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半,專案組就最新偵查結果召開了第二次討論會。七樓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鴉雀無聲,十幾位專案組人員圍坐一圈,每個人都默默盯着自己手裡卷宗文件夾。林非逐字看着白容家的現場勘察報告和詢問筆錄,又被煙味嗆得忍不住捂着嘴偷偷咳嗽一聲。王建起頭都沒擡,卻用手肘推推坐在身邊的董會志。董會志收到示意,馬上起身打開半扇窗戶。微帶涼意的新鮮空氣瞬間涌入房間,大家都長舒了幾口氣。
討論會剛開始,徐亮就坦率表明當前遇到的困境:“距離案發已經超過三十六小時了,目前專案組還沒有掌握任何一點關於嫌疑人和第一現場的實質性線索!”專案組全體成員都不由自主地默默低下了頭。徐亮環視一週,又說:“各組先介紹情況,大家討論討論。”
白容從滄濱市醫學院護理專業本科畢業後,就分配到中心醫院婦產科。據白容在婦產科的同事反映,在中心醫院裡,白容的口碑還不錯,很受科室領導的重視,也沒和其他人有明顯的衝突和矛盾。白容同事和醫院監控錄像均證實,案發前一天下午六點零三分,白容下班離開醫院。晚上七點十五分,白容發了一條微博,根據上傳的電影票照片和文字內容判斷,她當時身在距離中心醫院兩個街區的宏祥商場,並且剛剛吃過晚飯,準備在商場五層的電影院中獨自看一場七點五十分開始的電影。宏祥商場大廳的監控錄像顯示,九點二十五分電影散場,九點三十分白容從商場一層的西南門離開。然而,由於昨晚的暴雨,嚴重影響監控錄像的拍攝質量,加之白容所用的爲普通的純黑色雨傘,其身形在黑夜中不易辨析。白容離開商場到遇害的那段時間裡,暫時還沒有發現她的最後行蹤。同時,白容手機的通話記錄也顯示,當晚發過那個微博之後,她沒有和任何人通話或短信聯繫過,目前手機處於關機狀態。
白容不是滄濱市本地人,獨自租住在富陽區盧平街34號的光明苑2號樓1單元902室,距離她工作的中心醫院步行大約十五分鐘路程。光明苑是新開發的公寓式小區,目前只有一期的三棟樓交付使用,而且入住率比較低,居民不多。小區裡還沒來得及統一安裝監控攝像機,只在每個單元的電梯裡裝有監控。看了照片之後,小區的多名保安都認出了白容,說平時和白容接觸不多,至多也就是在小區裡見到互相點個頭的交情。目前只能確定案發當晚,值班保安沒有見到過白容,白容也沒有上過電梯。
902室的現場勘察工作已經結束。門鎖和窗戶沒有被破壞過,房間內無明顯血跡和翻動過的痕跡,五屜櫃和牀頭櫃中放置有少量現金和金銀首飾等財物,暫時還沒有發現有價值的證物、足跡和指紋,但可以推斷902室並非殺人的第一現場。2號樓1單元是一層三戶的結構,很多房間都還是待售或者閒置狀態。白容家上下左右的鄰居里,就只有上一層的1001室已經住了人,其他的都還是閒置的毛坯房。1001室的住戶正巧是白容的同事,婦產科年輕醫生羅科,當晚他在醫院值晚班,對白容的行蹤毫不知情。
“又是值晚班。這些醫生和我們做警察的一樣啊,也是天天值班,晚上還不能睡覺。”負責調查白容小區的方伯文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王建起責怪地瞪了方伯文一眼。“昨天睡得最少的,可不是你!”
