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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梅花落<正文終>

86.【第八十六章】梅花落<正文終>

離開皇宮, 長生足足睡了將近十個時辰才從綿長的夢中醒來。身下是乾燥的稻草鋪成的牀墊,身上的被子也不夠暖和,但他還是沉沉地睡了過去。這戶人家是附近種田的農家, 只有兩位老人在。他們說自己的兒子在龍城裡做小生意, 年關正是生意好的時候, 來去花的時間太多, 兒子就在龍城找了處便宜的房子暫且住着。

長生對他們謊稱是不慎掉入水中, 兩位老人也不懷疑,直接讓他進來烤火休息,還給他煮了薑湯, 留他過夜。長生很感激,醒來之後爲他們劈柴挑水, 算是還了一部分恩情。

長生只在那裡留了一日, 第二日清晨, 他便離開了。他獨自走在雪中,雪花在頭頂上飄落, 天地之大,他一時間竟不知要去哪裡。渾渾噩噩間,他來到集市,一問之下才知自己竟走到了嵐縣。

嵐縣比不得龍城熱鬧,快過年了卻也熙熙攘攘喜氣洋洋。小販們售賣着年貨, 街邊掛滿了紅色的燈籠。長生生出些許寂寞, 這樣的節日應當同最親近的人一同度過, 而父親遠在桐城, 宮中那人又與他越來越遠, 他只剩下自己一個。

夜幕降臨,家家戶戶點起了燈, 長生站在雪裡,愣愣地看着雪花飄落。

“公子,這裡就是悅豐酒樓了。”小廝模樣的少年對穿着嚴嚴實實的男子說道。那男人如江湖客般戴了斗笠蒙了面紗,身上的衣裳着實華貴。他微微點頭,道:“該來的都來了嗎?”

“都來了。”

長生一激靈,朝那邊看去。男子的身形他十分熟悉,聽聲音就更是確定,他便是慕容嘉寧!慕容朝暉派人找了他那麼久,沒想到他一直沒有走,就待在嵐縣。長生往後退去,隱藏在巷子中,以免被他們發覺。聽他話裡的意思,他今日約了人,恐怕有要事相商。他這樣的身份,還出來約人,恐怕不是什麼好事。

雖說他已經離了宮,甚至想過徹底離開,找一方淨土再也不問世事,但心裡總還是放不下。他暗暗罵了自己一聲,躊躇片刻,還是決定再管一次閒事。他上回也是這麼想的,處理了慕容嘉寧的事情再走。

他稍稍看了一眼周邊的情勢,慕容嘉寧上了樓上雅間。兜裡還剩了點碎銀子,他稍作打扮,買了頂斗笠帶着,也蒙了面。樓上喝茶的雅間已經全部被包下,但雅間上方還有房。他付了定金要了一間房,又要了一壺酒兩盤小菜,幸好最近龍城附近江湖客多,所以絲毫沒引起他人的注意。

他進了房間,將耳朵貼在地面上,隱隱聽見話聲傳來。他聽力目力都極好,練內力對聽力也有所幫助。他們的交談十分簡短,聽內容恐怕已經談了有一會兒了。

“封先生,這裡是千兩黃金。”

“呵,穆先生,這可是掉腦袋的買賣,封某可不敢接。”

“封先生不必多慮,這可是一本萬利的買賣,您只需借我些人馬即可,用不着親自出面。若是萬一失敗,都是些江湖殺手,並不會牽連到您身上。我已經派人察訪過,江湖上最大的殺手組織聽風軒正是出自封先生之手,這麼多年以來都無人察覺,到時候自然也無人察覺。”

長生猜到,這個“封先生”定是封九陽,沒想到他終究是捲了進來。

封九陽思考的時間很長,長到長生以爲他們換了別的方式交談。

“穆先生,你有多大的把握。”

慕容嘉寧輕笑了一聲,道:“我既然敢做,自然會有把握。”

“封某想知道,是怎樣的把握。”

“我的眼線就在他身邊,只要找準機會,隨時都可下手。”

長生一驚,心中暗想這眼線到底是誰。慕容朝暉最親近最信任能夠近身的便是小雙還有那羣暗衛,他們是絕對沒問題的。如果他們之中有誰有問題,慕容朝暉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回。莫非……這只是他說的大話,想安封九陽的心?

封九陽也不愧是老狐狸,他道:“穆先生既然隨時都能下手,爲何不早些動作?穆先生前些日子失利,若是真那麼容易下手,你們裡應外合不是早成了?”

長生雖看不見二人的表情,卻也能料到封九陽此話一出,慕容嘉寧必定臉色鐵青。又過了一會兒,他幽幽道:“他很謹慎,不輕易相信他人。我的眼線並沒有多少功夫,貿然動手只會自損。只有準備周全了,才能把事情辦成。我的計劃已經想好,只是前段時日手下折損太多,人手並不夠。若是封先生肯幫忙,我這方必定如虎添翼。”

封九陽扣了扣桌面,問道:“很近的人?”

