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上,唐紀塵端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姚家父子三人進了堂前,唐紀塵悠然起身,待看見最後進來的那個熟悉身影,眸光微動,又迅速斂下情緒。
“姚叔父。”唐紀塵禮貌地作揖問好。
姚居山微笑頷首:“早聞唐公子風度翩翩,一表人才,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姚叔父過譽了。”
幾人入座後,唐紀塵掏出之前跟姚熙雲最初簽訂的借契。
“姚叔父,令郎在上個月跟我借的五千兩銀子,後歸還了三千兩,現還欠兩千兩,這是借契。”
姚彥卿接過厚帛,遞給爹爹,姚居山看了看條款,待看到賠償時,驚得拍了桌子,哆哆嗦嗦地指着姚熙雲,聲音都帶着顫抖:“你,你,你個敗家子!這種條款你都敢籤!”
姚熙雲怒視唐紀塵:“紀塵兄,咱們的期限定的可是一年,這才一個多月你就來催賬。”
唐紀塵慢條斯理地說:“雖說定的是一年,但如今的形勢諸位都清楚,一年後絲帛價格恐怕會再次跌價,到時候你手中的五千匹絲帛,能不能賣出一千兩都難說。”
“那,那你現在來催債我也沒法還你啊!”姚熙雲嘟着嘴,心裡憋着氣,他倆雖說不算朋友吧,也不至於沒到期限就來要債啊,再說,當初自己一時衝動,簽了那鉅額賠償款,就算本金還上了,那十倍的賠償款,他也是賠不起的。
“我倒是很欣賞姚二公子的魄力,所以今日前來也有意要讓步的,若你能提前還上,賠償款可減半。”
賠償款減半啊,姚居山和姚彥卿對視了一眼,一時有些疑惑唐紀塵今日前來的真正目的了。
“減半,減半也得一萬兩呢,我現在上哪還你一萬兩啊?”
“不是一萬兩,”唐紀塵嚴謹地糾正道:“一共是一萬兩千兩。”
“呃,唐公子,”姚居山開口道:“你給的條件確實很有誠意,不過我們一時半會拿不出這麼些現銀。”
姚熙雲低頭摸了摸鼻子,按她爹的性格,就算能拿出來,也不會拿的。
“既然如此,那紀塵還有一個方案。”
還有方案?父子三人互相看了看,摸不準這個唐紀塵到底什麼套路。
“我身邊正好缺個隨侍小廝,我與二公子甚是默契,所謂人才千金難求,所以,如果姚大哥和姚叔父同意,就讓二公子做我隨侍小廝三年,可抵這白銀一萬兩千兩。”
“你缺隨侍小廝?你家人那麼多,你逗我呢?再說,我堂堂姚家二少爺,給你當小廝?”
“你閉嘴!”姚居山瞪了他一眼:“自己什麼德行自己不知道呢?人家唐公子能看得上你,你就知足吧。”
“對對,我覺得唐公子這個方案甚好,曦雲,以後好好跟着唐公子學習,早日摘掉商業廢柴的外號!”大哥也舉手贊成。
“既然如此,我契約已經擬好,請大哥叔父過目,若沒問題,請二位簽字。”唐紀塵拿出昨日寫好的契約,遞給二人。
“你連這個都寫好了,唐紀塵,你是想好要我賣身了是嗎?爹,大哥,你們不會真的要把我賣了吧?”
姚熙雲一旁吼得歡,爹爹和大哥全然不理,互相討論着條款。
“所以,現在是沒人問問我的意見是嗎?”姚熙雲氣得七竅生煙,莫名其妙的,追債變成了賣身。
唐紀塵擡眼看着姚熙雲氣得直跺腳的樣子,不自覺牽起了脣角。
“唐公子,條款我們看了,沒問題,字已經簽好了。”姚彥卿將簽好字的契約遞給唐紀塵。
姚熙雲看着他手中的“賣身契”,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
“那既如此,紀塵就不多打擾了,姚二公子準備幾時去?”
“現在就去,唐公子今天直接領走吧,省得我還得派車送他。”姚居山馬上喚了丫鬟,幫姚熙雲收拾行李。
“爹!您真是我親爹!”姚熙雲簡直要被氣死了。
“雲兒啊,你有幸能跟唐公子身邊學習,是你的福分,到唐家好好做事,別給我惹事啊!”
姚居山站在門口囑咐着垂頭喪氣的姚熙雲。
姚熙雲冷哼一聲:“行,您兒子給人家當小廝了,您不嫌丟人,那我也不嫌。”
她的話換來一記錘打,姚熙雲揉揉被打疼的頭,指着姚居山說:“行啊姚老頭!我這一走可是三年,你別指望我回來看你!”
眼看姚居山又舉起了拳頭,姚熙雲一軲轆跑上了馬車。
“雲兒~”姚熙雲的娘姍姍來遲,站在車下揮着手絹,擦着不存在的眼淚。
“娘,”姚熙雲從車裡探出頭來,好歹也是親孃,平日再怎麼自私,也是捨不得她的吧:“您是來幫我還銀子贖我的吧?”