“睡覺還是要保證的。”徐亮笑着遞給王建起一支菸,“今天晚上每個人必須睡滿五個小時,睡不着也給我躺着!”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上沒有流露出什麼來,略顯疲憊的神情倒是放鬆了不少。
丁輝接着彙報:目前,對案發現場周圍羣衆的調查走訪,依然沒有獲得任何有用的線索。根據白容死亡和發現屍體的時間判斷,兇手拋屍的時間應該在凌晨十一點到清晨五點三十分之間,當晚的雨勢很大,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和車輛經過。周圍羣衆都否認聽到可疑的腳步聲或車輛經過的聲音。
到現在僅有這樣的調查結果,丁輝略顯爲難地解釋:“國興小區附近在拆遷和道路擴寬,路特別不好走,一到晚上,路上的人和車就很少了。路燈都拆的差不多了,交警部門就只保留了幾個大十字路口的監控攝像頭,現場附近兩公里都算是偵查盲區。不過,附近單位門前的監控正在收集,估計到明天就能有結果。”
“好,鄧翔奎,”徐亮沒有表示對辦案效率的任何不滿,對着視頻偵查組組長鄧翔奎說,“你們如果看不過來,就加派人手。”
“是!”鄧翔奎連忙點頭。
徐亮又不動聲色地望向王建起。“王隊,你怎麼看?”
“大家討論啊,我先起個頭。”王建起眯了眯眼睛,“按常規辦案思路,無非先搞清楚兩件事,犯罪動機和犯罪經過。丁輝,你來說說。”
“嗯……”丁輝猶豫了一下,“白容的死,我感覺不像是激情殺人,兇手顯然策劃已久。從白容失蹤到拋屍,也就是晚上九點多到凌晨五點,這七個小時。他在拋屍現場沒留下任何線索,還刻意避開了所有的監控,說明他肯定事先去過國興小區和德鄰巷踩過點,早有預謀。而且,兇手殺了人,不但不把屍體隱藏起來,反而大張旗鼓地拋屍到居民小區這樣的公共場所,不符合普通人殺人後畏罪害怕的心理,肯定有問題!說不定是個變態!”
“引起公衆關注,炫耀能力,挑戰警方!”方伯文瞬時坐直身體,“千萬別是個連環殺手啊!”
“呸呸呸!”李立不太樂意地瞥方伯文一眼,“烏鴉嘴!”
“就是!烏鴉嘴!”丁輝也瞪了方伯文一眼,又正色說,“如果考慮到兇手策劃已久,是不是就和白容懷孕沒什麼關係了呢?白容的孕檢報告是她被害三天前出的結果,如果她是因爲懷孕被殺,那麼兇手只用了三天時間來準備自己的犯罪計劃。我覺得不太可能。”
“和懷孕沒關係,兇手爲什麼要摘掉她的**?”唐義其立刻提出不同意見,“兇手很可能就是孩子的父親,白容用懷孕要挾 他,他就殺人滅口,又拿掉**。這樣就不能用胚胎做親子鑑定了,算是徹底毀滅證據!”
“知道白容懷孕的有哪些人?”王建起問。
“目前只有餘波承認知道白容懷孕了。”李立思索着回答,“儘管有動機,有能力,但是餘波又有不在場證明,除非是買兇殺人。三天時間……也不夠吧,除非是他早就察覺到白容出軌,意圖報復。”
王建起點點頭。“現在還無法判斷白容懷孕和被殺是不是有關聯,餘波的社會關係也要重點排查。”
“還有一個人,”一直默然思考的林非忽然開口,“開孕檢化驗單的醫生可能也知道白容懷孕了。”
林非的話讓大家的目光又挪到李立身上,李立翻翻手中的記事本,“醫院的記錄顯示,給白容開孕檢化驗的醫生是羅科,用的就是婦產科住院部醫生辦公室的辦公電腦,但羅科本人否認幫白容開過這個化驗單。林非,這可能嗎?”
“有可能。一般來說,護士都知道醫生登錄工作站的賬號和密碼,方便補錄醫囑,有時候私下偷偷用來開個藥、開個化驗單,也很常見。”林非肯定地回答。
“羅科不就住白容樓上嗎?他倆看起來關係不錯啊,都住到一塊去了。”方伯文放下茶杯,“和白容搞在一起的會不會就是羅科?”
“可是羅科那天晚上也在醫院值班呀,”李立解釋道,“他們倆住的房子都是租的,房主是婦產科的一個副教授,叫毛和平。毛和平原來就住在盧平街,光明苑的房子是拆遷分的,一共有四套一居室,他都租給了醫院的人。不過啊,”李立嘿嘿笑了兩聲,“他租給別人都是一千五,租給白容,你們猜多少?”
