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空安坐於地,嶽鬆負手卓立,這個僧堂在一時之內竟是安靜了下來,兩人皆像是在想着什麼其他事情,無人首先開口說話。
過了一會兒,了空像是從入定中甦醒過來,用柔和的聲音問道:“嶽施主,你應該是去過城北的翠雲峰了?”
嶽鬆坦然自若的回答道:“不錯,我之前去了南方一趟,對洛陽城現在的形勢並不是很熟悉,所以去那裡找了個洛陽城的地頭蛇詢問一下情況,而且確實得到了一些很有趣的消息。”
一聲微微的嘆息彷彿響徹在人的心底,了空站起身來面向嶽鬆道:“我佛門所想,不過是爲了止戰以致天下和平。只是這消息傳出,卻是讓天下間再生波瀾,這等無可奈何之事,吾等行之,便是有罪孽加諸於身了。”
嶽鬆面色不變,看着外表完全和真實年齡不符的了空說道:“大師認爲,目前正道所採取的行動算得上是正義嗎?”
這一問問的是了空,更是在問門口的那一人,而不論是哪一位,他們的回答都是堅決而果斷的:“吾等唯一的願望便是天下清平,百姓安居樂業,人人皆有向佛之心。只要是朝着這個大願前進,吾等所做的一切自然就是正義的。”
嶽鬆擺了擺手繼續說道:“那就沒有什麼可猶豫的,其它多餘的心理更是完全不必要的,所謂後悔的情感只有在勝利之後才能彰顯自身的品格,現在只需要依照自身的意志,向着早就確定好的目標堅持走下去就可以了。”
面向嶽鬆,了空用帶着疑惑的口氣問道:“若是施主的理想和他人的理想相悖,施主不會考慮去誠心說服對方,讓衆人可以相互理解,免起干戈嗎?”
哈哈一笑,嶽鬆用最爲堅定的語氣答道:“言語的力量我當然相信,過去時代的縱橫家們,可是能做到一言興邦,一言喪國。但是!”目光所及,嶽鬆的意志直接穿透了這間屋子,向着所有的傾聽者說道:
“我這個人是非常固執的,一旦下定了決心,那麼就一定會竭盡全力讓它變成現實,除非我自己醒悟之前所做的是錯誤的,否則別人說的再多,對我而言也只不過是耳旁風罷了。
既然我自己的意志不會因爲別人的言語而改變,我也就更不想用自己貧乏的口才去改變他人的意志,這既沒有什麼意義,更是對他人的不尊重。
如果雙方的目標真的相互背離的話,那就一戰吧!說到底,這個江湖在絕大多數時刻依舊是用力量來判斷道理的真假,非常無情,但是也很有效。”
嶽鬆的陳述很明顯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這間僧堂再度陷入沉默之中,嶽鬆已然察覺到了周圍氣息的變化,便向他拱手一禮之後便告辭離去了。
踏出方丈室的大門,嶽鬆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此時濛濛細雨剛開始從天上飄落下來,遠近不見人蹤。整座山峰都被周圍的建築和佈局帶上了禪機佛意,讓人完全不會產生什麼過激的情緒。
這就是事情非常有趣的地方,他和佛門之間實質上已經處在了對立關係,彼此都清楚雙方的目標已經是背道而馳,一旁是要把和氏璧交給所謂的天命真主,另一方是要把這天下至寶拿到手裡。但雙方現在算不上是敵人,甚至如果師妃暄遇到麻煩的話,嶽鬆還會選擇出手相助。
把握住這種微妙的關係,他和正道以及附屬的勢力之間就有了緩和的空間,不至於落到正邪皆敵的下場。
畢竟在這種關鍵時刻,先把不能預料動向,想要渾水摸魚的傢伙率先踢出局再火拼一場爭奪勝利果實,這是對方非常有可能採取的策略。
環目四顧,方丈院左端有一片竹林,在細雨的籠罩之下顯得更有隱逸的氣息。嶽鬆雙眼瞳孔微縮,已是確定了前方的那一存在,便放步向內走去。
順着蜿蜒伸展的石道一路向着竹林深處走去,拐了個彎後,整個空間倏地擴闊至極大,原來路盡處是山崖邊沿,不但可俯瞰遠近山野田疇,還可遠眺座落地平線盡處的洛陽城。
漫天細雨下,在這如詩如畫的美景裡,一名一身儒服男裝的女子正盈盈俏立崖沿,悠然神往的俯瞰着崖下伸展無盡的大地。嶽鬆直接走到她的身邊,同樣看着遠處的城市淡淡的說道:
“不論你的決擇如何,一場大戰都將不可避免,這洛陽城是否會遭到兵禍牽連,也在未定之天。”
她輕輕嘆一口氣,伸出纖美的玉指遙指遠方的洛陽城,以充滿悲傷的語調道:“自魏晉南北朝以還,洛陽屢成兵家爭戰之地,多次被毀傾頹,累得百姓流亡,中原蕭條,千里無煙,飢寒流隕,相填溝壑。除此之外,嶽兄可知我們尚損失了甚麼呢?”
