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與人之間不只有險惡,也有着溫存與人情,但大多時候不是如此。而我今天看透了車禍中的賓利駕駛者,並且很明顯肯定他也是這樣的人。俞明聽着周珏所言,這樣想着。
“我作爲車禍肇事者之一,我對楚淮的不幸表示遺憾。我當日從自己公司準備去我侄女的那所學校,中途正好要經過五角大樓,一輛汽車失控了。雖然我看見了,由於高速駕駛也剎不住車,直接撞到了楚淮那輛奧迪。”
“而你假裝跳樓,早就在那等好的。等這那一盞紅燈快要亮起的時候,再跳下去,你算得很準確,那個方位那個點,整個人倒在楚淮身上。這樣他就受重傷,看不着路,隨時會撞着其他車,我恰好是不幸的那個。”
俞明低着沉重的頭,時不時擡頭看着說話的人。
“別擔心,我並不恨你。我追尾,我撞車,人最後也是因這而死,我很難過也很無助,還有一個長大了的侄女要我照顧。我會贖罪,但是我想活下去。”周珏說到這裡,眼角泛些淚花。
“這些天,我查到你的資料。我知道你以前有個女友,叫莫琳,是你高中三年同學,你們相處過很長一段時間,但還是分開了。我不清楚爲什麼,直到我又發現莫林的幾任男友裡有個叫楚淮的,我就明白了。”
俞明繼續低着頭,微微發顫,彷彿想要從嘴裡擠出點什麼話來,但什麼也沒說。
“你以前肯定看到過莫琳上過楚淮的車,你看着她所表現出的喜悅以及滿足,是你給不了她的。你想怎麼把這一切摧毀掉。你記清楚了楚淮的臉和車,你經常出入楚氏集團的大門,假裝辦理什麼業務,其實你在一步一步地算計着怎麼殺死這個奪走你愛情的男人。”
“人生來就平等,財產不平等、機會不平等,你想着莫林在別人懷裡的樣子,想着自己各種不順、各種窘迫,你想去死。又想着莫琳假若知道自己是爲她而死,想着她在衣食所安的家庭抱着孩子,望着窗外想着死去的你,會感到難過與不安,在不久後,這負罪感也隨時間漸漸消逝。你覺得這樣死不值得,於是你挑好了時間、地點,算好了楚淮每天下班都要經過的那條路,如果你能正好跳下來摔死他,你也能一走了之。”
“但是你沒有想到自己沒有死,哪怕摔胳膊斷腿也沒有,還有一個不相干的人也受了重傷,於是你很憤怒,你想着要查出家裡出了個殺人犯,這是祖墳都進不了的罪。你很害怕,你想着只要自己低頭,少說幾句話就夠了,他們發現不了,發現不了。你僞裝夠了!你不會真以爲莫琳進入社會上層吧,她在楚淮甩了又遊離於幾個富豪之間!”
周珏說完這段憋在心裡很久的話。他看着俞明和他手裡握住的刀,再看看白花花的天花板,感到胸前滿是冷汗和染的鮮紅的顏色,它們一點點交錯在一起,散發着腐敗的氣息。想着這房間一定很安靜,安靜得像死一樣。
俞明搶下桌上的那把水果刀,迅速地向周珏刺去,捅進去又抽出來,接二連三地進行着同一個動作,直至病牀上的那個毫無生氣。俞明看着周珏這屍骨未寒的身軀緊緊抓住兇手的兩臂,雙目睜得很大,死死盯着兇手。俞明散開他的雙手,站在病房裡許久,他的情緒在周珏說話的那一瞬間異常焦躁,如同沸騰的水快速撒在地上,把他今生的所見所聞,所愛所恨一點點地、慢慢地擴散開來。水中倒影着他掛念的人和事——那些他覺得他所虧欠的和虧欠他的,回憶在這一刻凝固,那些破碎的、片段的連成一片。
他站在這裡像局外人一樣看着自己,看着屬於自己的歡笑與悲苦、平靜與惱怒,他冷靜下來,那水也逐漸變涼。他洗了洗自己身上的血,隨後關了這裡的燈,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離開這裡。
俞明沒想到站在不遠的那女孩望着自己,也沒想到那房間裡的手機鈴聲在他走後不久響了許久。
在警局的吳警官通過車禍當天的監控錄像中查出了點端詳,視頻中某夜店中走出了一個髮梢雜亂、面容憔悴的女子,年齡莫若二十來歲。隨後,一輛黑色奧迪駕過馬路,由於速度甚快,險些撞到了這名女子。馬上從夜店又走出了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指着車主大罵,車主打開車窗。吳警官讓控制視頻的人停住,放大,放大,再放大,那人的輪廓和車禍的受害者楚淮一模一樣。“不錯,正是他。這樣就有線索了,趕緊去查當天這對男女的信息。”吳霍說着。
突然吳警官收到了來自醫院的電話,他感覺到不安,聽完電話,果然又出事了。他帶着一車警隊趕往醫院,又讓二隊去找那對男女的線索。
屍體是六點發現的。目擊者是受害者侄女,她哭喊着,緊緊抱着屍體,一團散發撒在那白如牆壁、紅如烈日的屍體上。白色的光照亮了同樣白色的牀單,這躺着的軀體到成了唯一的顏色,周圍充滿着看客,妄加評論,吳霍驅趕他們離開,派人日夜輪流在醫院看守。崔鈺表示自己先去和那女孩溝通,試圖打開她的心扉。
等到人都散盡,他嘗試着安慰那女孩:“你不要傷心了,生活最會在人最幸福的時候拿走點什麼,這是上天給人的苦難。”
“很多時候你想要擁有更多的東西,比如愛或溫暖,錢或名譽。人終有一天會被自己的私慾所吞噬,一點一滴地吞噬,有一天你很瘋狂,歇斯底里,周圍的人都離你而去,連句告別的話都沒有,你覺得他們太殘忍,留你一人孤獨在世上。”
崔鈺發覺那女孩躺在那微微發顫,哽咽着。
“其實不必有那麼多情緒,他們都是愛你的,至少在他們有生之年愛過你,供你吃,供你穿,在每次回家都假裝忘記外界的不如意,假裝着微笑,因爲於他們而言,你就是最值得珍惜的寶貝。”
“所以不管現在如何,你都要認真對待,他們在背後注視着你的成長,你要堅強、微笑地活下去。於他們而言,這就是最好的事了。”
在崔醫生說完最後那一句時,那女孩撲到他身上,抱着他,把頭埋在他懷裡,又一次大聲地、徹底地哭出聲來。崔鈺輕輕地撫摸着她的頭,理順下這亂糟糟的頭髮。吳警官透着玻璃窗望着這一幕,也陷入了沉默。
吳警官也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細節,那女孩擡頭向桌上的手機停留了幾秒,總感覺她對警方保留了些什麼。他又向落日下的餘暉望去,白雲被照得灰紅,街道上人滿人患,你又在哪裡呢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