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容,二十四歲,滄濱市中心醫院婦產科護士。
在離陳屍地點不到五十米的路邊垃圾箱裡,警方發現一個大號藍白紅條紋編織袋。編織袋內有黑色薄羊絨外套、淺粉色羊毛衫、藍色緊身牛仔褲、黑色長靴、黑色雨傘、黑色皮質小包,和一個帶着照片的工作證胸牌。兇手將白容的衣物和隨身物品隨意丟棄,好像絲毫沒有掩蓋她身份的企圖,卻拿走了她的錢包和手機。
法醫解剖室在日光燈的漂滌下變成蒼涼的銀白色,空調冷風從天花板呼嘯而下,混合着消毒劑的刺鼻氣味,是時時刻刻提神醒腦的良藥。白容孤零零地平躺在冰冷的不鏽鋼解剖臺上,赤身裸體,看起來比活着時小一整圈。她的雙手放在身體兩側,兩隻腳直直地伸着,緊閉雙眼,平靜的表情好似已經熟睡。
穿上一次性藍色手術服,帶上帽子、口罩、防護眼鏡、橡膠手套,將所有器械放到解剖臺旁的推車上,爲大大小小的試管貼上標籤,確保它們都正確標記上死者的編號、日期和屍檢人員姓名。然後是長達三個小時的法醫解剖檢驗。工作結束後,和往常一樣,路嘉將屍檢得到的組織材料送到毒理和生化檢驗室進行進一步化驗,林非則留在解剖室收拾整理。
漂浮在空氣和光線中的喧囂聲響終於沉澱下來,時間和空間暫停,解剖室恢復寂靜。
清洗、收拾好檢驗器械,林非脫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乳膠手套,站到解剖臺旁,半躬下腰,注視着白容下腹部的切口,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地呼出來。
白容,滄濱市中心醫院,婦產科,護士。
失血性休克,毫無疑問,白容的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屍體解剖證實了林非在現場的初步判斷,兇手幾乎抽乾了白容身體裡全部的血液。
白容左側頸部創口周圍殘存的真皮組織存在凝固性壞死,符合電流損傷改變。同時,根據組織壞死和電擊器槍頭的方向,林非猜測兇手是右手拿着電擊器,從正前方襲擊白容。正前方,面對面,是不是意味着白容和兇手之間存在着一定程度的信任、甚至是親密的關係?
腹部縱形創口位於臍下至恥骨聯合上緣,長約十釐米,周圍皮膚無捲縮,腹壁的軟組織無明顯生活反應,爲死後損傷。切口整齊,刀法嫺熟專業,工具鋒利無比,就像手術刀。
不,不是像,就是手術刀,在過去十年裡,林非最熟悉不過的手術刀。
在第一眼看到白容下腹部的傷口時,最先閃現在林非腦中的想法就是“那是一道手術切口”,隨後的屍體解剖讓這個想法更加堅定。身體裡,一股莫名強烈的衝動翻騰着,好似海潮,在她的耳膜深處發出寂寥淒厲的嘶吼。震耳欲聾。
“林非,你博士畢業的手術考試抽中了全**切除術。”
林非掩住雙耳。
“縫扎圓韌帶和骨盆漏斗韌帶,停止**血流……”
不,兇手抽乾了白容的血,不用再考慮血管,直接了當地剪斷了各條**附近的韌帶,但他沒有損傷其他腹部臟器,從容地將白容的**整個切下取走。
一次成功到近乎完美的全**切除術。
沒有證人。
沒有兇器。
沒有兇手。
一個在死後被做了全**切除術的女性被害人。
醫院。
婦產科。
護士。
這就是她的第一件案子。
林非無聲地笑了。
命運總能抓住每個機會,毫不留情地嘲弄她,一次又一次。
忽然,解剖室的大門被推開了,路嘉探身進來看了一眼,詫異地問:“林非,你怎麼還在這?開會了。”
林非如夢初醒,擡頭看看牆上的掛鐘,發現獨自在解剖室已經待了快一個小時。“哦,對不起……”她連忙應了一聲,準備擡腿往外走。路嘉卻走進解剖室,身後跟着徐亮和專案組的偵查和技術人員。
徐亮在林非面前站定,不等她開口解釋,搶先問:“林非,你是不是有什麼發現?”