“人口,藏書,建築,藝術……損失的東西根本多得無法指出,最重要的,還是無數的百姓死在了這接連不斷的災難之中,其餘的雖然重要,但只要人還在,總有一天是可以彌補回來的。”嶽鬆那早已成型的觀點自然不會改變,無論從哪個角度去想,始終是人民羣衆創造的歷史。
她贊同的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洛陽向爲我國文化薈萃之處,只藏書便達七千車之多。且人傑地靈,歷代名家輩出:蔡倫於此試製‘蔡侯紙’;王充作《論衡》;班固兄妹着《漢書》;陳壽撰《三國志》;《洛陽伽藍記》和《水經注》均成書於此。洛陽城對我國的貢獻,有何處可能比擬。”語氣之中的感傷之情毫無作假,顯然她正爲洛陽過去數百年的歷史而傷懷。
搖了搖頭,嶽鬆素來不喜歡傷春悲秋,過去的一切已經無可改易,只有繼續向前看纔是正確的道路,不過聽着身邊的佳人在那裡低聲吟誦着:“古今興廢事,還看洛陽城。”用若如天籟仙音的聲線細訴洛陽的興替盛衰,這種情景確實能讓人興出懷古之意,彷彿洛陽城的歷史就浮現在了眼前。
嶽鬆笑出了聲來,雖然非常短促,只是在數息之後就停了下來,但這一笑聲確實是暢快無比:他確實沒有料想到,這種在真正意義上心懷天下的人居然真的存在,而且她的身份還不是什麼必須參與天下之爭的諸侯羣雄,而是一名貨真價實的出家人。
這樣的情況實在是太具有喜劇效果了,讓腦中有着世界歷史上衆多統治者資料的嶽鬆在壓制不住笑意的同時,還是對她生出了一份敬意。
這個想法確實是貨真價實,情真意切的,或許是師長的教導讓她有了這樣的想法,或許是修煉的功法讓這樣的情感自然而生,無論如何,現在來到世上,呈現在世人面前的便是這麼一副天上仙子的面貌。
聽到嶽鬆的笑聲,這名慈航靜齋的傳人轉過了身來,對着嶽鬆好奇的問道:“妃暄有哪裡說的不對嗎?先生的這一笑,倒是讓妃暄有些不知所措了。”臉上露出了帶點天真味的甜美笑容,足以稱得上‘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天生麗質確實在一瞬間撥動了嶽鬆的心絃。
公正的來說,她的美麗足夠稱得上傾國傾城,明麗得如荷花在清水中傲然挺立,最讓人稱羨的是,從目前的觀察和感受來看,她的心靈更是配得上這份美麗,她確實是在真誠的追求着天下間真正的太平,把希望寄託在足以配得上傳國玉璽的天命真主上。
嶽鬆揮了揮手,表示自己並沒有其他意思:“那麼師姑娘,你相信天下間存在着經書中所說的那種聖人天子嗎?”
看着嶽鬆,師妃暄帶着好奇說道:“嶽先生,你似乎並不相信儒門所記載的那些東西,那些古之聖王的事蹟可是一直激勵着人們去實現理想中的社會,作爲人們的理想道標而存在着呢!”
“所以,他們也就只能作爲道德標杆而存在着。”嶽鬆並不想和她去辯論歷史道德觀,還是立刻把話題轉移到了當前的形勢上:
“那麼,師姑娘你現在已經有了合適的備選人物嗎?”
