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從五角場趕回來的張曉素,身上還穿着化妝品專櫃小姐的制服。店主領着滿臉驚疑不定的她走進房間。“君樂啊,你在電話說小齊出大事了,到底是什麼事啊?”貝都維再見她,覺得她穿制服比穿便服顯得更單薄些。張曉素算得上是個標準美女,皮膚白皙的瓜子臉,身材削瘦。一雙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在戴上紫色美瞳隱形眼鏡後,越發顯得大而有神。一頭蓬卷的黃髮鬆鬆挽在腦後,垂在臉側的幾縷碎髮與鼻尖的淺淺雀斑色調呼應,有一絲楚楚可憐的味道。她似乎很喜歡飾品,右耳上閃耀着兩個白金耳釘,左手纖纖中指上戴着一枚彩鑽戒指。神情焦急的她不時用手將碎髮撥到耳後,她看看店主,又看看巡警。
巡警起身領她去廁所。一聲尖叫後,貝都維他們便聽到張曉素撕心裂肺的哭喊,中間還夾雜着巡警阻攔她撲到屍體上的動靜,幾個女生聽着不好受地低下頭。
又過了兩分鐘,巡警扶着滿臉淚痕的張曉素進屋來。她雙眼空洞鼻子通紅,在沙發上頹然倒下,仍在不住地抽噎,嘴裡唸叨着:“怎麼會這樣?爲什麼?爲什麼是小齊?”同坐沙發上的貝都維望着這張鼻涕眼淚黏着散亂碎髮的哀傷臉龐,不知是否該說些安慰的話,動了動嘴脣卻還是什麼也沒說。
張曉素目光呆滯,眼淚仍嘩嘩流個不停,順着尖尖的下巴滴溼衣領。徐果不忍見,默默伸手想將桌上的紙巾盒推向張曉素。巡警見狀大吼一聲:“不許碰現場任何東西。”嚇得她趕緊縮回手,周正明拍拍她手背以示安慰。
張曉素好似被巡警的聲音所驚醒,她默默從自己隨身挎的名牌棕色皮包裡掏出一包紙巾抹眼淚,人依舊保持蜷縮在沙發裡的姿勢。巡警見她稍微平靜一點便開始問話,問過姓名工作單位和聯繫方式之後,便逐漸問到關於上廁所的時間問題。
巡警問她:“你在遊戲最後一局中有沒有上過廁所?大約是什麼時間去的廁所?”
張曉素眼神依舊茫然,“我記不清了。廁所?我應該上過,你爲什麼這麼問?”
“這對破案很重要,請你仔細回憶一下!”巡警強調着重要性。
“破案!你們已經有線索了嗎?你知道是誰殺了小齊嗎?”張曉素的眼睛睜大了,開始努力回憶,“最後一局,我的身份是狼人。我,我右邊的女生,和沙發上的這個男生,我們三個是狼人。”徐果和貝都維點點頭,鼓勵她說下去。
“第一夜這個男生殺了這個女生。當時我還覺得奇怪,怎麼有狼人不殺好人殺自己人的。但後來法官宣佈第一夜是平安夜,我才知道他的目的是騙取女巫的解藥。”張曉素的眼神終於有點對焦了,她看着貝都維回憶道。“然後,然後小齊得票最多出局了。沒有人相信他是好人,我也投他票,我知道他是好身份的,因爲我是狼。然後,然後他賭氣不玩了,走出了房間。沒想到,沒想到,再見到他就變成這樣了……嗚嗚……”張曉素鼻子一皺又開始哭泣。
“後來呢,等他走出房間後,你有沒有去廁所呢?是什麼時候去的廁所呢?”巡警追問道。
“……嗯,我有去廁所,我在第二夜天亮了法官宣佈我死了後去過廁所。”
“是法官一宣佈了你就馬上去的廁所嗎?”巡警繼續追問。
“不是,好像有幾個女生先去廁所了。對,有她,她是第二夜被我們狼人殺了出局的。”張曉素先指了指曹瑤瑤,復又指了指程茹珊和徐果,說:“還有她們,去過廁所回來後還切西瓜招呼大家吃。我當時一邊吃西瓜一邊在想我是怎麼死的,應該是被女巫毒死的,我在猜想誰是女巫。然後法官宣佈‘天黑請閉眼’,第三夜的遊戲開始了。我沒什麼事可做,就等遊戲結束後小齊開車送我去上班了,於是這個時候我去上了趟廁所。”
“那麼這個時候你去廁所,有沒有看見死者?”巡警問道。
“沒看見。所以我以爲他又丟下我先走了。”張曉素的眼圈又紅了,“現在想起來,說不定當時他已經,已經……”
“你能確定當時死者不在廁所或者走廊裡任何一個地方嗎?”巡警追問。
“總之我沒看見他。”張曉素抹着眼淚。
“你當時開燈了嗎?親眼確認他人不在那裡?”巡警繼續追問。
“燈?燈壞了。我按了幾下開關都沒亮。”張曉素顯得有些困惑。
“那麼即使在黑暗裡,你也能確認他已經不在了是嗎?”巡警不依不饒。
“我不明白,這有什麼關係?我已經告訴你了,小齊不在了,信不信隨你。你爲什麼反覆問我這個問題?我看沒看見他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快點去抓殺害小齊的兇手啊!”張曉素的語氣開始急躁,顯然對巡警的問話已失去耐心。
“不,張小姐,這個問題對我們而言很重要。”巡警正色道,“而且基於這個問題,將有助於我們推斷出誰是殺害小齊的兇手!根據我們的分析,兇手就在今天下午這個房間玩狼人殺的十個人之中。而案發的第一現場極有可能是在廁所內。因此,我們有必要弄清每個人上廁所的先後順序和具體時間,以及是否見過活着的死者。在你來之前,根據我們的詢問,在你之後上廁所的丁濤同學證詞確認小齊當時已經不在廁所。而在你之前上廁所的三個女生的證詞都表明當時小齊還活着。因此,你的證詞將成爲確認小齊具體死亡時間的關鍵!”
