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十七分,林非將羅科堵在中心醫院外科住院部的樓梯間裡。
見到林非,羅科很驚訝,當他聽到林非的第一句話時,更是高高揚起雙眉,瞪大雙眼。“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今天下午,我和程昊要去結婚了。”林非說得快速又堅決,“我和程昊會一直在一起,有家庭,有孩子,幸福美滿的過一輩子。”
羅科的眉頭更緊,他轉身面對樓梯間的窗戶,久久凝視窗外。
“羅科,我不想騙你。”林非站在他身後,輕聲勸慰,“我原來也一直勸過你,對程昊不要陷進去。”
“實話告訴你,程昊真正想要的東西,你根本給不了他。放手吧,程昊從來就沒有屬於過你的,也沒有愛過你。其實你一直知道,程昊愛我,我也愛他。”
“從今天下午起,他就是我的丈夫了,他屬於我,一輩子都屬於我。”
“林非,”羅科抓住她的手臂,語氣堅定地說,“趁現在還來得及,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訴你。非常重要!”
電梯上到外科住院部十七層,繞過兩條走廊,穿過兩道安全門,沿着狹窄的樓梯一路向上,推開一道掛着“天台關閉,非工作人員不得入內”警告牌的鐵門,林非跟着羅科來到外科住院部的頂樓天台。嗚嗚作響的空調機組和縱橫如網的大型通風煙囪之間,堆滿了木箱、紙箱和各種廢舊醫療設備。“小心腳下。”羅科邊帶路,邊小聲提醒林非。
兩方水泥柱後隱藏着一間小屋,如果沒有羅科的指引,林非站在天台上,根本發現不了它。
羅科掏出鑰匙,打開門鎖,推開門走了進去。“這就是程昊的實驗室,我以前和你說過。”等林非走進小屋,他順手關上門。
整間小屋三十平方米左右的面積,實驗臺、洗水池、解剖牀、紫外線消毒燈、椅子、離心機、真空泵、搖牀,各種小型儀器,應有盡有。實驗臺旁的推車上,整齊擺放着四個已經消毒好的綠色手術巾單包,裡面想必是些手術用具。林非環顧一圈,忍不住讚歎:“收拾的真好,是不是你的功勞?”
羅科聳聳肩,示意林非:“請坐。”
林非看看錶,十二點三十一分。“有話快說吧。程昊的手術馬上要結束了。”
羅科滿臉真誠地說:“警察找程昊問過話,他們現在懷疑程昊是殺白容的兇手。”
“我知道。法醫中心知道我要和程昊結婚,讓我停職。但是爲了程昊,我已經辭職了。”
“你相信他是清白的?”
“我當然相信他。”
“可是,他不是!”羅科急切地說,“白容是他殺的!那些女人都是他殺的!”
林非不爲所動。“這不可能。我比你更清楚,根本就沒證據能夠指證程昊。”
“你相信我,”羅科雙手抓上林非的手臂,“那些女人真的是因爲程昊才死的。你別和他結婚,快離開他。不然,你也會死的!”
羅科銳利的眼神象把尖刀,劃破刻意營造的友善,要把對面的林非刺穿。慘淡的日光燈和他慘白的白衣混爲一體,略帶有清冷的氣息,把林非的身體浸染的分外冰冷。
“那些女人的確是因爲程昊才死的,可是殺人的不是他,是你。”林非說的從容自若,輕鬆的好像在說早上好。
“我?”羅科一臉驚訝,眼裡卻滿是鎮定,“你怎麼會以爲是我?”
“因爲在我家樓下,襲擊我的人就是你。”
“不!不是我!”
“就是你。我抓傷了你。我還有你留在酒吧的血樣。我比對過DNA了。就是你!”
羅科的瞳孔突然張大,身體就動了起來。一隻手緊緊的抓住林非的手臂,不讓她動彈,另一隻手摸上林非的喉嚨。
林非的左手自由了。她從外套口袋裡猛然掏出個東西,用力捅在羅科的身上。
呲啦,羅科被電擊器擊中,倒在地上。
深深呼吸幾輪,林非從手袋裡掏出繩子,把羅科牢牢綁在椅子上。
掏出電話,看看時間,林非撥通程昊的電話。她帶着哭腔,小聲說:“阿昊!羅科要殺我!”
“什麼!”電話那頭的程昊很緊張,隨即又壓低嗓音問,“你在哪?”
