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番經受挫折,董櫻有些喪氣地在街上漫步。
鼻尖還殘留着方纔點心鋪沾染的點心香氣,董櫻下意識地狠狠吸了幾口,又摸了摸已經餓扁的肚皮,有些後悔下船前不該一時衝動將那枚還算值錢的米珠耳環‘賞’給了那人,否則現在也不至於連個買包子的錢都沒有,可見衝動是魔鬼,最最要不得。
走着走着,眼角閃過一片金光,董櫻側頭一看,是一家門面金碧輝煌的珠寶首飾鋪,看起來倒像是這條街上最富貴的鋪子。
董櫻想了想,這家珠寶首飾鋪看起來挺財大氣粗的,說不定不差錢招了她也大有可能。
擡腳進了鋪子,一名夥計很快迎了上來:“這位小娘子,想看些什麼首飾?小的可以給您介紹。”
董櫻坦然道:“我不買東西,你們掌櫃的在嗎?我有事找他。”
夥計見這小娘子生得好看,便沒做阻攔,直接引了她到鋪子次間去見掌櫃,然後退出來回到前廳繼續招呼客人。
掌櫃的雖不認識董櫻,但還是客氣問道:“不知這位姑娘找在下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我看您這鋪子生意興隆,便想着進來問問你們這招不招賬房?”董櫻笑着答道。
“你會算賬?”掌櫃的驚訝道。
董櫻點了點頭道:“會一些,之前也做過賬房的,您若是不信可以試用我一段時間。”
掌櫃細看了董櫻兩眼,見她一張巴掌小臉兒生得如花似玉,便嘆了口氣道:“剛巧我們這兒的老帳房快要回家養老了,鋪子裡是要重新招一個賬房的。可,小娘子生得太過美貌,怕是不太適合待在我們鋪子。”
董櫻起先聽到招賬房正心喜,可聽到後面便傻眼了,這長得漂亮也是錯?在前世那個看臉的世界,美女找工作的錄取率可比普通人高多了,怎麼在這古代卻反過來了?
“這,爲什麼不合適啊?”董櫻不肯死心地問道。
掌櫃的搖了搖頭,這鋪子雖是姓朱,由大少爺打理,可是大少奶奶孃家勢大,在朱家說話比大少爺還要管用,就連這朱家的鋪子,大少奶奶雖不好時時出面打理,卻也是會定期來巡視的。若是讓她看見這鋪子裡招了個美貌的小娘子,以大少奶奶善妒的個性,還不知會怎麼刻薄這小娘子呢?
其實也不怪大少奶奶善妒,以自家大少爺那風流本性,若是讓他看見這小娘子生得這般美貌,定是會起歪心思。因而,這小娘子是萬萬不可留在這鋪子做工的。
這些個原因掌櫃的自是不好與外人言說,便只語氣堅決道:“是咱們鋪子本身的原因,與姑娘無關,姑娘還是去別家試試吧。”
董櫻見掌櫃神色堅定,便知沒戲,只好笑着道謝告辭。
出了次間,卻迎面撞上一白衣男子,忙後退幾步,擡眼一看,見這男子生得一雙桃花眼,一看便是個風流的。
因着原身死前的執念,董櫻對這種白衣男子有種心理厭惡,當下向左拐了兩步準備錯身離開,卻被攔住了去路。
白衣男子捏着把扇子想要挑起董櫻的下巴,卻被董櫻躲了過去,他卻不以爲意,只圍着董櫻轉了兩圈,方纔道:“我說怎麼這麼面熟呢?這不是櫻娘子嗎?聽說你從良去了,卻不知怎麼穿得這樣狼狽地到這兒來了?莫不是想起我的好處特意來尋我了?”
董櫻心道不好,這是遇上熟人了?可原身零碎的記憶裡並沒有這個男子的分毫啊!
掌櫃的聽見聲,忙從房裡出來解釋道: “大少爺,這位姑娘是來鋪子裡應聘賬房的。”
朱大少聽此更是驚訝了,當下嘖嘖兩聲:“竟是淪落到這個地步了?真是可憐啊。”
董櫻一個沒忍住便開口道:“我淪落到什麼地步與你無關,也用不着你可憐!”
“瞧瞧,還是這麼個倔脾氣,一點都沒變。這樣吧,你這身嬌肉嫩的,怎麼好做那種粗活,本少爺在城西有處空宅子,你便隨我去那宅子安置。只要你好好侍奉我,本少爺保證你吃香喝辣,安享富貴。”朱大少邊說邊上下打量着董櫻,眼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猥瑣之色。
董櫻沒想到這男子開口就是讓她去做外室,雖覺羞辱,卻也知道不能繼續糾纏下去,只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擡腳要往外走,腰間卻突地多了一隻手。還未反應過來,董櫻便被抱了個滿懷。
“櫻娘子何必急着走呢?待與本少爺風流一度之後再走也不遲啊。”朱大少說着便低頭想要一親芳澤。
董櫻看着壓下來的那張噁心的臉,忍無可忍,握手成拳狠狠地給了他一拳,朱大少吃疼之下鬆開手,董櫻便順勢脫離開來,迅速向外跑去。
身後朱大少捂住被打的右眼,疼得直嘶氣,氣急敗壞地道:“還愣着做什麼,還不快去把那賤女人給本少爺抓回來?”
