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櫻失神地轉了會兒,擡頭看了看天色,已是半下午時分了,距離那楊媽媽所說的限期沒多長時間了,可董櫻依舊沒有什麼頭緒,想不出自救的法子。
但好歹心情平復了些,董櫻鎮定下來想了想,便往東走,據說城東都是非富即貴的人所居之處,想必治安也會好一些,若是她能在那裡避着,想來那赫蓮孃的爪牙應該會收斂一些。
董櫻不是沒想過找一戶大戶人家做工以尋庇佑,可她不願意賣身爲奴喪失自由,那便只能籤活契。先甭說別人願不願意籤她,就算簽了她,一旦發現她是妓子出身,怕也會立即攆了她。
走了快一個時辰,董櫻終於來到了城東,這裡果然開闊富麗許多。董櫻尋了條車來人往的大巷子,又找到巷角避陰處,將手中帶的那團紗衣鋪在地上,便坐了上去,側靠着牆暫作歇息。
儘管董櫻此刻又餓又累,卻不敢放鬆,腦子裡仍在急速飛轉着,希望能在今晚之前尋到一條出路。
她不能在普通商鋪做工,因爲會連累別人。她不願意爲奴爲婢,不願意回青樓爲妓,更不願意委身一些富貴公子做所謂的外室,似乎能走的路都堵死了。
她倒是最想遠遠地躲起來,可她身無分文,能躲到哪兒去?再加上身後跟着的人,還有那赫蓮娘定會暗中派人來盯着,讓她想逃都沒機會逃。
這麼看來,這天大地大,短時間內竟無她一處容身之地,她究竟該怎麼辦?怎麼辦?董櫻急得心裡直抓狂,暗恨自己無用……
就這麼直到天黑,董櫻本就瘦弱的身體蜷縮在巷角,入夜的寒氣迫得她早就雙手環抱在胸前,頭深深地埋了下去,就像一隻鴕鳥一樣,躲在自己的世界裡,彷佛在逃避外界的危險。
可即便能暫時逃避外界的危險,也忘不了自己內心的恐懼。董櫻終於緩緩地擡起頭,一雙眼睛帶了些紅腫,似是哭過,可眼神裡的堅定卻仍未消失。
似乎是察覺到不對勁,董櫻左右張望了下,見除了楊媽媽留下的兩個龜奴,兩邊還有一些鬼鬼祟祟的人影,細看之下至少有三五撥,而這些人怎麼看都不像是赫蓮娘手下的那些龜奴,反倒像一些大家奴僕,衣着雖及不上錦衣華袍,卻也是一身的光鮮。
董櫻頓時心裡發毛,她似乎漏算了一點。她只想到這裡是富貴朱門之地,她待在這裡,赫蓮娘會有所忌憚。卻沒想到,會招來更多覬覦她的人。
以原身在揚州城的名頭,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不在少數,原身卻偏偏跟着一個外鄉人從良去了,自會讓那些個人不滿。
如今,不過幾天的時間,她便重現揚州,淪落至此,那些人怕是認爲只需稍使手段便能將她收爲己有,因而分別派了人在附近盯梢,只等楊媽媽派的人離開,便要動手開搶了。
怎麼辦?境況危急,董櫻出於前世的習慣,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要報官,可她一個賤籍之人,在這個時代,報官有用嗎?
沉思片刻,董櫻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原本暗淡的雙眼中竟閃過一絲寒光,在黑夜中彷彿燃起一絲火花,燦爛耀眼。
她想,既然賤籍之人報官無用,那麼權貴之人報官想來是極管用的了。
遠處的一處閣樓上,季旬正坐在高椅上,手執遠鏡憑欄眺望。這裡是他在揚州的別院,這處閣樓本就建在地勢較高的地方,又刻意修了四層之高,因而在這閣樓頂上可以眺望大半個揚州城。
季旬每每到這處別院時,都喜歡在這閣樓上待上片刻,欣賞這揚州城的美景。今日,他派人去跟蹤打聽董櫻後,便是來到這別院閣樓上待着,一邊賞景,一邊等着手下傳消息回來。
女子的身份很快便查清了,與他所猜測的差不離,是那揚州城頗爲有名的凝香閣的頭牌董櫻娘,數日前從良離開,昨日卻投江爲他所救。
既是從良,爲何投江?想來只有一個原因,那便是所遇非良人。
接着,消息一個一個的傳回來,從當鋪爭執,到秘技救人,從一路找工,到一拳驚人,從做工換包子,到急智應仇敵,從拒回青樓,到走投無路……
一樁樁一件件都讓季旬愈加詫異,與他所預想的好戲差異頗大,與那女子原本的身份性格也不甚相符。難道是到鬼門關走了一趟,便性格大變了?
季旬正苦思不得其解,就得知董櫻娘躲在了兩條街外的巷子拐角處,便拿了遠鏡看過去,細細觀察起來。
他看着董櫻娘從最初的疲憊掙扎,到沮喪絕望,再到後來的縮頭逃避,從遠鏡中,他甚至能看到她輕微抽搐的雙肩,應是在哭泣。那瘦削蜷縮的一小團,竟莫名讓季旬心中生出了一絲憐惜。
危機環伺的成長環境,讓他生得一副冷漠心性,長大後又在商場浸淫多年,一顆心早已冷硬如鐵,又怎會對這樣一個才羞辱過他的陌生賤籍女子心生憐惜?
這一定是錯覺,季旬心想。看着那董櫻娘埋頭逃避時四周多出來的鬼祟之人,季旬知道,這女子今日怕是難逃一劫了。
看到董櫻娘終於擡起頭,發現了四周的異常,她驚恐畏懼的表情並未讓季旬感到絲毫意外。然而,當那一瞬間的寒芒閃過時,季旬還以爲是自己看花了眼,可緊接着一看,這女子竟是挺直了腰,神色前所未有的堅定,似乎突然間被注入了一股無畏的勇氣。
季旬直覺這女子要做些什麼驚人之舉,耐心等了片刻。每一次車馬行過遮掩季旬視線的時候,他都會猜測董櫻娘也許會喪失勇氣改變主意。可每一次視線再次落到她身上時,那種由內而外的孤勇卻愈來愈盛。
當再一次車馬行過時,異變突生。被車馬遮掩住視線的季旬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可從那隱隱傳來的聲音,和現場略顯慌亂的場景來看,季旬知道,這便是那女子的驚人之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