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送走了楚姓母子倆,崔鈺感到事情已經複雜得如迷宮圖一般。他很慶幸經過自己搶救治療的二人都活了下來,僥倖地活下來了,事後俞明精神受到了重創,他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他還活在這個被人情世故包裹着、人孤獨地活着、人與人之間缺少信任的冷漠的世界,他一定遭遇過什麼纔會這樣。想到這裡,崔鈺被陽光照射的臉上出現傷感,帶着一宿未睡的倦意,伏案安靜地睡去。
俞明拉開窗簾,映入眼簾的是一束光照撲面而來,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父母的擁抱於人關懷,這是這些天來俞明難有的舒適。這些日子過得太壓抑了,天氣也是昏昏沉沉的,俞明感覺整個世界都在與他對抗,處處不順,由於性格內向,朋友寥寥可數,如今自己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發現人隨着年齡的增長,會逐漸遠離那個最初的夢想,漸入社會時看到的都是笑面虎,在一次次的欺騙與背叛之中,自己說話會變沉默、做事會變猶豫,不再保持年少時的滿腔熱忱,不再隨意相信天下無賊這樣的謊言,發現身後的影子多麼猙獰、多麼不堪,有一天早晨醒來發覺自己連夢都沒有了,只剩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然而,自殺未遂之後的事情也是俞明沒有想到的。沒想到會捲入這個局,沒想到因爲自己禍及他人,沒想到警官會懷疑自己,也沒想到造成車禍的另一人周珏會去試着理解自己,更沒有想到救過自己卻被自己責備的崔醫生會不厭其煩地做心理諮詢,俞明之前的觀念正在發生着變化,他想看看這充滿傷痛、謊言的世界,試着小心翼翼與它相處。
突然房門外傳來敲門聲,一個護士進來說周珏有事找他,俞明也沒有猶豫,整理好着裝便去了,他不知道他將面對什麼。剛進病房時,一幅彷彿昨日的畫面實實在在地出現在眼前——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安靜地伏案在一個年近不惑的大叔病牀跟前,大叔給女孩披上自己的外衣,平靜地望着她,眼神中滿是慈愛。俞明站在那,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視擁有的如珍寶、爲渴求的去努力、奮不顧身去愛的自己,那時候我不就正像這樣嗎。發覺俞明眼眶的星光閃爍,周珏輕輕地推了推牀前的女孩,女孩擡頭揉揉眼,平淡地望了俞明一眼,又回過頭笑眯眯看着周珏,周珏摸了摸她的頭,在她耳畔輕語,然後女孩就離開了房間。
“這是我侄女,她命不好,出生沒多大父母就出車禍過世了,”每次說話總是周珏先開口,他是一個通過別人的眼就能看透他人的心思的長者,俞明繼續聽他說話,“那年下了好大的雪,街道上載滿積雪,那時候的我還是個毛頭小子,我匆忙地趕上春運的最後一班車。回來就收到哥哥嫂嫂出事的事,我家也沒回,直接去了縣人民醫院,到的時候父母泣不成聲,讓我去看大哥最後一面。”
“大哥緊緊握住我的手,含糊地說着要我照顧好他女兒。他女兒叫周歡歡,長的水靈靈的,她父母去世的時候都還不記事,蹦蹦跳跳的。再大幾歲,她常常問我爸爸媽媽去哪了,我看着心痛,說他們去了遙遠的地方掙錢,過春節會給歡歡寄新年禮物。我就每年模仿大哥的筆記給她寄新年賀卡,爲她準備她喜歡的禮物。其實她知道自己父母不在了,知道每年是我送她的禮物和賀卡,但是她不說穿這個謊言。”
“有一天不經意間看到她的日記,大概是從她九歲開始寫的,零零散散寫了整整快一個本子。當中有一篇這樣寫的:‘對於我父母過世的事我一直是知道的。我知道二叔是怕我傷心,給我編了一個美麗的謊言,我不去揭穿,假裝去相信這是個事實。但是我在每次生日的時候只有二叔在我身邊,我爸媽他們好狠心啊,這麼多年連個電話都不打,每次熄燈吹完蠟燭,我都會抱着二叔哭很久很久,因爲我怕有一天二叔也要離開我。’我當時是淚流滿面,那時候我就想我要賺更多的錢,創造更好的環境給她。三十歲的時候,談了一個不錯的對象,準備領證結婚,我把她帶進家,爸媽都很滿意,對於歡歡的存在她也不介意。可是歡歡是敏感的孩子,她慢慢疏遠我,我知道她是怕我有家庭、有孩子後先疏遠她,我怕她受委屈於是那樁婚事就潦草收場。”
俞明認真聽着他的一言一語,俞明不清楚周珏爲什麼跟他說這些,但是可以相信的是他的故事,俞明看的懂那種眼神,飽含愛和淚水的、看過大半個人生的眼神,他嫉妒周珏有的一切,因爲這些溫情與美好他也擁有的,他並不想聽這些故事,他會想起活在過去的那些人以及和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他們像風一樣吹過他的前半生,走的時候不聲不響,但是他們在他耳旁說過最美的童話,至少他們在的時候俞明是幸福的。
“如果說你直接導致了楚淮的死亡,而且是你蓄意謀殺,你不會有質疑吧?”周珏突然話鋒一轉,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俞明,好像望着他的罪惡被人發現時那份緊張、不堪以及束手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