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下午,廚房熱鬧得堪比過年。
“夏菊,夏菊,快給我配菜啊!哎呀,我火太大了!胖子,快把肉給我拿來!”
姚熙雲炒個菜,整個廚房雞飛狗跳的。大家紛紛感慨着,這處罰也太浪費糧食了。
最後一個菜終於出鍋了,夏菊深深舒了口氣,彷彿結束了一場戰鬥,去書房請了唐紀塵過來。
姚熙雲不顧臉上黑一塊灰一道的,巴巴地看着唐紀塵。
唐紀塵看着滿桌大盤小盤的,共九道菜,有的燒焦了,有的還沒熟,低頭聞了聞,擡起食指,擋在了鼻子下,揮了揮手。
“給大家分了吧。”
除了姚熙雲外所有下人都驚得差點忘記了呼吸。
“不吃完,不準睡覺!”唐紀塵又回頭補了一句。
姚熙雲緩緩回頭看着大家憤恨的眼神,呵呵笑了幾聲,撒腿就跑,怕跑晚了,他們抓她一起吃。
大家哭喪着臉,戳着盤子中的菜,胖廚子塞嘴裡一口,馬上吐了出來,哀嚎道:“少爺這哪是罰他啊!分明是罰我們啊!”
衆人紛紛掩面而泣,這也太難吃了!
唐紀塵收拾妥當後,準備就寢了。可今天在屋內執夜的小廝卻遲遲沒來。
唐紀塵喚了幾遍,也不見有人應答,正納悶,門吱嘎一聲被推開。
姚熙雲秉着蠟燭,進了屋裡,唐紀塵面不改色地把被子往上提了提。
“你怎麼進來了?”
“……”理由讓姚熙雲有點難以啓齒:“他們吃了我的菜,都壞肚子了,現在不是趴在牀上起不來的,就是在排隊等茅房呢。就剩我一個了,老福讓我過來給你執夜。”
“你回去吧,我這不用人了。”
“我不回去,把他們害得這麼慘,萬一半夜誰去我房裡報復我怎麼辦?我還是在你這安全。”說罷,姚熙雲坐在牀榻邊開始拖鞋。
“你幹什麼?”
“今天沒人替班,我也不可能熬一宿,我睡了你有事就叫醒我。”姚熙雲脫了鞋子,合衣躺在了牀上。
唐紀塵往後退了退,皺眉斥責道:“你怎麼能跟我睡一張牀?”
“那我也不能睡地下啊,多涼啊!”
“你……”
“別說話了,快點睡吧。”
做了一下午菜的姚熙雲從沒感覺這麼累過,幾乎閉上眼睛就睡着了。
“姚熙雲!”唐紀塵皺眉喊着她,沒見反應。
又伸手推了推她,仍舊沒有反應。
還給他執夜呢,比他睡得都沉。唐紀塵嘆了口氣,也沒再繼續吵醒他,轉身睡去。
次日卯時,唐紀塵按時醒來,睜開眼睛,便看見一個恬靜的睡顏在自己面前。
“少爺,起了嗎?”唐葉在外面喚他,唐紀塵起身想下牀,奈何姚熙雲擋在了牀的外側,他要下去需得邁過她。
唐紀塵小心翼翼地邁過去,正趕上姚熙雲翻身,唐紀塵重心不穩,一個趔趄正踹在她身上。
眼看着姚熙雲被踹下了牀,唐紀塵想伸手接,已然來不及了。
“哎呦!”
姚熙雲一聲慘烈的叫喊,讓唐紀塵趕緊站直身姿,並退後了兩步。
姚熙雲揉了揉摔疼的後腰,擡眼看了看一旁淡定站着的唐紀塵,伸手指向他:“你是不是踹我了?”
唐紀塵否認:“沒有,你自己翻身掉下來的,下次小心。”
說完快速穿好衣服,面色如常地出了門。
唐葉看了看唐紀塵的頭頂,憋了半天說了一句:“少爺,您發冠沒束。”
唐紀塵止住腳步,轉頭看了唐葉一眼,看得唐葉瑟瑟發抖。
姚熙雲從地上爬起來,抻了抻腰,見唐紀塵又折回來,忙坐在牀沿邊,裝作賭氣地瞟向他。
“你是回來道歉的嗎?”
唐紀塵沒理她,唐葉在後面跟進來,哭喪着臉說:“少爺,所有下人都還未起來,聽說昨晚鬧肚子折騰了一夜,福管家領着東院的丫鬟們幫着請大夫熬藥,也折騰到半夜,現在沒人能前來服侍。”
唐紀塵回頭看向姚熙雲。
姚熙雲愣了愣:“看我幹什麼?是你讓他們吃的,罪魁禍首是你!”
唐紀塵收回了目光,對唐葉說道:“你來吧。”
“我?”唐葉驚訝地指着自己,他一個大老粗哪會束髮冠啊?但是少爺發話了,只好走過去迎着頭皮上。
唐葉抓起唐紀塵的長髮,左比劃,右比劃,不知道該從何下手,把所有頭髮都抓在手裡,用力往上一扯,疼得唐紀塵吸了口涼氣。
“嘶~”
唐葉嚇得趕緊鬆開了頭髮,唐紀塵嘆了口氣,自己簡單束了束頭髮,拿起發冠,卻怎麼也戴不上。
姚熙雲冷眼旁觀,發冠怎麼可能自己戴得上的。
唐葉上前幫忙抓着頭髮,唐紀塵騰出手戴發冠,奈何兩人配合不默契,仍舊失敗了。
唐葉看了看窗外,已經快大亮了,已然耽誤了時辰。
“姚二少爺?二少爺?”
唐葉喚了幾聲姚熙雲才拽拽地看了他一眼:“幹什麼?”