張曉素瞪着巡警傻愣了十秒鐘,忽地反應過來,大聲道:“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是我殺了小齊?”她猛地從沙發裡坐直了身子,瘦弱的雙肩因爲情緒激動而微微發抖,面孔漲得通紅,雙手憤怒地拍打着桌面的邊緣,帶着哭腔喊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去廁所之前小齊還活着,我上廁所時殺了小齊,回來說沒看見他?你這算是哪門子的警察?你竟然懷疑我?我怎麼可能去殺小齊?兇手是他們呀,他,她,她!”情緒崩潰的張曉素一通亂指,坐得離她近的貝都維差點被她手指戳到腦門。“你這個無良警察卻和他們串好了口供來陷害我!還有沒有天理了,我的小齊啊,嗚嗚嗚……”張曉素陷在沙發裡嚎啕大哭。在座所有人包括巡警在內都束手無策,任由她淒厲的哭喊聲劃破耳膜。
“請節哀,悲傷過度對寶寶的健康不利。”李銳謙忽然幽幽地冒出一句。
“什麼?”
張曉素一下子停止了哭鬧,整個房間驟然寂靜。
貝都維看看張曉素,看看李銳謙。前者迷茫,後者面無表情。
“你是誰?我沒見過你。”張曉素才注意到房間裡還有李銳謙這個陌生人。
“你是小齊的朋友嗎?是他告訴你我懷孕的事?”張曉素緩了緩氣,抽抽噎噎吐出一句話。
“不,我不認識他。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我?”
“不錯。從穿着打扮來看,你是一個非常注意外表且追求時尚的人,這點你的男朋友小齊也是一樣。苗條如你怎麼會忽視小腹上的這點贅肉呢,除非那裡面不完全是脂肪。你染髮,但從髮根新長出來的黑髮來看,至少有三四個月沒有重新染了。你修剪完美的指甲和沒什麼度數的美瞳隱形眼鏡表明你從不忽視細節。那你怎麼能夠忍受如此明顯的黃黑交界線,而不去重新全部染黃或者全部染黑呢?另外,愛美的你竟然素面朝天,雖說天生麗質你自知不化妝也很美,但是身爲化妝品專櫃的小姐不化妝就有點兒說不過去了。再加上剛纔你打開包,我至少一眼看見了四包薄荷糖。我推測你可能正在戒菸中。有什麼比身材、漂亮、煙癮還要重要呢,寶寶的健康?”
又是一陣沉默,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在李銳謙身上。有張曉素吃驚的瞪視,有巡警覺得不可思議的注視,有周正明欽佩的目光。貝都維想,在這些包含各種各樣複雜情緒的眼神裡面,會不會有兇手警惕且擔憂的目光。
“是的,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但你說的不錯。我懷了小齊的孩子了,已經14周了。”說到這兒,張曉素又抽泣起來,“我真命苦,我的孩子也命苦。我怎麼可能去殺死我孩子的父親呢?”
“那倒不一定。”李銳謙面無表情平淡地說,“也許他不願意承擔起當父親的責任呢。逼你墮胎,還威脅你要分手,於是你們發生口角。之後你懷恨在心,隨身帶着小刀伺機報復。等到你遊戲出局後,便獨自來到廁所,刺死在那裡抽菸的小齊,並且藏屍浴室櫃。你有充足的時間,因爲房間裡遊戲正進行中,沒人注意已經出局的你。而後你裝作沒事一樣回到房間,等到結束佯裝剛發現小齊不在,讓店老闆送你去上班,等老闆走後處理掉兇器。”
“不!不!不是這樣的!”張曉素猛地擡起頭拼命辯解,“我沒有殺小齊!你說的都不是真的!”
“不管你們信不信,”張曉素低頭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堅定地說道,“小齊說過要這個孩子的,他會娶我的!”
“我知道小齊是個很自私的男人,他從來都只考慮自己,不顧及他人的感受。不太會有人喜歡和他做朋友,就連今天下午玩狼人殺,我也看得出,你們大家都很討厭他。他出局了就自顧自用iPhone玩切西瓜遊戲,聲音開得很大,君樂勸他也不聽。他一直就是那個以自我爲中心的樣子的。我也知道小齊在我之前有過很多女人,甚至我們最初認識,也是小齊帶着其他女人來店裡買化妝品,一來二去的我們就認識了。你們可能會覺得我很賤吧。”張曉素苦澀一笑,擦擦眼角繼續說道,“但其實小齊是我的第一個男人,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他是否有錢。我真的很愛他,因爲我知道他的玩世不恭,他的自私自利都是因爲小時候缺乏母愛造成的。他沒有安全感,所以才寧願去傷害別人,也不要被別人傷害。後來我告訴他我懷孕了,他當時的確也是叫我馬上打掉。我沒有聽他的,我想爲他把這個孩子悄悄地生下來。沒有想到的是小齊的爸爸最近去世了,小齊的態度忽然有了轉變,對我比從前好了很多。他昨天還對我說,他想要一個家庭,想要這個孩子,送給我訂婚戒指。叫我把孩子生下來,之後我們就結婚……”說到這裡,張曉素已經泣不成聲。
“你確定當你上廁所時小齊已經不在了是嗎?”李銳謙柔聲問道。
“他已經不在了。”張曉素嗚咽着,“那時我有在黑暗中輕輕地叫了他兩聲,他沒有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