“啊,不是,娘就是來看你最後一眼。”
“呸呸呸,還最後一眼,你倆真不愧是夫妻!”姚熙雲狠狠地拉下車簾,雙臂環胸,氣得胃疼。
馬車行至唐府,姚熙雲撩開簾子看了看說:“能不能從側門進啊?”
“爲何?”
“就當我出去幫你辦事去了,纔回來,不知道我身份的人,就別提了吧。”
唐紀塵輕笑一聲,看來姚熙雲最在意的,還是面子問題。
“可以。”
下了車,遇到正在指揮搬食材的胖廚子。
胖廚子向唐紀塵行禮問好,姚熙雲還未等他問,便主動說道:“我這兩天就是陪少爺出去辦事了。”
弄得胖廚子一頭霧水:“哦,你這兩天不在府裡啊,我說怎麼這麼清淨?”
然後又先後遇到了兩個丫鬟小廝,都對姚熙雲的“主動坦白”很是迷茫。
姚熙雲的臉色更黑了:“我在府裡這麼沒有存在感的嗎?沒人在意我的?”
“有。”
姚熙雲驚訝地看着進了書房的唐紀塵,沉默了一路,剛纔他是開口說話了嗎?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了。
老福最是驚訝,上下打量姚熙雲:“姚二公子,您不是走了嗎?”
“呵,我還不如沒走過。”沒走時,她只是借府避難,如今回來,徹底成小廝了。
姚熙雲又晃盪到廚房,突然一盆水從頭而降。姚熙雲眼疾手快,躲閃及時,避免了落湯雞的下場。
“怎麼幹點活毛毛愣愣的。”姚熙雲抖了抖濺到衣角的水,聞了聞,還有股魚腥味。
那端水的人是白白淨淨一個少年,看起來年紀跟姚熙雲差不多,姚熙雲之前沒見過他。
“我們忙得熱火朝天,你還有閒心在這曬太陽。”少年不滿地嘟囔一嘴。
“你新來的嗎?你問問他們,什麼時候見我幹過活?再說我又不是你們廚房的,我幹活的時候,你們還歇着呢!”小屁孩,還敢跟她叫板!
“反正是你擋着我的路了。”
“呦呵,自己幹活毛躁,還怨別人!你叫什麼名兒啊?”姚熙雲痞裡痞氣地說,他們經陽四少可不是浪得虛名,論紈絝和仗勢欺人,至今還無敵手。
“脆皮,怎麼地!”少年也沒慫,仰着脖子跟他槓起來。
“脆皮?你爹給你起名時候怎麼想的?是不是一邊吃飯一邊取的?”姚熙雲捧腹大笑。
被羞辱的脆皮白淨的臉瞬間通紅,把盆一摔,作勢要上去跟他打架。
姚熙雲哪能讓他打到,一閃跳出去老遠,順手抄起一個燒火棍,就招呼過去。
脆皮後背,左腿,都被打中,惱得他也撿起鐵鍬,追着姚熙雲滿院跑。
兩人最後都打累了,一下也跑不動了,一起倒在地上倒着氣。
唐紀塵一回來就發現了姚熙雲額頭的淤青。
“怎麼弄的?”
唐紀塵伸手摸了一下,疼得姚熙雲大叫着打掉他的手:“哎呀,別碰,疼!”
唐紀塵喚來老福去拿跌打損傷藥。
“怎麼弄的?”唐紀塵凌厲的目光,讓一旁的老福抖了抖。
“我不小心磕的,沒事沒事。”
老福找了一圈,府裡存藥的正好沒有了,趕緊派小廝出去買。但時間太長,只好跟唐紀塵如實回話。
本來就有火氣的唐紀塵,劈頭蓋臉地就給老福一頓罵:“府裡的藥物你現在都不按時檢查了是嗎?夫人有頭疾,犯病就是急的,要是趕上藥物空了,你讓夫人一直忍到你去買來藥嗎?”
老福被罵得汗涔涔的,低着頭不敢做聲。
姚熙雲倒覺得他不用如此上綱上線,但是人家教訓家僕,她也不好插話。
“去把唐葉叫來,我記得他有一瓶戴在身上。”
老福彷彿得了特赦令般,出去找唐葉,沒一會,唐葉和老福一起回來了,唐葉果然有一瓶跌打藥。老福提前準備好了新紗布,一齊遞給唐紀塵。
唐紀塵拿着紗布,蘸了藥,擡起姚熙雲的下顎,輕輕地爲她擦拭淤青。
“嘶~輕點。”
“別動!”
老福和唐葉對視一眼,緩緩轉過頭,一個向左看,一個向右看。
隔天上午,姚熙雲來到廚房,又看到了脆皮。
“你至於嗎?多大的傷口,包成那樣!”脆皮嘲笑着姚熙雲額頭上的大塊紗布。
姚熙雲擡眼餘光看了看,確實挺誇張的,還不是唐紀塵給包的,她想拿下來都不讓。
“你腿上的傷怎麼樣了?比我的嚴重吧?”姚熙雲不甘示弱,覺得對方的傷勢比自己嚴重,就算自己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