狹小的解剖室突然變得有些擁擠,成爲衆人目光的焦點,也讓林非不太自在。作爲並不年輕的新人,入職以來,她幾乎沒有在正式開會討論案情的場所,隨意發表過個人意見,於是林非刻意放大自己的侷促,猶豫着搖搖頭。
“你不用緊張。”徐亮看透林非的逃避,鼓勵道,“路嘉剛剛已經告訴我們屍檢結果了。你怎麼看?”
林非將徵詢的目光投向路嘉,路嘉躲在徐亮身後偷偷做了個鬼臉。
徐亮卻不依不饒地說:“案情討論會現在就在這開,你是負責的法醫,先彙報一下屍檢情況。”
林非順從了徐亮的命令,簡單彙報了自己準備寫到屍檢報告中的內容。
徐亮一直微皺着眉頭,等林非的話停下來,立刻問:“兇手殺掉白容之後,又拿走了她的**。他爲什麼要那麼做?”
“我不知道。”林非回答得非常乾脆。
“但是你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徐亮望着林非,說得鄭重其事,“林非,你現在是一名法醫,你必須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不由自主地,林非扭過身,隔着不到三米,一具失去生命的身體躺在冰冷的解剖臺上,好像睡着了,卻永遠醒不過來。沉默的嘯叫猛然在耳膜旁響起,帶着答案。十秒之後,她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輕聲說:“白容在死後,經歷了一場手術。那個術式,叫全**切除術。兇手很可能是個熟練的外科醫生,甚至,就是婦產科醫生。”
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人羣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白容剛分手的男朋友,不就是個外科醫生嗎!”
謀殺案,被懷疑的第一對象,永遠都是被害人表面上最親密的人。餘波,白容的前男友,二十八歲的中心醫院普外科醫生,第一個接受了警方的調查。
據餘波聲稱,在白容遇害三天前,兩人和已經平分手。分手是白容主動提出的,她對餘波承認,她和其他男人有了親密關係,而且已經懷孕六週。
餘波否認自己知道情敵的具體身份,白容沒有向他透露,他也絲毫沒有察覺白容和別的男人之間的曖昧關係。“畢竟我現在太忙了,每週要值兩個晚班,每天手術都要做到晚上,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的確是對她忽視了。她出軌,我不怪她,雖然心裡不舒服,但……既然她都已經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我只能接受現實,和她分手了。”餘波對分手的事,只簡單解釋了這幾句話。
同時,餘波否認白容與其他人有矛盾或者糾葛,只說白容與婦產科的男醫生交往甚密。他的詢問筆錄天衣無縫,更有充足的不在場證明。白容遇害的當晚,餘波早上八點就在病房裡查房。下午三點十分左右,他開始與骨科醫生進行聯合手術,搶救意外高空墜落的建築工人。手術直到凌晨三點多才結束。普外科一病區的值班護士證實,當晚將手術患者送入ICU病房後,餘波一直在辦公室忙碌到早上五點,才進值班室休息。
刑偵支隊的李立彙報完剛剛得到的調查結果,年輕的臉上滿是沮喪。“好不容易有個外科醫生很可疑,但是這不在場證明和鐵板釘釘似的……”
王建起卻笑了。“你們啊,就想着這嫌疑人和摟草打兔子似的,一摟一個準。哪有那麼便宜的事?餘波不是說了嗎,白容和其他男人有曖昧關係,給他帶綠帽子,仇殺與情殺都有可能。這中心醫院裡,有一大半都是醫生,還有一小半是護士。這些人就算不是外科做手術的,也都受過醫學專業訓練,統統都是嫌疑人,必須好好查,深入查。”他又對着林非問,“哎,對了,林非,如果兇手是在給白容做手術,這一個人,能做的過來嗎?”
“外科手術我們都不熟悉,”徐亮接過王建起的話頭,“林非,你做過婦產科醫生,是專業人士,給我們上上課吧。”
林非看看徐亮,徐亮迎着她的視線,微微頷首,彷彿在給她勇氣和鼓勵,又帶着莫名的壓迫感。
掩蓋住本能的逃避,在一片好奇的目光中,林非走到解剖臺旁,指向白容頭部。“經腹部的全**切除術,需要全身麻醉,麻醉師坐在病人的頭側,負責控制氧氣面罩的流量,觀察心電監護。”她又指指白容腳側,“腳那邊是器械護士,負責給做手術的醫生遞送手術器械和紗布。做手術的醫生站在兩邊,有時候三個,有時候四個。”
“通常,完成一個手術,爲了方便操作,每個參與手術的人都按照在手術中的主次關係,有固定的站位。”林非站到白容的右側,面對下腹部的傷口,“通常,如果主刀醫生是右利手,會站在我現在的這個位置,也就是手術病人的右側,這是面向手術檯視野最好、最開闊、動手最方便的位置。手術一助站在主刀醫生,也就是我的正對面,他是主刀醫生最得力的協作者,負責完成結紮、止血、縫合等工作。二助站在我的右側,三助在二助的對面。”
“拿着手術刀,開始做切口,”林非用持刀的手勢捏住一支簽字筆,沿着白容下腹部切口劃了下去,“這個切口叫下腹部正中切口,從臍下到恥骨聯合的上緣……”
“等等,創口的方向不對。”路嘉發現了端倪,打斷林非。他走到林非對側,指着傷口說,“創口是從下往上切開的!”