掌櫃的忙勸道:“大少爺,這不好罷,□□的,讓人看見就不好了。”
“看見又如何,本少爺不過抓一名賤婢,誰又敢說什麼?”朱大少齜牙齧齒道。
掌櫃的見勸不住,忙衝大少爺身後的一名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小廝見此忙道:“大少爺,大少奶奶還在府裡等您用午膳呢,您看?”
朱大少本是怒氣衝衝的,一聽這話頓時焉了氣,差點忘了家裡那隻母老虎了,當下有些心虛,面上卻吼道:“還不快拿藥來給本少爺上藥。”
掌櫃的忙讓小廝扶了大少爺去房裡坐着,自己親自去取藥。
朱大少在房裡坐着等候,到底心裡那口氣沒消下去,便分別吩咐了兩個夥計出去辦事,一個去跟蹤董櫻,另一個卻是去尋他在蔻馨樓裡的老相好薔薇。
他記得以前在薔薇那兒時,聽她說過蔻馨樓的頭牌蓮娘子跟凝香閣的頭牌櫻娘子是死對頭,只可惜一直沒機會能收拾她。現在這櫻娘子落難了,想來蓮娘子定是不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當然若是蓮娘子能夠感謝他這次相助讓他梳攏一回就更好了。想歸想,他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一來自己的錢財多掌控在家裡那母老虎手裡,二來蓮娘子名氣大,真要是梳攏她可就瞞不住那母老虎了。到時還不知道要鬧出些什麼事來。
想到這,朱大少便有些喪氣。不過一想到那從前瞧不起自己剛剛還打了自己一拳的櫻娘子馬上便會倒大黴,朱大少心情又好了起來。
董櫻一口氣跑出了幾條街外,見身後沒有人追她,這才放心地停下來喘氣兒,只覺雙腿發軟。她本就餓得不行,這會兒又跑了這麼多路,更是飢腸轆轆了。
鼻尖傳來濃郁的包子香味,董櫻擡頭看了看,見這條街上的店鋪大多簡陋一些,猜想這應當是平民區了。又見自己正站在一家包子鋪前,鋪子雖然小,包子卻是香得很。
董櫻看着那層層蒸屜嚥了咽口水,賣包子的大娘見了便主動出來問道:“姑娘,買個包子吧,我家的包子皮薄陷多,味道好得很!”
“我,我沒有錢。”董櫻有些汗顏,又目光殷切道:“大娘,您這兒缺人嗎?我什麼活兒都可以乾的,我還會算賬呢。”
大娘搖了搖頭道:“我這小鋪子一天就掙那麼幾個錢兒,哪兒還需要算賬,也不缺人。”
董櫻本就不抱希望,聽此也未糾纏,只一雙明亮的美眸瞬間黯了下來,道了聲打擾便要轉身離開。
“唉,姑娘你等等。”大娘見董櫻背影單薄,實在是心有不忍,便開口喊住了她,又道:“來,大娘這雖然不缺人,但請你吃兩個包子還是吃得起的。”說着便要掀籠屜上蓋着的布。
董櫻一時感激得差點流眼淚,雖然很餓,卻還是走上前去按住大娘的手道:“大娘,我先幫你做活兒,做完了我再吃。”說罷擡腳進了鋪子,見角落裡擺着摘了一半的豆角,便摟了袖子蹲下去摘起豆角來。
大娘見此嘆了口氣,心道:這麼好的姑娘,生得也好看,怎就落到這個地步了?
董櫻幫着大娘摘菜洗菜切菜,忙活了好一陣,直到自己幫不上忙時,這纔不再倔強,正要聽大娘的話拿兩個包子吃,卻見門外走過來一行人。
爲首的是一名容貌極爲嫵媚妖豔的女子,看着倒是面熟,可是原主的記憶留下來的極少且又零散,導致董櫻一時記不起這女子是誰。只是,看對方這架勢,怕是來意不善。
果然,那女子一看見董櫻便咯咯地笑個不停,好半天才停下來,睨視着董櫻道:“哎呀呀,這不是凝香閣的頭牌櫻娘子嗎?怎麼跑到包子鋪來賣包子了?難道是要改行做包子西施嗎?呵呵……”
董櫻早有心理準備,並未動氣,只平靜道:“素包子一文錢一個,肉包子兩文錢一個,這位客官要買多少?”
