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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鼓勵

第三章 鼓勵

散會後,原本要去分局做傷情鑑定的路嘉,特地又回到辦公室,安慰林非說:“討論會,就是提出各種可能性,最終那些可能性,調查完了,要麼是真相,要麼變成不可能。”

看到林非有些尷尬,路嘉又說:“以前,我還在實習的時候,跟着省廳法醫檢驗中心的洪老師。他可是咱們專業赫赫有名的神探,得過獎的。那個時候,我經常把一句‘讓死者開口,還原事實,查明真相,維護正義’掛在嘴邊,結果被洪老師嘲笑了。”

“嘲笑?爲什麼?”林非吃了一驚。路嘉掛在嘴邊的那句話正是法醫工作的目標,爲什麼會被嘲笑?

路嘉接着解釋:“洪老師說,我們能查證的真相,口供裡的真相,和真實的真相,其實在很大程度上並不重合。我們的工作,只是讓這幾個真相盡最大可能還原重合在一起而已。用自己的努力,讓兇手不能逍遙法外,讓活着的人得到安慰,換來一個公平公正的審判結果。”

“可是公平公正的審判結果,就是維護了正義嗎?很多當事人並不覺得。”路嘉拎起做傷情鑑定用的工具箱,“就像我們給打架的雙方做傷情鑑定,不管我們做出什麼樣的鑑定結論,總有一方覺得自己吃了虧,有時候甚至兩方都覺得自己吃了虧。對於有些人而言,滿足自身利益的處理,纔是正義,否則,就是罔顧法律,玩忽職守。”

路嘉的話很有道理,做了十年的臨牀醫生,林非完全能夠理解路嘉的無奈。不由得嘆了口氣,她搖搖頭說:“原來大家都是一樣的。”

“是啊,哪條蛇都咬人,哪份工作都難做。”路嘉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儘自己的能力,做好本職工作,問心無愧就行了。你心裡別有顧慮,該說的,還是要說,大家的目的是同一個,抓住兇手!”

聽到路嘉又將話題繞了回來,林非抿着嘴點點頭。“我知道了。”

“你爲什麼肯定兇手是個醫生,而不是法醫呢?畢竟,摘除器官這種工作,我們也是經常做的。”

林非怔了一下,無奈地笑了。“醫生面對的是活人,考慮得更多,手法更細膩,力圖讓病人受到的損傷更小。法醫嘛,”她扁扁嘴,“大刀闊斧……”

兩人正說着話,路嘉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說了幾句,就轉頭對林非示意,“我該走了,分局在催了。”走到門前,路嘉忽然回頭又說了一句,“對了,今天有人打電話到辦公室找你。”

“找我?”林非不由得皺起眉,“誰啊?”

“我說你不在,他就掛了。”

林非愣了一下,“他沒說自己是誰?”

“沒說,直接掛了。可能是保險公司來問上週交通意外的鑑定結果,你寫完了嗎?”

“寫完了,就等範頭明天回來簽字。”在法醫檢驗中心,大家都親切地稱呼主任範理爲“範頭”。

“那就好。”路嘉點點頭,又衝林非擺擺手,“拜拜,祝你值班好運!”

夜色籠罩,晚上八點的公安局辦公大樓燈火通明。能下班回家的人在第一時間選擇離去,留下的,是不能走和不想走的。

不管值不值班,林非都不想走。她將自己隱藏在沒有人會主動接近的房間裡,寧靜,不被打擾。那些不能再開口的人陪伴着她,對她無聲講述原本屬於他們的故事。歡笑,悲哀,謊言,真相,衝動,勇氣,怯懦。不再能穿着光鮮亮麗的僞裝,所有的面具都卸下,**地,暴露地,被人徹底探究。

站在九樓辦公室窗前,林非盯着窗外高大挺拔的銀杏樹,扇形樹葉的暗影隨着秋風搖曳,呲啦作響。樹的遠處是河。那條不寬不窄的河從滄濱市橫穿而過,將這座不大不小的城分成兩半,一半天堂,一半地獄。

河的對岸是天堂,有錢人的世界。

此時此刻,耀眼的街燈亮起,繼續白天的繁華富足,帶給人光明的快感。街燈之上,大廈屋頂五彩的霓虹燈好似水彩在漆黑的夜色裡暈染出深深淺淺的痕跡。遠遠的,十七層高樓頂端的血紅十字格外刺眼,漩渦般,急速逼近。

林非已經很久沒有去過天堂。

那裡太亮。

黑暗是如此美妙,她喜歡在地獄這邊暗暗幽幽的小巷裡慢慢走。那些小巷長長短短,曲曲直直,像是流淌在城市浮華之下的逶迤暗河,又像是懸在立林高樓之上的縱橫蛛網。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孤身經過一個個水泥柱街燈,上面還掛着搖搖欲墜的暗黃老式燈泡。偶爾,角落裡瞬間閃過一道暗影。哦,別害怕,那不過是隻無害的流浪貓。

每當林非在辦公室逗留時,徐亮就會來找她,用各種理由,像一隻蛾子被還沒熄掉的燈光吸引。

嘭,嘭,嘭,嘭。蛾子用翅膀輕輕敲門。林非,你在嗎?