“在你們醫院外科住院部樓頂的天台上,羅科帶我上來的。”林非聲音壓得低低的,“空調管道中間有間小屋子,好像是個實驗室,我躲在裡面。”
“好,我知道那個地方!我馬上來,你躲好不要動!”
程昊緩緩睜開眼,努力對準焦距,漸漸地,林非的臉在他眼前清晰起來。
“阿昊,你醒啦。”林非笑得很甜。
程昊覺得渾身肌肉疼痛非常,太陽穴一跳一跳,就像有人拿着根銀針對着腦袋亂插。他想擡起手摸摸頭,發現四肢被牢牢綁住,和對面的羅科一模一樣。
晃晃手中的電擊器,林非笑嘻嘻地問:“好點了嗎?被這玩意電一下是什麼感覺?”
“你要幹什麼!”想到一進門就被電擊器制服,程昊咬着牙,努力保持冷靜。
“不幹什麼。”林非蹲在程昊面前,睜大無辜的雙眼,“在我們結婚之前,我想搞清楚一些事。”
“什麼事?”程昊動動被束縛的手臂,“你先放開我!”
“我不敢。羅科說,你是個殺人兇手。白容,你們的好同事,就是你殺的!”林非回頭瞥了羅科一眼。
羅科早就醒過來,面帶着平靜的微笑,一言不發地看着他們。
程昊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無稽之談!我根本沒殺過人!”他又掙扎兩下,“你快放開我!”
“不光是他,現在警察也懷疑你和那樁連環殺人案有關,而且,你是頭號嫌疑犯!”林非睜大眼睛,認真地說。
程昊盯着林非,繼續大聲否認:“我沒有殺人!”
“你沒有?”林非又回頭看了羅科一眼,他屏氣凝神地和林非對視,毫無畏懼。林非的目光重新落到程昊身上,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說,“那你說說,爲什麼肖秀芬、白容、鄧郡琪會死的那麼慘?”
“我怎麼知道?我和她們沒有半點關係!”程昊衝着林非歇斯底里地大喊,身體拼命掙扎卻絲毫不能擺脫繩索的束縛。
啪!一記耳光重重地甩到程昊的臉上。疼痛連帶着震驚,程昊的動作猛然停住。林非甩甩手,居高臨下地凝視着程昊,緩緩地說:“程昊,我希望你能對自己坦白一點,不要再自欺欺人。我不是在威脅你,你也看到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況,今天會不會是你和羅科人生的最後時刻,就要看你的表現能不能讓我滿意了。”
程昊的臉頰立刻紅腫起來,他咬着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我說過,在我們結婚之前,我想搞清楚一些事。”林非淡淡地笑了笑,“一些過去已經發生的事,一些現在正在發生的事,還有,”林非又望向羅科,“一些會影響到將來的事。”
羅科掃了程昊一眼,很快挪開視線,臉上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改變,平靜而鎮定。
“你現在做好準備回答問題了嗎?”林非問程昊。
程昊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恢復了平靜。“你問吧。”
“你爲什麼要幫忙解決對沈濤的舉報,爲什麼要費盡心機地尋找林非?”
“沈濤是我的朋友,林非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你對沈濤真的很好。”林非冷冷地打斷程昊,“爲了維繫那可憐巴巴的友情,你連心愛的女人都能拱手讓給他,程昊,你是個高尚的人。可惜的是,沈濤並不珍惜。他既不珍惜你的友情,也不珍惜你愛的女人。”
“林非和沈濤在一起,是她自願的,從來沒有人強迫過她。沈濤並沒有虧待林非,不僅是在情感上,還是在金錢上。我一直以爲他們倆互相深愛着對方。”程昊上身微微前傾,滿臉誠懇,“直到後來,沈濤對我說,他發現林非一直喜歡的是我。他想讓我接近林非,確定她的心意。他說,不管林非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他都會坦然接受。我真的沒想到,沈濤會做出傷害林非的事,我也沒想到,在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挽救,林非就不辭而別……我害怕她出事,所以一直在找她,後來沈濤被舉報,他願意拿出錢來解決那些事……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她。”