那女子見董櫻這副淡漠模樣,不由眯了眯眼,冷聲道:“看來你還真改行賣包子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去,把這包子鋪給我砸了。”
“你敢!”董櫻沉聲阻攔道。
“我赫蓮娘有什麼不敢的,董櫻娘,昔日你處處比我強,如今卻淪落到這個地步,我若不好好招待招待你,豈不是我的不是?給我砸!”赫蓮娘眼裡滿是惡毒地看着董櫻。
董櫻這才隱隱記起這是原主的死對頭赫蓮娘,起先跟原主都是在凝香閣掛牌,卻處處被原主搶風頭,頭牌之位也沒搶過原主。後來這赫蓮娘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脫身去了蔻馨樓,終於如願做了頭牌,可在揚州城的名氣始終不及原主,光顧的恩客也總是不及原主的恩客富貴年輕。因而對原主心懷怨恨。
弄明白了原因,知道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見那一羣龜奴氣勢洶洶地往裡闖,董櫻忙道:“這包子鋪跟我可沒半分關係,你便是砸了我也不心疼。我倒是想留在這包子鋪做工,可惜人大娘不肯收我,我好說歹說別人才答應施捨我兩個包子,我這包子還沒吃上呢,你就來了。”
赫蓮娘聽此又咯咯地笑了起來,顯是董櫻說得話愉悅了她,擺手止住了那羣龜奴,道:“那可就是我的不對了,讓妹妹你連包子都沒吃上,這樣吧,姐姐我請你去我哪兒好好吃一頓如何?”
董櫻聽此心道不妙,見那羣龜奴俱是躍躍欲試地要上來抓她,自己便是想逃怕是也逃不了。
董櫻強作鎮定,微笑道:“原來你這麼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當不起頭牌之位,想要退位讓賢啊!可惜了,我如今最最不在乎的,便是那個頭牌之位了,倒是辜負你這一番好意了。”
赫蓮娘聽着這話臉色越來越難看,好一個董櫻娘,淪落至此竟還敢譏諷她不如她,自己最在乎的,卻是董櫻娘棄若敝屣的,這種落差侮辱讓她如何不怒。
“你放心,等我刮花了你的臉,你便可以如願,再也不做你不想做的頭牌了。”赫蓮娘語氣陰毒道,說罷,見董櫻娘臉色發白,不由面露得意,吩咐那羣龜奴道:“去,把她抓起來帶走。”
董櫻看着龜奴們越走越近,卻想不出應對之法,一時心慌起來。
“住手!”一聲冷喝傳來,董櫻擡頭一看,見是一名中年美婦帶着一羣人走了過來,這人便是凝香閣的老鴇楊媽媽。
赫蓮娘看見來人,倒也不退縮,只哼聲道:“楊媽媽來得倒是及時,可這董櫻娘已然背叛媽媽從良去了,楊媽媽又何必護着她呢?倒不如讓我代替您好好懲罰懲罰她,讓您出口氣。”
楊媽媽冷笑一聲道:“櫻娘贖身是我批准的,何來背叛一說?且她是我凝香閣的人,就算從良了,也容不得外人來欺負她!倒是你,背叛了我,我沒有與你計較已是開恩,還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還不快滾!”
赫蓮娘一時氣得臉色發青,卻到底有些懼怕楊媽媽,只好冷哼兩聲轉身離開,離開前卻又回頭道:“楊媽媽倒是想庇護她,可是人家說了,她如今最不在乎的便是頭牌之位,怕是媽媽這一回是白來了。”說罷扭頭便走。
楊媽媽聽了這話眼睛一眯,又掃了董櫻兩眼,見她衣着簡陋,一副狼狽模樣,不由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媽媽早就跟你說過,男人是靠不住的,你偏不肯聽,要去從良,還選了個不知根底的。現下好了,淪落到這個地步,真是丟人現眼。”
董櫻危機暫時解除,遭了這麼一頓訓斥,也沒分辨,只低頭沉默着。
楊媽媽見董櫻這副模樣,還當她知錯了,便和緩語氣道:“既知錯了,便跟媽媽回去吧,你放心,你的頭牌之位,媽媽還給你留着呢。”
來了,董櫻心道。可她不是原主,怎麼可能會答應?即便是原主,臨死前的唯一願望便是來世能清白做人,自己佔了她的身體,便等於她的來世了,又怎麼能再讓這具身體重又落入污糟之地呢?
董櫻於是擡起頭來,語氣堅決道:“謝謝你的好意,可我不能回去,也不會回去。”
楊媽媽聽見這話臉色便不大好看,冷聲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剛纔若不是我護着你,你還不知會被那赫蓮娘怎麼樣!若你不肯跟我回去,那我也沒有必要再護着你了。”
董櫻卻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楊媽媽盯着董櫻看了片刻,見她沒有絲毫動搖的意思,便有些惱了。
“我只護你一天時間,若是今晚之前你想通了便來找我,想不通,便自求多福吧。”楊媽媽甩下這句話轉身便離開了,只留下兩個龜奴保護董櫻。
董櫻見她離開,心裡反倒輕鬆了些,跟鋪子裡的大娘道了歉,便離開包子鋪。
鋪子前圍觀的一衆人等見沒戲看了也紛紛散開,不過卻對董櫻指指點點的。
董櫻倒是並未在意這些,只快步走出了這條街,漫無目的地走着,想着自己的出路,連肚子飢餓都暫時忘到一邊了。身後跟着的兩個龜奴,見她一副失神模樣瞎轉悠,也沒有多話,只默默地跟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