衆人立刻圍了過來,都注視着那道傷口。李立站到林非身邊,右手按照路嘉的話比劃了一下,“這也太彆扭了吧。”換成左手,他又試了一次,“左手也彆扭。”
“對,的確是彆扭。”林非將簽字筆遞給路嘉,“所以兇手不是主刀醫生,而是一助。”
一助?衆人又是一愣。
林非接着解釋:“白容的體型偏瘦,腹壁很薄,做切口的時候下手一重就會損傷腹膜和腹部其他器官,但兇手沒有,他是依次切開腹壁各層進入腹腔,準確找到和切斷了**旁邊的好幾根韌帶,先分離了靠近**的膀胱、輸尿管、卵巢,再取出**。手法相當專業、熟練,所以我認爲兇手一定接受過外科手術的專業訓練。”
“按你這麼說,兇手至少有兩個人,才能完成這種手術?”一個和李立年紀相仿的偵查員擠到李立身邊,胳膊熟稔地搭上他的肩膀。
“丁輝,開會呢,正經點。”站在對面的王建起瞪了丁輝和李立一眼,丁輝連忙放下手臂,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你覺得兇手不止一個人?”徐亮也問。
“兇手有幾個人我不知道,但白容這種情況,一個人也能完成。”看到衆人一臉困惑的表情,林非接着解釋,“手術中,助手要協助手術者進行手術區域的暴露、止血、結紮、縫合、剪線。白容的血已經被抽乾了,兇手不需要止血、結紮、縫合。至於手術區域的暴露,在手術檯兩側裝上特定高度的金屬橫槓,配合特殊的拉鉤器械,也能做得到。所以我認爲,不需要幫手,一個人做好全部的活,也不會有問題。”
林非說完自己的理由,解剖室裡很快響起一陣熱烈的討論聲。
“我有個問題。”人羣最外圍慢慢舉起一隻手。
王建起擡頭望了望,“董會志,你站過來說。”
董會志是今年警校畢業剛分到支隊、年紀最小的偵查員,一直是跑前跑後、端茶倒水、設伏打援的主力。他立刻擠了進來,聲調卻低了半度,“按照林非剛剛說的,兇手一個人也能給白容做那個手術,那他就不用站在一助的位置上啊。主刀的位置反正空着也沒人,他可以站在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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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紛紛點頭表示董會志的話很有道理,於是又將視線都投向林非,等待着她的解釋。
“如果做慣了一助,他也許會選擇自己熟悉的位置……”
林非的回答並沒有讓衆人信服,大家又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也許因爲場地限制,兇手不能站在右邊。”
“也許他根本不是醫生,不知道林非說得那麼多規矩。”
“兇手是兩個人也有可能啊……”
林非看得出來,專案組的各位同事並不認可她的猜測,聽完她的那些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懷疑”和“不以爲然”。她努力保持着輕鬆的表情,低下頭,不再開口。
認真聽着衆人討論的王建起注意到林非的情緒有些低落,他回過頭和徐亮交換了一下眼神,徐亮皺皺眉,點點頭。王建起收到示意,看了所有人一眼,大聲說:“現在偵查工作剛開始,很多細節還不清楚,各種可能性都有。首先從作案動機、人際關係入手,進行相關人員的排查。要說醫院裡的那些事,林非是最熟的,李立、丁輝,你們帶着分局的同事,繼續去中心醫院和國興小區,一定要多留意剛剛說到的那幾點。白容家的門估計已經開了,唐義其、方伯文、董會志,你們趕緊過去看看。鄧翔奎,你們視頻組快去看監控,搞清楚白容昨天晚上到底去了什麼地方。目前要抓緊確定嫌疑人和第一現場,纔可能找點抓到兇手。好了,先這樣吧,大家全力以赴,分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