眉尖小小的蹙在一起搖了搖頭,師妃暄略帶遺憾的說道:“至少在目前洛陽城的羣雄之中,妃暄還沒有找到哪一個可以託付寶物的人,他們都有着或大或小的缺陷。”
“王世充和李密呢?他們兩人即將在這洛陽城展開一場生死較量,勝者很有可能就會趁勢席捲整個中原,到時候你會把傳國玉璽交給他們嗎?”
師妃暄依舊搖了搖頭,用非常好聽的聲音說道:“洛陽城的這一戰,表面上會在他們兩人之中決出勝利者,但實際上,真正能從中牟利的卻是局外之人,畢竟現在的中原地區可並不只有他們兩家,想要奪取洛陽城的,在南方不是還有一位嗎?”
嶽鬆則同樣搖頭說道:“他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做到這一點,東邊的江淮軍和四處流竄的迦樓羅軍已經拖住了他大部分的精力,想要奪取洛陽無異於是以蛇吞象,只會被活活撐死在那裡。”
“那可當真不一定,現在宋閥已經不是向他伸出援手了嗎?有那一位天刀在,南邊的其他義軍勢力我相信不會是少帥的對手的。”
看着她巧笑盼兮的容顏,嶽鬆報以微笑道:“如果他能親耳聽見你對他這麼說的話,相信他會樂瘋的。只可惜他現在還在襄陽城忙着抵禦外敵,並不知道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
蔚然一笑,這表情便好似天上的仙子降臨於凡間,師妃暄和嶽鬆不再多談,在共同欣賞了一陣洛陽城的景觀之後,嶽鬆便主動告辭了:接下來他還要去拜訪另一家勢力,不和對方事先協調好的話,在未來可有可能會生出相當大的麻煩。
至於師妃暄,距離她正式出現在天下羣雄面前已經不剩幾天了,即使有佛門的情報網提供信息,她一定要去親眼看一下出現在洛陽城的天下羣雄並詢問他們爲君之道,這樣才能最終確定自己會將和氏璧交予的那人是否真的是萬民所期盼的天命之人。
等回到洛陽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沒有在淨念禪院混上齋飯的嶽鬆給自己要了一份下午茶,只是還沒等他吃上幾口,第二波邀請就比他預料中更快的找上門來了,只不過方式確實略顯粗野了一些:
伴隨着一聲‘看招!’的嬌喝,一道劍光猶如銀河之水般瞄準着嶽鬆的眉心自窗外傾瀉而來,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這一招確實比嶽鬆上次見到她的時候有了很大的進步,嶽鬆更是要花費些心思對待。
但他又很討厭自己在吃飯的時候被人打擾,所以在面對這一擊的時候,還是簡單粗暴的作出了迴應:直接依靠自己的功力上的優勢,嶽鬆迅速無比的伸出右手抓住了刺向自己眉心的劍尖,然後一把將其奪下扔到一邊,至於被這股力道拽過來的那個確實成熟了些的女孩,嶽鬆現在也暫時不想和她說話,就先把她放到旁邊的椅子上安靜一會兒再說。
劍被奪,身受制,無論從穿着還是氣質上來說都像是小鳳凰的獨孤鳳自然不甘願如此,只是在看到嶽鬆瞪過來的眼神時,纔不情願的安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握住下巴,惡狠狠的瞪着狼吞虎嚥的嶽鬆,眼中對這種吃飯儀態的鄙夷顯而易見。
等到嶽鬆一口灌完了一大杯茶水擦完嘴之後,她便用相當尖利的語氣諷刺道:“你這是餓了多少天了?堂堂的武林名人,修爲高超的嶽鬆嶽大俠已經餓到這步田地了?!”
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水一口灌完,嶽鬆不緊不慢的說道:“第一,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什麼時候變成了武林名人,這樣的名號有什麼意義?第二,在別人吃飯的時候打擾對方,也不符合家族禮儀吧?第三,我這個人心胸狹窄,而且沒有什麼不打女人的習慣,所以在批評我的用餐習慣之前,還請衡量一下彼此的力量對比,謝謝。”
被氣得七竅生煙,獨孤鳳恨不得一巴掌向着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扇過去,但她知道那個男人是真的會動手反擊的:“奶奶請你前去一會,怎樣,你敢不敢去?!”
招呼着夥計過來結賬,嶽鬆站起身來說道:“那就趕緊帶路吧,不要耽擱了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