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突然亂了起來, 江陵奉命親自搜宮,說是爲了搜查刺客。皇宮上下一時間人心惶惶,深怕刺客就埋伏在自己身邊。暗衛暗地裡在宮裡都搜了一遍, 一直沒有找到長生。慕容朝暉心急如焚, 覺得長生恐怕是早就出了宮去, 而不是如李清所說, 還在宮內。
“哎哎, 你們幹什麼吶,這是皇后娘娘的地方!”小蝶氣鼓鼓叫道,一雙手攔住外人不讓進。江陵冷着一張臉道:“抱歉, 屬下是奉命搜查,還請姑娘通報一聲讓我們進去。”
“不行不行!”小蝶搖着腦袋, “再怎麼樣, 我也要先問過娘娘, 這麼早娘娘還沒梳妝呢!”
小蝶砰的一聲將門關上,江陵一行人愣愣地站在門外。小蝶飛快地跑到金娜房裡, 道:“娘娘,有人來搜人了。”金娜有些慌亂,目光掃了一下院子,很快鎮定下來。“不用慌,有辦法的!”
江陵在外面等了將近半個時辰, 金娜才慢悠悠踱着步子, 來到門前。小蝶將們打開, 金娜朝着江陵微微點頭:“江大人早。”江陵行了個禮, 道:“屬下見過娘娘。今日奉命前來搜查, 整個皇宮都一樣,並非針對娘娘, 還請見諒。”
金娜點點頭,道:“江大人自便吧,本宮還未用早膳,就不陪着江大人了。”
畢竟是皇后的地方,一般人都不敢盤查得太過仔細,不到半個時辰,江陵便回去了。小蝶將門關上,又交代了門口的侍女,把門看牢,又飛一般去尋金娜。
院子裡有一口井,原本是用來灌溉院子裡的花草,但從兩年前開始,就莫名地乾涸了。這個枯井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裝下一個成年男子。金娜瞄了一眼四周,確定無人,搖動扶手,井繩被慢慢拉了上來。
“長生哥哥,在井底下憋壞了吧,快上來。”
小蝶見金娜一人在拉,連忙幫了一把。長生就在井底,被拉上來後他看了看四周檐角,確定無人察覺後立馬進入屋內。女眷住的後宮暗衛一般是不會來的,他只能暫且待在這兒。
那日見並無狀況,他便有心逃出去。他熟悉暗衛蹲守之地,但最近宮中戒嚴,守衛比平日裡多了一倍,暗衛輪班換崗也勤了。他若是一不小心,就會被抓住。
他想了很久,決定去蓮漪的青蓮宮暫且住着。如果慕容嘉寧真的派人前來行刺,他也能在關鍵時刻幫上忙。後宮是暗衛的禁地,很少有人前來,巡邏次數也少。蓮漪已經去了,她的宮殿空了下來,連丫頭也沒有,倒可以避避風頭。只是沒想到,他進去之後卻碰巧遇到爲蓮漪祭拜的金娜。他本想默不作聲,卻不料金娜的侍女小蝶卻是個高手,他進來時沒料到有人,發出了輕微的聲音,卻被她聽見了。
爲了不鬧出太大動靜,長生只能現身。沒想到金娜見了他並不害怕,反而欣喜萬分。她雖猜到慕容朝暉不會捨得殺掉長生,但長生究竟去了哪裡,她是找不到了。長生向她和盤托出自己的事情,金娜聽了便自告奮勇將他留在自己住的仁德殿。理由是青蓮宮無人,他的生活得不到料理,必定要出去尋找食物。若是出去尋食,被發現的機率將大大提高,反而藏不久。長生無奈,也想到這些問題,便同意了暫時住在仁德殿裡。
“長生哥哥,你肚子餓了吧,趕緊吃東西。”金娜吩咐小蝶將飯食擺好,三個人坐了一桌,一塊用早飯。現在其實已經快正午了,但從昨天傍晚開始宮裡就在進行搜查,她擔心長生被發現,因此今早沒心情吃東西,直到現在才吃上早飯。
待她吃飽喝足,又偷偷打量起長生來:“長生哥哥,你上回說的其實我還不怎麼懂,皇帝哥哥怎麼會不讓你走呢?他那麼喜歡你,你跟他說一說他應該就能同意呀。”
小蝶白了她一眼,道:“公主,你想的太簡單了,愛情可是很捉摸不定的。”
對於這個大膽的奴僕,金娜一向也很放縱,她毫不在意小蝶對她的鄙視,道:“我就是不懂,不懂纔要問嘛。”
長生撓撓頭,覺得自己不該跟她說這些,只道:“其實我也不懂他。”
金娜偏過頭去問小蝶:“長生哥哥不懂,你懂嗎?”