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林非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應該一直在這,不想離開。

“徐隊,請問有什麼事?”如同往常,林非打開門,小聲問出這樣的話。

“我想和你聊一聊。”如同往常,徐亮的身影漸漸靠近,像另一個漩渦。

面對面坐到沙發兩側,讓林非意外的是,徐亮首先表揚了自己。

“你今天在討論會上說的話,比你過去三個月說的都要多,希望你以後也能保持。”徐亮微微泛起笑意,脣角微微挑出的小彎讓整張臉、整個人都變得生動而誘人,也讓他無愧爲公安局辦公大樓裡很多適齡女青年的夢中情人。

可是林非不喜歡。她不喜歡徐亮看向自己的眼神。憐憫。她也不喜歡徐亮毫不掩飾對自己的企圖。拯救。但林非心存感激。畢竟,在三個月前,市局的例會上,是徐亮和法醫檢驗中心主任範理兩人爲林非說盡好話,又投出關鍵的贊同票,才終於爲她謀得這個編外法醫的職位,給無處可去的她一個安身之所。

“我是個新人,工作時間才三個月,沒什麼經驗,我說的那些都是錯的,浪費大家時間了。”儘管表情謙遜,林非說出來的話卻毫不委婉。

“沒有任何意見是錯的,但是,”徐亮認真地看着林非的臉,“查案子,要考慮和接受各種可能性,千萬不能先入爲主。你看到白容身上的傷口,第一個想法是什麼?”

林非靜靜地和徐亮對視。

“醫院。醫生。”徐亮替林非回答,“然後,你拼命想要證實你的第一個想法。它變成一張網,把你網了進去,而且密不透風,讓你看不到、聽不到別人的不同意見。”

徐亮的話讓林非有點難爲情,她低下頭,盯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觀察了林非好一會,徐亮又說:“你畢竟做了那麼久的醫生,案子又和醫院有直接聯繫,你會那麼想,是理所當然的。而且,你的話有道理,我們會將有醫學專業背景的人作爲重點調查對象。”

“中心醫院的醫護人員有一千多人,”林非終於擡起頭,“滄濱市大大小小的醫院和私人診所更多,調查的過來嗎?”

“人數再多也要查。”徐亮平靜地說,“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真相。從徐亮口裡又聽到這個詞,聯想起路嘉的話,林非的嘴角不由露出一絲嘲弄的笑意。目光一擡,卻看見徐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林非臉一紅,又爲了掩飾自己的尷尬,連忙擡起手揉揉眉心,從頭到腳刻意顯露出疲憊,起身擺出送客的架勢,“徐隊,不好意思,我還有報告沒寫完……”

明明已經看破林非假裝忙碌,徐亮卻只是自我解嘲般的搖頭笑笑,知趣地告辭離開。

一片淺白色的光明。

恍恍惚惚,不知道睡了多少時間,應該要醒過來了。

圓形無影燈,好似多眼的魔物。

瞳孔裡滿是五彩光暈。

兩側太陽穴血管在砰砰砰地搏動。

頭頂斜上方響着嘀嘀嘀的微弱節律。

鼻腔裡填滿熟悉的氣味,是消毒藥水。

醫院。

手術室。

手術檯。

赤身裸體。

身體按照最標準的方式擺放着,袒露着。

用力,大喊出聲,嘴脣和舌頭卻紋絲不動。

一張臉慢慢伸過來。

男人,帶着淺藍色的一次性手術帽和口罩,穿着深綠色手術服。

眯着彎彎的眼睛。

那雙眼睛,時常出現在夢裡,在不斷如流沙下陷的夜晚,就像現在一樣。

又靠近了一點,終於聽到他的聲音,“今天我們要做的是,全**切除術。”

不!不!

“木木,是你主刀還是我來?”

木木……

另一張臉。

相同的裝扮。

不!不!她不是!她不是!

“你來吧,我做一助。”聲音好似隔着幾萬光年的距離,從時空的蟲洞裡穿越而來。

“可是你明天就要考試了……”

“你放心,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我也能完成手術。”

“OK,已經消好毒了,開始吧。”他笑着遞出一把手術刀。

14釐米長的刀柄,安裝着中圓刀片,閃閃發亮。

不!不!

執弓式的持刀方式。

不!不!

眼睜睜看着刀鋒劃入下腹部的皮膚。

冰冷,純粹的冰冷,感覺不到疼痛,卻好像冰塊融化在肌肉裡,嘶嘶作響。

沒有出血。

乾乾淨淨。

伸手進去,再掏出來。

一個**。

送到眼前。

下腹部莫名其妙地整個空掉了。

只剩下兩個剪影般的黑影輪廓,手術帽,口罩,及膝的手術服。

疼痛終於追趕上來,像洶涌的海潮,傾覆、漫延,和涌落的眼淚一起。

心電監護儀發出快速而劇烈的警報聲,震耳欲聾。

啊!下腹部劇烈的疼痛讓林非慘叫出聲。她用力睜開眼,掙扎着從沙發上坐起來,精疲力盡,頭痛欲裂。

是夢,還沒有醒過來,她就清楚地意識到,那是夢,毫無意義、無法控制、令人厭惡的夢。

然而,耳邊依然響着快速而劇烈的警報聲。愣了十秒,林非終於發現,那些喧囂的來源並不是夢中的心電監護儀,而是現實裡 法醫辦公室的固定電話。

“你好,法醫辦公室。”三步並作兩步,林非衝到辦公桌前,接起電話。她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已經七點四十五分了。

沒有人說話。

“你好,法醫辦公室,我是林非。”她又重複一遍,手心忽然冒出冷汗。

“木木,好久不見。”愉悅的低語從話筒裡傳出來。

大片大片的黑,之後是一片淺白色的光明,夢境在眼前重現,不等對面的男人說出第二句話,林非用盡全身力氣掛斷電話。然而不過五秒,電話鈴又響起來,一直響着,一聲高過一聲,固執地好像在接通之前永遠不會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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