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胖子吶吶的喊了一句,半響都不再言語,大哥二哥都不說話,落在後面人就更加不敢出聲了,就連一向多嘴的精瘦中年男子都沉默了下來,氣氛一時凝重。過得片刻,那胖子又道:“世道變了,況且萬事萬物,法律、規矩,甚至是個人信念,那有什麼尊行萬世而不變之準則,歐洲之事,我是殺戮重了些,終究不違本心。”
唐澤淡淡的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恰恰是有的。”
衆人踏上石臺,前方鎮嶽宮那宏偉的寺廟已經近在眼前,一股磅礴大氣之感撲面而來。此時妻子小元正在跟一名清瘦中年道士站在鎮嶽宮門口說話,路口守着鎮嶽宮的幾名年輕道士和一些西裝男子,唐澤與衆人踏上石臺,立即有人迎了過來,將他們引了過去。
自踏上石臺之後,唐澤的視線就瞬間停留在了那個清瘦中年道士身上,心中突然警兆大起,雙眼微眯起來。
心中沒有半分懼怕。
他看了妻子一眼,又從新將目光移了回來。
同樣的,自唐澤出現後,那中年道士也不再言語,也緊盯着唐澤,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沒有凌厲的殺機,沒有呼嘯的疾風,有的只是平和淡然的目光。一縷柔風吹來,從他們之間拂過。
唐澤是第二次見到鎮嶽道長,上一次,還不在他眼中的人物,卻想不到變化如此之大,而且竟是那般的隨和,站在那裡,顯得那麼的……平凡!
他看起來年輕了許多,生命力猶如旭日東昇,神情正如這初秋的晨日般安寧和平靜,彷彿在這世上,已再沒有什麼事能令他動心。
幾乎是下意識的,唐澤嘴角勾起了一抹深深的笑意,鎮嶽道長也同樣如此,神情中都有了欣喜。
唐澤握住了鎮嶽道長的手,他的手乾燥而溫暖,微笑道:“恭喜前輩。”
“千萬不要再稱我前輩了。”鎮嶽道長擺了擺手,笑道:“我不過是癡長了幾歲,現在你我同樣境界,況且我能踏出那最後一步,你實助我良多。我姓傅,名靈臺,如今找到本性自我,自然無需在意那些繁文縟節,以後唐兄直呼我本名就是。”
“靈臺兄。”
唐澤沒有爭辯,也沒有客氣,前方的妻子已經帶着人再次動身而上,唐澤伸手往身前引了引,兩人也踏上了往上的通天石梯。
去到華山絕頂的石梯修建在萬丈懸崖之上,一根根粗大的石階深深嵌入巖壁。
越是向上,遠處的景物越是明晰,風漸漸的大了,也越來越冷。
唐澤的步伐極緩,心中有了些惆悵。
傅靈臺道:“修建這石梯的人,是我鎮嶽宮第七代祖師,你大概也知道他。”
唐澤當然知道。
八百年前,天下名俠聚於華山,比武論道,令人神往。
五百年前,第七代鎮嶽道長曆三十載,獨自建成通天梯,受天下武林敬仰,從此人人都可以上華山絕頂,他也因此成爲當時的天下第一,這是多麼偉大的一個人。
傅靈臺道:“據本門典籍記載,七代祖師驚才絕豔,武功通神,只差一步便可開啓生命之門,逍遙長生……可惜啊,掙扎了一百三十六載,到頭來還是黃土一堆。便是因爲少了一個同行之人。”他輕嘆了一口氣,接着道:“自七代祖師仙去後,這裡又歷了許多代,戰亂、饑荒、變革,傳承未絕,雖然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七代祖師,但我鎮嶽宮每一代祖師,都曾有過一段輝煌無比的歷史,做過許多驚天動地的大事。”他笑了笑,有些自嘲:“只有我,我是一個平凡的人,虛活了七十三年,本不配做鎮嶽宮的道長。”
“能守住鎮嶽宮的千年基業,實屬不易了。”
唐澤抿了抿嘴,有些感嘆,因爲他能理解。
在那個動盪的年代,面對國家機器,個人的力量被無限的縮小,活着尚且不宜,更別提練武上進,做一番事業了。這也是一個寂寞了一輩子的人啊。
傅靈臺笑容恬適,眼中滿是愉悅,彷彿多年的煩悶得到了排解:“我知道自己平凡無能,所以我反而耐得住寂寞,享受這平凡安靜的生活,練武、守業、授徒。”
唐澤的目光平靜,放目四望,青山掩映匍匐腳下,雲濤奔騰舒捲,讓人心靈澄淨。他靜靜的聽着,對於後一段話,他不好做任何評價,也實在沒辦法接下去。
傅靈臺道:“我收了六個入室弟子,兩個女徒弟,四個男徒弟。大徒弟資質最好,只可惜她早早的就嫁了人,是一個年輕有爲的書記,沒幾年就在北大荒病死了,後來我那大徒弟也自殺了。”
唐澤聽說過這件事情,小時候跟父親閒聊時聽他說起過。鎮嶽宮的大師姐,年僅十九歲,就已經將鎮嶽游龍掌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鎮嶽劍法更是出神入化,可以說是當時年輕一輩的第一人。她確實死得早了,資質再高,武功再厲害的女人,終究也逃不過一個情字。
傅靈臺道:“我的二徒弟死得也很早,是死於抑鬱的,因爲她在心裡愛上的一個人,那是我的三徒弟,她大着歲數,所以不敢說出來,藏得緊,我們也沒有察覺。後來三徒弟取了親,她捱了一年,鬱郁的死了。”
他的語調平緩,沒有太多的悲傷,人本就不必爲已經過去的事情悲傷。唐澤知道,那是他即將遠行,正在整理自己的行囊。因爲同樣的事情,唐澤自己也做過,對象便是他的妻子小元。
傅靈臺道:“我的三徒弟是被二徒弟帶大的,心裡是愛慕師姐的,其實他若是將心事說了出來,我是絕不會反對。他其實是個好孩子,只是有點傻。”他輕輕嘆息:“他知道真相後,心氣淤結,武功再無寸進。後來又被仇家尋上門去,圍攻而死。”這是他第二次嘆息,前一聲是遺憾和追憶,這一聲卻是無可奈何。
唐澤自然是知道的,他的三徒弟據說是一個化勁高手,娶的是山東王家大小姐,早年與人動手結下仇怨,後來被人尋仇殺死。這件事情在當時流傳甚廣,因爲在那個年月,混江湖還講究一個規矩,禍不及家人就是其中一條,那件滅門慘禍掀起了軒然大波,震驚了黑白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