“多少?”方伯文立刻追問。
李立張開手掌揮了揮。“五百。”
“那麼便宜!每個月少一千塊!”丁輝來了精神,“難怪了,餘波話裡話外的說白容和男醫生關係好,這關係是不一般啊。”
“毛和平對房租有什麼解釋?”王建起不動聲色地看着表情略顯激動的年輕偵查員們,問李立。
“毛和平說自己和白容的姑姑是中學同學,所以關照她的。”李立說得意味深長,“他可是特別說了,自己把白容當小輩的,沒其他心思。”
“解釋等於掩飾,好好查查吧。”王建起看了徐亮一眼,又慢慢點燃一支菸,對着林非的方向招呼了一句,“高峰,拋屍袋的貨源還能再進一步確認嗎?”
痕跡物證室的高峰三十歲出頭,平時沉默寡言,和林非一樣,開會總喜歡坐在角落裡。
“現在已經初步確定,”高峰慢條斯理地說,“兇手拋屍使用的紅藍白編織袋,和中心醫院周圍多家日雜百貨商店售賣的編織袋爲同批貨物。如果要再具體確認到哪個商店賣出來的,可以進一步做指紋比對。”
丁輝略顯爲難抓抓頭髮。“但我們走訪過醫院附近的商店,他們說那批編織袋是統一進的貨,已經賣了快一年多了,大部分是患者家屬買來裝住院用的日常用品。買的人太多,早就記不清那些人長什麼樣了。”
“雖然編織袋是在醫院附近買的,但不一定是近期買的。”徐亮耐心地聽着各人的意見,思索良久,開口說道,“兇手也未必是知道白容懷孕後才計劃殺人。很可能,他早就想結束和白容之間的關係,只不過白容懷孕這件事讓他的犯罪計劃,不得不變成了犯罪事實。”
大家紛紛點頭。兇手顯然已經具備了反偵查能力,提前多日準備犯罪計劃的可能性也很大。
“徐隊說得對,還有一個問題,”王建起頓了頓又說,“兇手把白容搬過去,再怎麼說,也是快一百斤的人。那麼大雨,他怎麼去的,又怎麼離開的,大家有什麼想法?”
董會志突然開口:“兇手可能有交通工具,但我考慮不是汽車。”
爲什麼?”王建起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宏祥商場到國興小區距離不超過兩公里,從地圖上看,國興小區附近的大路只有三條,但小路非常多,四通八達,像蜘蛛網似的。如果開汽車過去,小路顯然不好走,大路的十字路口又有監控錄像。徒步搬運的話,費時費力,也容易被發現,換成電動車之類的更方便。”
“費不費時,費不費力,要看第一現場離拋屍的地方有多遠,要是兇手就住國興小區,那還不和下樓丟垃圾似的,拎起來就走?”路嘉卻提出不同的意見。
“拎起來就走?”董會志立刻反駁,“這也快一百斤,如果有那麼大力氣,兇手很可能是個男的咯。”
“兇手單幹,當然男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有好幾個人,那可就說不定了。”
“不管兇手到底是幾個人,通常情況下搬運一百斤左右的東西,都會考慮用其他東西借力吧。”
董會志和路嘉你一句我一句討論着,林非突然又開口:“借力的東西不一定是電動車,有種買菜的小推車就可以。”
大家都愣了一下。唐義其恍然大悟般的說:“林非說的那種小推車,我岳母有一個,特別厲害,能拉着上樓梯,能摺疊,運一百斤的東西肯定沒問題。不過……”他猶豫一下,“那種小推車太常見了,要查起來恐怕比編織袋還難。”
看一眼牆上的掛鐘,王建起對徐亮示意,徐亮點點頭,環視一週,“現在兇手是幾個人,我們不知道。第一現場在哪裡,也不知道。怎麼拋屍的,更不知道。所以首先要搞清楚白容離開商場以後的行蹤,確定第一現場的大致範圍,纔可能確定嫌疑人的犯罪路線。今天就到這,大家繼續工作,注意休息,按時吃飯,不要放過任何細節,一定要追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