“幫幫忙唄?”
姚熙雲翻了個白眼:“憑什麼?”
“憑您現在也是府裡小廝不是?”
“哼,小廝也有喜怒哀樂,他剛纔把我踹下牀,小爺我就不想伺候!”
唐紀塵放下發冠,從桌上一個木盒中掏出一塊麪紗,舉過頭頂,悠悠地說:“若這件事我傳揚出去……”
姚熙雲大驚失色:“你怎麼還留着面紗?”
雖說唐紀塵空憑面紗就傳揚自己穿女裝有些兒戲,但是她最怕的是傳到她孃的耳裡。
她出生那年,她娘偶遇一位算命先生,告訴她懷的是女胎,並告誡在20歲前千萬別讓女娃穿女裝。她娘當時想兒子都想瘋了,幸虧那算命先生跑得快,不然準要挨頓毒打。
但是當真生出的是個女孩時,她娘心灰意冷之餘想起算命先生的話,便開了竅,一直謊稱姚熙雲是男孩,三歲前被她娘找了個藉口,幾乎沒讓她爹見過孩子,直到孩子大了,她爹也沒法驗證她是男孩還是女孩了。
但是她畢竟是個女孩,總喜歡漂亮的首飾和裙子,有次她偷偷地穿了裙子,被她娘看見,捱了一頓打,還被罵了整整一夜。
從此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創傷,再也不敢碰女孩的東西了。
上次扮女裝也是爲了借錢迫於無奈,若是真傳到她孃的耳裡,想想她眼淚婆娑地磨叨自己一晚上,也是挺可怕的。
“過來給我束髮。”唐紀塵搖擺了下面紗。
姚熙雲噌地站了起來,作勢要搶,唐紀塵迅速收在自己衣袖中,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姚熙雲深吸口氣,緩了緩,一聲不吭地抓起他的頭髮梳理起來。
她手指輕盈地將長髮豎起,拿起發冠,緊緊地固定好,幾下便完成了,不禁得意地拍了拍手,走到唐紀塵面前端詳着自己的傑作。
唐紀塵白了她一眼,起身離開。姚熙雲雙手掐腰生氣地喊道:“嘿,對我這個態度?不是你求我的時候了?”
“不是求,是威脅!”臨走時唐紀塵還不忘懟她一句。
姚熙雲捶打着胸口,被氣得不行。
因爲鬧肚子事件,姚熙雲不敢作威作福了,一整天都夾着尾巴做人,生怕誰懷恨在心往她飯裡放巴豆。
下午唐紀塵回來後,姚熙雲日常裝相看書。
“那四個字找到了嗎?”唐紀塵打開賬本瞟了她一眼,問道。
“快了,快了。”
“你昨日看的就是這一頁,怎麼個快法?”
“……”面對唐紀塵的無情拆穿,姚熙雲撇了撇嘴埋怨道:“這書晦澀難懂,我要是能看明白還能好找一些。”
“我終於知道你爲什麼會賠了。”
“爲什麼?”
“沒有腦子!”
姚熙雲氣得把書一扔:“你可以歧視我,但是不可以歧視我的腦子!”
“我歧視的就是你。”唐紀塵挑脣冷笑:“你可能一直對自己有誤解,認爲自己聰明絕頂是嗎?”
姚熙雲嘴抿成了一條線,胸口起伏,氣得說不出話來。
“但其實你最大的優勢是交友!”唐紀塵沒管她生不生氣,直言不諱。
頭一次聽見這番說辭的姚熙雲顧不上生氣,有些好奇地問:“交友?”
“就拿你這次的絲帛生意說,你覺得你最大的優勢是什麼?”
姚熙雲眨眨眼想了想:“消息?”
唐紀塵頷首:“你得到桑蠶害蟲病的消息十分早,給了你囤貨的先機,待所有人都得知消息的時候,你已經把徊山的絲帛全部壟斷,這就是你最大的優勢。”
姚熙雲突然間覺得開了竅,消息是她徊山的朋友告訴她的,那朋友家裡是養桑蠶的,所以,她的一手消息纔是賺錢的跟本。
“可是我最後還是賠了。”姚熙雲突然喪氣地說:“當初你也勸過我一句的,你說留到明年出,風險大,我也沒聽。”
屢戰屢敗的姚熙雲,饒是心再大,也被挫敗的情緒包圍,不由得也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沒有經商天賦,還是真如她娘所說的?
“紀塵兄,你說女子經商,就一定血本無歸嗎?”
“爲何突然問女子經商?”
“沒事就突然想起來了。”姚熙雲掩飾地低下了頭。
看着往日靈動的眼眸此刻卻低垂呆滯,唐紀塵想了想說道:“我一直認爲這是無羈之談,經商靠的是智慧,人脈,運氣,無關性別。”
姚熙雲瞬間眼睛亮了:“如此說來,我現在只差了點運氣?”
“運氣確實不好,那蟲病我曾瞭解過,正常是不可治癒的,卻偶被一遊歷四海的有識之士撞見,偏巧他懂得些養蠶奇術。”
“運氣這種東西很玄妙,大不了我多去拜拜財神爺,我只要不差別的就好。”姚熙雲笑呵呵地說。
“你還差智慧。”
“……”
姚熙雲並沒有在意唐紀塵潑的冷水,反而心中重燃了鬥志。
“謝謝你,紀塵兄。”姚熙雲感激一笑,露出八顆整齊的小白牙。
唐紀塵沒理會她的致謝,繼續翻着賬本:“現在能看進去《貨幣論》了嗎?”
“能!”姚熙雲斬釘截鐵地說,專心地坐在桌前看起書來。
唐紀塵餘光瞟向專心致志看書的姚熙雲,幾不可察地牽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