小蝶想了想,道:“陛下應該是個控制慾很強的人吧,我聽說,有時候會因愛生恨的。”
長生搞不懂他和慕容朝暉間是不是因愛生恨,但他們的確在相互折磨。他不懂慕容朝暉爲何要將他死死拽在手心裡,慕容朝暉大概也不懂他爲何一直想逃。他嚮往更廣闊的空間,不願一輩子待在宮裡。他以爲他會懂他,可慕容朝暉似乎不能體諒。
長生道:“我再住在這裡也不是辦法,等他們徹底搜查過了,我就想辦法出去。”
小蝶道:“也是,聽說已經搜查了不少地方,明日之後應該就能全部搜查清楚,後日小蝶送您出宮。”
金娜叫道:“這麼快呀,我又要無聊好一陣子了!”
“公主,長生公子在這兒待着也不像話。在宮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發現的危險。”
金娜用手撐着腦袋:“那好吧。長生哥哥在這兒也不自由,只能待在房裡,又不能出去活動,還是出宮的好。”
“聖上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在殿外響起,幾人皆是一驚。金娜慌慌忙忙讓長生進了自己的臥房,躲在寬大厚實的層層簾幕之後。她整了整衣裝,小蝶匆忙收拾好桌上的碗筷,慕容朝暉已經走了進來。
“皇帝哥哥,你怎麼有空過來看金娜了?”金娜衝着慕容朝暉微笑。
慕容朝暉的目光沒有在她臉上流連多久,在桌邊坐下。看着桌上放了各種糕點,還有些盤子沒有收走,他道:“金娜,你吃的這般多嗎?”
金娜不好意思地笑笑:“金娜今日起晚了,剛剛纔吃過早點。這些不是金娜一個人吃的,是我和小蝶兩個人吃的。”
小蝶將桌上剩下的狼藉打掃乾淨,又換上新的茶點。慕容朝暉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最近幾日你怎麼不去御花園堆雪人了?”
金娜委屈道:“下了雪除了堆雪人也沒什麼好玩的,我和小蝶已經連着堆了好多天,早就膩了。”
“金娜最近在忙些什麼?我聽說,你已經有好幾天足不出戶了。”
金娜眨眨眼,俏皮道:“我在學怎麼做點心。”
“是真的?”
金娜道:“皇帝哥哥,你若是不信,可以問小蝶!”
金娜知道慕容朝暉不會就這個問題再追問下去,但她知道,慕容朝暉前來很可能是爲了長生。難不成剛剛江大人來搜查時已經發現了蛛絲馬跡,只是並未當着她的面說明?
“金娜,你的侍女小蝶功夫應該不弱吧。”
小蝶停下手裡的動作,金娜也微微驚訝一下,道:“是,小蝶是同我一塊長大的,她學過功夫,很厲害。”
慕容朝暉淡淡道:“那她應該能察覺仁德殿裡多了一個人。”
金娜一驚,道:“怎麼可能?”
慕容朝暉站起身,往簾子後走去。金娜也連忙起身,跟在慕容朝暉身後。
“皇帝哥哥,那邊就是金娜睡覺的地方了,你就不去了吧。”
慕容朝暉沒理會她的話,將層層簾幕掀開,裡面便是金娜睡覺的牀。房內空無一人,金娜道:“皇帝哥哥,我知道你擔心我,不過這兒有小蝶在,我不會有事的。你看,這裡面可沒有別人了。”
慕容朝暉皺了皺眉頭,金娜心裡鬆了口氣,雖說她也不知道長生去哪兒了,但沒有被慕容朝暉發現便是好事。
“李清,你出來。”
一個黑影從窗口一閃而入,跪地道:“陛下請吩咐。”
“他在哪兒?”
