇。”
徐亮點點頭。“到時候我們倆一起提。”
林非感激地笑笑。“多謝兩位領導關心。”
“別說這種客套話。你們不知道吧,”王建起故意滿不在乎地擡擡下巴,開玩笑說,“這食堂的師傅們都是編外的,他們多點工資,心情好一點,說不定能給我們多打兩塊肉呢。”
三人正說着,李立端着份燉菜回到桌前,熱情地招呼林非多吃菜。匆匆吃完晚餐後,四人又一同上樓。摁下7和9後,徐亮擡頭看着液晶顯示屏上不斷變化的數字,忽然開口,“對了,林非,你在中心醫院有熟人嗎?”
“沒有。”徐亮的問題像只大手猛然攝住林非的喉嚨,面對着三人探究的眼神,她若無其事地搖頭否認後又問,“怎麼了?有事嘛?”
“沒什麼,隨便問問。”“叮”的一聲輕響,電梯終於停在了七樓,這個話題也就此終止。
說謊的目的有很多種,有些是爲了保護,有些是爲了傷害,有些是爲了逃避。而說謊卻不被人識破的秘訣,就在於說謊者要全心全意地相信這個謊言。如果說謊者自己暫時還做不到,首先重複這個謊言一千遍,遲早就會信以爲真。
在中心醫院沒有熟人。
這是林非對徐亮說的謊,也是林非想要對自己說的謊。
然而,好似無可逃避的命運,兜兜轉轉,最終卻總是不期而遇。林非不得不在晚上八點三十分分,捧着一杯黑咖啡,端坐在天堂最高檔商業中心的二樓,一家安靜、舒適,且價格不菲的咖啡館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眼前的這個男人。
滄濱市中心醫院婦產科副主任醫師,程昊。
在過去的整整十一年裡,林非的大學、碩士、博士生涯裡,時時刻刻都有程昊的身影,那個時候,他的身份是林非的同班同學兼好友。
時間是最兇殘的殺手,將繁華化作哀榮,思念變成輓歌,讓人們遺忘、厭倦、變老、離去。然而,歲月只將程昊眉眼中的天真稚氣換做成熟穩重。和十幾年前一樣,他依然是一頭短髮,帶着銀色金屬鏡框的平光眼鏡。事實上,林非也再沒遇到過另一個男人,能像程昊那樣用精緻考究的衣着、斯文優雅的舉止,時刻展示自己的優勢。
只有他左額上那道閃電形狀的傷疤,稍稍破壞了那些完美。
隨着咖啡館背景音樂舒緩的節奏,手指輕輕敲打着手心裡的茶杯,程昊認真審視着林非,像一隻面對獵物的貓。
“木木,你怎麼去做法醫了?”三分鐘後,程昊終於表情真誠地開口,“要不是在電視新聞裡看到你和那些警察在一起,我真不敢相信……”
“別廢話了,有什麼事直說吧。”林非冷冷地回答,用左手捏捏眉頭。她已經身心俱疲。
“好吧,那我們直奔主題。”程昊對林非的冷漠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悅,欠身將早就準備好的兩張紙送到林非面前,“你的未婚夫,啊,是前未婚夫,沈濤,需要一個聲明。”
沈濤。
聽到這個名字,林非霎時紅了雙眼。沈濤不僅僅是林非名義上的前未婚夫,他和程昊一樣,和林非是大學同學,更是程昊同宿舍稱兄道弟的好友。林非垂下頭,含着淚,一聲不吭地盯着白紙上的黑色英文字符,佯裝着鎮定。那是一份具有法律效應的書面證明文件,文件內容是林非聲明某篇論文的研究內容與著作權,與她毫無關係。
程昊慢條斯理地抿着熱茶,嘴角掛着笑意,眼都不眨一下。等林非看到文件最後一行,他又送上一支鋼筆,用命令的口吻說:“簽字吧。”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林非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雖然那篇論文上沈濤和程昊是作者,但那文章中包含的每個研究結果、寫着的每個字符都是她的心血。現在,只要在那份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就意味着那些日日夜夜的含辛忍苦,再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阿沈現在過的不錯,正在申請大學教職。誰知道,不湊巧,有個競爭者,也是我們學校畢業的,算是個師兄吧。那個混蛋向學校舉報說,阿沈有學術不端行爲,那篇論文是阿沈搶了你的研究成果。所以現在學校說要先查清楚論文的事,才能考慮給他教職。反正你和那篇論文也沒什麼關係,趕緊簽了這份聲明給學校,讓阿沈把事情解決了。”程昊輕描淡寫地解釋。
“呵呵,”林非冷笑一聲,將文件放回他面前,站起身來,“我不會籤的。你就當從沒見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