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水洗,視野通透,天上的星月澄澈,灑下淡淡的光華。
潛龍號盪漾在天上,風帆鼓動,錦旗招展,向前快速穿梭。
這樣的場景沒有讓人感覺到半分溫馨,反而讓人心驚膽戰,全都是因爲有巨大的交戰聲一直圍繞在潛龍號的周圍,戰鬥已經持續了數個時辰。
千帆樓船全速前進的時候,普通修士或是普通艦船隻能望塵莫及,可終究有修士能夠追得上來。
此刻,圍繞在潛龍號外不斷進行着攻擊的,是天羅門和化血門,總共四支由築基境修士帶頭的精銳小隊,加起來整整四十多人。
這些人也就罷了,若是正面交戰的話,還抵不住潛龍號上衆人一次集體衝鋒的。
可關鍵就是,他們並不正面交戰,每次潛龍號派出將士,這些修士就立即後撤,一旦潛龍號回防,他們就猶如狗皮膏藥一般黏上來,讓人煩不勝煩。
他們的目的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拖住潛龍號的行進速度,這樣的情況,直到一名女修的到來纔有所轉變。
然而遺憾的是,這個轉變是轉向壞的一方!
這個女修所有人都認識,她就是赫赫有名的“癡情仙子”秦明月,可她的臉上全然沒有了往日那種讓人如沐春風的淺笑,而是一臉的煞氣,以及帶着一種高高在上好似仙人俯瞰凡塵的傲然。
她一上來就斬殺十幾名真氣境軍士,然後直接就要潛龍號交出唐澤。
這樣的要求,漫說唐澤不在,就算在,也不會交給她。
被逼無奈之下,唐守仁只得再次破開文心封印,與秦明月戰在了一起。
秦明月修爲雖然才築基境,可她有斬情劍在身。而唐守仁境界雖高,但修爲已經跌落了下來,並且文心有損,此消彼長之下,兩人就這麼鬥了個旗鼓相當,圍繞着潛龍號不斷地飛行戰鬥。加上又有四支小隊圍攻,潛龍號的情況已經是岌岌可危了。
宰相府一衆重要人員,這時候則是聚集在中央的一個船艙中,他們已經開始在商量放棄潛龍號,分批撤離了!
畢竟一艘千帆樓船的目標太大,分散之後,機動性要更加靈活一些。
其中,大總管和唐誠等一衆護衛的意見一致,打算化整爲零,然後再在臨門山匯合。而許懷曼和趙思香等宰相府的意見則全然不同,她們主張依靠千帆樓船強悍的防禦陣法,一路前往林南行省,召集那裡的烏鱗軍將士,聚集力量,一起前往文心域。
兩邊都有自己的道理,只是思考的角度不同罷了。許懷曼等人考慮的是怎麼讓儘可能多的人活下來,想要達到這個目的,非得聚集多數人的力量不可。
而向來對主人恭敬有加的大總管張忠,這一次卻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硬,甚至違逆了許懷曼的意見,因爲他們只是在考慮宰相府一衆人的安危,其他人的死活,他們並不在乎。
將整體分成數份是他們認爲最好的選擇,雖然力量分散了,但那些修士想要殺光他們的話,有很大的可能也會跟着分隊,這樣一來,修士們的實力就會被極劇削弱,要知道他們的實力在總體上而言,是要比那些修士要高地多的,只是那些修士的機動性比他們強,所以才暫時奈何不了他們罷了,分隊之後,雙方的實力差距也不會改變多少,甚至反而有機會能夠消滅他們。
而若是修士不打算分隊,而是集中力量消滅他們其中一支,那麼情況也不會比現在更壞。
至少,大部分人可以安然撤離。
就在衆人的意見,漸漸向着大總管一方傾斜的時候,許懷曼、趙思香、大總管三人卻是突然一齊頓住了,眼神變得有些茫然起來。
過了幾息之後,三人的雙眼才重新恢復了神采。
可一時間三人卻都是沒有動作,依舊呆呆的,呆呆的坐着,過了許久,許懷曼才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悲鳴的嗚咽,彷彿受了傷的母狼一般,手中猛地多出一柄長劍,毫不猶豫地向着自己的脖子抹去。
鐺!
一直蒼老的手突然出現,擋在了她的脖頸前,大總管悲慟的道:“夫人節哀,老爺遺命,讓您務必保重,撫養公子小姐長大成人,否則他九泉之下也不會原諒你。”大總管說着,又急忙轉過頭去看向趙思香,“二夫人……”
大總管的聲音突地頓滯,所有的話語卡在了喉嚨裡,因爲他看到了一雙已經陷入死寂的眼睛,和一張正在急速灰敗下去的臉龐,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趙思香的生命力正在飛快的消散。
這個平素裡有些刻薄的二夫人,在知道張爲先即將隕落的消息之後,竟然如此決絕的點燃了自己的神魂,根本就不給衆人阻擋的機會。
大總管的眼中已經浮現出一層淚光,他知道,二夫人死意已決,已經救不回來了。
船艙中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地呆住了,一時之間,他們大部分人根本就反應不過來。
而那些機警的人,已經從大總管的話語中聽出了一些端倪,全身都開始哆嗦起來,有一些人更是噗通一聲跪倒在了地上。
許懷曼的眼神波動了一下,身上的死意慢慢斂去,她垂下劍,轉頭看向趙思香,悽婉的笑出聲來。
知道趙思香已經救不回來了,大總管所有的氣機都放在了許懷曼身上,二夫人隨老爺而去,夫人可不能再有事了。
“妹妹,你又不聽話了!”許懷曼笑着,凝望着趙思香,隨即她揮了揮手,對所有人道,“你們都出去吧,準備分隊撤離,張忠,你也出去……”
大總管看着這一切,嘴脣劇烈哆嗦了幾下,突然肅身後退一步,跪倒在地,然後朝着趙思香,俯身叩首:“老奴張忠,恭送二夫人!”
“恭送二夫人——”
所有人都拜倒在地,齊聲高呼。
趙思香靜靜的坐在椅子上,宮裝輕盈,素白盛雪,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甚至帶着了些許暈紅,在方纔衆人下拜的一瞬間,她就再次恢復了容光,更勝往昔。她目光幽幽的落在大總管身上,平靜的猶如一潭清水。
“張忠,你是府中老人了,張家離不開你的支撐,所以你不能死,還要好好活着,明白嗎?”
大總管眨了眨眼睛,眼中淚光消失不見,只剩下一抹堅定,他再次重重的一叩首:“是,老奴明白了。”
說完他就站了起來,步伐堅定的轉身出了艙室,衆人紛紛跟了上去。
門關上了。
趙思香的目光落在了許懷曼的身上,溫婉的笑了笑:“對不起呢,姐姐,妹妹又任性了,這一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她笑着,眼淚流了下來,“爲先他一個人走了,他不要我們了,我要去找他……明明說好了的,要一生一世再一起……”
許懷曼嘆了口氣,走過去將她抱住,輕聲道:“妹妹慢走,等追上了那個沒良心的,你一定要狠狠地揍他一頓,這個騙子。”
艙室內,許懷曼和趙思香依偎在一起,輕聲說着話,不時穿來嗚咽以及歡笑的聲音……過了片刻,所有的聲音都停住了。
“夫君……妹妹……”
許懷曼呢喃着,凝望懷中的趙思香,擡起手來,在她的臉龐上溫柔的撫摸着,而這張臉的主人,已經永遠的合上了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