程昊的話聽起來真的很像是肺腑之言,然而林非並不相信。她搖搖頭說:“聽起來,你真的很無辜。所有過去發生的事,和沈濤在一起,又和你出軌,都是林非自己的選擇,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就像現在正在發生的那些事一樣……肖秀芬、白容、鄧郡琪……她們當然也和你沒有任何關係……”林非意味深長地勾起脣角,而程昊卻慢慢皺起了眉。
“我和她們……”沉默半刻,程昊終於再次開口,斟酌着語句說,“我和她們之間,沒有任何利益或者情感上的糾葛,關係只限於病人和同事。”
“只限於?”林非反問,“鄧郡琪做完計劃生育手術,你還親自開車送她回家。程醫生,你現在對病人真是無微不至的關懷,都快夠得上醫風醫德的楷模了。”
程昊緩緩吐出一口氣。“我對鄧郡琪,真的沒有任何別的企圖。”
“我不信。”林非半蹲到程昊面前,左手摸上他的臉、他的脣、他的眼,裝出深情款款的模樣,“難道你沒有對她說過,我想要個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程昊探究地看着林非,然後慢慢將視線轉向羅科。羅科看着他,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我沒有。”程昊的目光重新轉向林非,“我沒有對她說過。”
“你對肖秀芬說過。”林非轉過頭看着羅科,“她告訴了另一個人,所以她死了。”
“當然,程昊,你依然可以說,和你沒有任何關係……就像當年林非被沈濤毆打之後,滿身是血,傷痕累累地躺在牀上,你幫她清潔身體,幫她處理傷口……那也是林非和沈濤之間的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毆打。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程昊的臉上顯露出了痛苦,真實而強烈。
“林非和沈濤在一起,是她自願的,從來沒有人強迫過她……到了今天,你依然是這麼認爲的。”林非的聲音平穩,“你說的沒錯,這是林非咎由自取。”
“就像你們第一次見面。”
“那是深秋的早晨,在圖書館門口的小道上,金黃色的銀杏葉落了一地,我捏着一片葉子,你走過來。”
“你說,同學,能把你的葉子送給我嗎?”
“我說,這是我的心,你要好好收着。”
“我的心,你要好好收着……”林非輕嘆口氣,帶着無限懷念。
隨着林非回憶般的語調,程昊緩緩低下頭,忽然,他猛地擡頭,盯着面前隔着不到半米的那張臉。觀察、審視、懷疑,嘴脣微微顫抖着,程昊問出一句話:“你到底是誰!”
林非的臉上浮出一絲笑容。“你以爲我是誰?”
“你騙我!你不是她!”程昊激動地渾身發抖,“你一直在騙我!”
“對,我一直在騙你。”程昊的表情越憤怒,林非就笑得就越開心,“你真傻。怎麼會相信那種事?以爲真的有那個‘她’的存在?我實話告訴你!根本就沒有‘她’,從頭到尾,都是我,都是林非!”
“你的好朋友,每天在腦海裡閃過一萬次要殺掉你的好朋友,林非!”
程昊緊咬牙關,好似一些話就要脫口而出。然而,他深深地望了林非一眼,用力抿住嘴脣,改變了主意。
“你爲什麼要那麼對我?你明明知道,我第一眼見到你,就喜歡你。”
“你不喜歡我,我可以接受。可是,你明明知道我喜歡的是你!你爲什麼還要幫着沈濤來追我?”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面對林非一聲聲的質問,程昊閉上眼。林非撐開他的眼,擡起他的頭,逼他和自己對視。
“林非和沈濤在一起,是她自願的,從來沒有人強迫過她……呵呵呵呵……”
“就是因爲恨你,我才答應了沈濤!”
“親眼看到愛的人,在自己的幫助下,接受好朋友的表白,是什麼感覺?”
“親眼看到愛的人,在自己的幫助下,接受好朋友的求婚,是什麼感覺?”
“你有沒有想要心平氣和地接受現實,有沒有想讓自己表現得若無其事,毫不介意?程昊,你不是個好演員,大多數時候,你都無處可逃,無所遁形。我能看得出來,沈濤也能看得出來。所以他纔會提出那個計劃,把你那些毫無希望的孤獨,**裸地暴露出來。那是他對你的嘲弄!對你的報復!”
程昊嘴角抽動一下,臉上露出不加掩飾的悔恨。
“可你偏偏還不肯放棄。”
“孩子。”
“得不到林非,就得到林非的孩子。得不到林非的孩子,就找到那些和林非神似的女人,讓她們爲你生個孩子。可惜,”林非輕嘆一聲,補充一句,“你還沒有達到你的目的,肖秀芬、白容、鄧郡琪,那些女人就被你害死了……”
“不,林非,你錯了。”羅科突然開口,“害死那些女人,不是程昊,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