李清道:“他沒出去。”他擡眼望了望頂上,道:“應該就在房樑上。”
慕容朝暉神色一變,向上看去。房樑結實而寬大,長生這樣的身量可以完全被擋住。
“長生,你在上面嗎?下來!”
長生看了一眼下面的形勢,心中苦澀不已。被逼到這種地步,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想。
金娜急道:“皇帝哥哥,你別爲難他好麼?長生哥哥不是故意要與你作對,他只是想更自由一些罷了。”
長生從房樑上跳了下來,輕輕落在地上。“朝暉,原本想跟你說再見的,但卻沒有說。上回我不告而別,做的不對。”
慕容朝暉驚訝長生的突然道歉,他道:“長生,別的事情不多說,你先跟我走便是,這些事情我並不計較。”
他伸出手來,想拉住長生的手,長生卻後退了一步,與他保持距離。
長生垂下眼簾,繼續道:“你我的確不太合適,你是帝王,我只是小小罪臣。你還有江山,我卻只能爭取我的自由。”說完這句話,他已再次飛身而上,從天窗處逃出。金娜呆呆地看着這一切,他聽見長生說:“金娜,這幾日謝謝你的招待。”
慕容朝暉追出門去,只見長生站在被雪覆蓋的殿頂之上,四周的暗衛正在向他靠攏。長生從袖口抽出一把匕首,將衣裳的下襬割裂開來,繡有白梅圖案的下襬隨風飄落在地上。
“朝暉,祝你今後一切順利,坐擁無限江山。”
慕容朝暉看着飄落在地的白梅圖,知道長生是要與他割袍斷義,心中酸澀。他喊道:“長生!你什麼意思!”
長生對付幾個暗衛,回頭道:“朝暉,有緣再見。”
慕容朝暉呆立在雪中,看着那片衣料,衣裳上的白梅圖是是暗衛的標誌。他曾經給了他暗衛的身份,但長生是不願意的。他其實心裡也明白,長生不可能願意。但他就是執拗,就是想讓他留在他身邊。
其實他這回之後想了很多,他看不到長生前來尋他,只是想確定他的安全罷了。他想,他可以讓他離開,長生只要能定期進宮看看他,也就夠了。但這一次,長生是真的想走了。
眼看三四個暗衛還控制不住長生,李清在一旁道:“陛下,用不用加派人手?”
慕容朝暉搖搖頭,木然道:“算了吧,這次就讓他走,朕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就行了。”
暗衛們的功夫都不弱,長生同時對付幾個暗衛十分吃力。但暗衛們心裡都清楚,長生是慕容朝暉心尖上的人,他們不敢對長生用力過猛,若是他受了傷,他們難以擔待。
長生往出宮的方向走,如果暗衛們全都一擁而上,他很難出得去,但他今日非走不可,所以只能是一場惡戰。不過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稍微簡單一些,他挑了一條暗衛防守最少的路,竟意外地在半個時辰內已經來到宮牆邊上。他看了一眼快要結冰的河面,竟縱身而下,跳進了冰冷的河中。
“頭兒!不要跳!”南星朝着冰冷的河面大聲喊道。遠處有簫聲傳來,那是召集暗衛的暗號。木華拉住南星的袖子,道:“回去吧,他不會有事。”
南星問道:“陛下不打算將頭兒追回來嗎?”
木華道:“恐怕陛下此次是打算將他放走了。南星,我們回去吧。”
南星點點頭,將兵器收好,跟隨木華往正殿方向而去。
長生在冰冷的河水裡順着水流往下飄去,直到未聽見岸邊的動靜,才探出頭呼吸。河水冰冷刺骨,他在荒涼的城郊上了岸,岸邊杳無人煙。他全身幾乎凍僵,雪花不斷飄落,飄在他身上。他運氣一週,才覺得身子稍稍暖和了些。
他走了幾裡地,終於瞧見一戶農戶,敲開了門。
他身上什麼東西都沒有帶,雖然一無所有,但他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