“是。”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我知道封先生不是貪財之人,這些不過是小小意思,事成之後封先生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更多東西。一統江湖是封先生的宏願,如果抓住了此次機會,封先生前途不可限量。”

慕容嘉寧的話似乎說到了點子上,封九陽道:“穆先生,可否將您的計劃給封某一看……”

“封先生,您若是嫌風險太大不敢貿然接這門生意,也可這樣。事情做得差不多之後,我方自會以信號通知,您手下的殺手再進來幫襯即可。”

長生腦子裡想着宮中的那些人,離慕容朝暉很近又不太會武功的,暗衛或是侍衛就不可能了,只能是近侍。小雙是自小就在慕容朝暉身邊的,也不可能。想來想去,長生想到一人,一時間冷汗涔涔。

慕容朝暉坐在龍椅之上,四處一片昏暗。朝廷從昨日便開始放春假,他不願一人待在清心殿裡,乾脆在這裡坐一會兒。明日就是除夕,看來今年終究還是他一個人過。

他手裡拿着長生那日割下來的衣襬,繡花白梅栩栩如生,長生衣裳上的白梅圖一向是小雙親手繡的。他很惶恐,他覺得長生恐怕不會再回來。他傷透了他的心,他不敢想象自己今後的日子該怎麼過。清心殿裡不會有人等他回來,不會有人聽他訴說少年往事,不會有人陪他一同賞梅品茗談論詩書笑擁江山。他終究是孤家寡人。

或許幾年前他就不該擁兵北上。得到了帝座,他卻沒法讓自己快樂。

“陛下,這麼晚了,您回去歇着吧。若是有摺子沒批完,回清心殿也還可以接着批,別累壞了身子。”是高公公的聲音,他提着一盞宮燈走到慕容朝暉身側。

慕容朝暉回過神來,看着手中的一疊奏摺,大半天其實也沒看進去多少。他道:“罷了……,高季,帶朕回清心殿。”

“走水了!走水了!”宮人們大聲呼喊,慕容朝暉定睛一看,遠處的宮殿火光沖天,着火的位置竟像是他從前住的翠羽宮。

他急道:“高季,去問問是哪裡走水了。”

“是,陛下!”高季匆匆去了又來,道:“陛下,是翠羽宮走水!”

“怎麼會?那兒連人都沒有,怎麼會走水?”慕容朝暉眼見着自己熟悉的宮殿火光一片,心中竟有一絲慌亂。那裡是他和長生住了許久的地方,前不久長生還住在裡面,現在竟莫名起了大火,他不安起來。

“高季,你趕緊多叫些人過去救火,不能讓翠羽宮繼續燒下去!”

慕容朝暉往翠羽宮的方向跑去,今日雪小風急,助長了火勢。他猜想正是因爲翠羽宮無人居住,因此火燒起來之後纔有人發覺。但這火究竟是怎麼起的?那兒明明沒有人才對。莫非……是長生回來了?他心裡莫名的不安到了極點,看着宮人亂糟糟提着水前去滅火,他挑了另一條少人走的路,來到翠羽宮前。

火勢很大,就算救下來,房子也只剩下骨架了。他住了十來年的地方,就這樣化爲烏有。

“皇上!這裡危險,您還是先回避吧。”有宮人善意提醒。

慕容朝暉呆呆地看着火勢,心裡念着一個人,怎麼也放不下心。

一支利箭從遠處射來,射入正巧從慕容朝暉跟前走過的宮人。宮人驚叫了一聲,倒地而亡。慕容朝暉回過神來,已有不少人發覺事情不對,叫了出來。

“有刺客!護駕!”

聽見呼聲,暗衛和禁衛軍從四面八方趕來,場面亂作一團。李清按着箭頭射過來的方向尋找,發現一臺機弩躺在地上,旁邊散落着幾隻箭頭。是內鬼!

“陛下,有人想趁亂取您性命。”李清拿着□□和箭頭走到慕容朝暉跟前。

江陵看了一眼李清手裡的東西,道:“這宮裡混進了內鬼,恐怕要肅清了。”

宮人們被留下繼續滅火,慕容朝暉則是被護送着回清心殿。行至半路燈火昏暗處,竟有幾十名殺手突破皇宮防線而來。

“不好!必須緊急調動兵馬!”

在江陵命令下皇宮禁衛軍裡三層外三層將慕容朝暉圍了起來,普通禁衛軍不是那些殺手的對手,主要是暗衛與之纏鬥。打鬥間慕容朝暉看出了些許端倪,這些訓練有素的殺手並非一般人所有,恐怕是慕容嘉寧的死士。

他找了他這麼久,他終究還是來了。

“江大人,清心殿有人放火,現在也燃起來了,宮人正在滅火!”

江陵皺眉,過了半晌,道:“今日來人早有準備,現在先暫時去正殿吧。”

江陵鎮守在外,禁衛軍將正殿圍的嚴嚴實實。正殿燈光昏暗,高公公吩咐着幾個宮人趕緊將所有的油燈都點上,才亮了起來。小雙給慕容朝暉找來披風披上,又吩咐着給幾個爐子加火。正殿沒有地龍,這寒冷的季節裡在這兒待久了,難免會受涼。

窗外又開始下雪,慕容朝暉聽着外面的動靜,總覺得今夜並不簡單。他呆呆地坐在龍椅之上,看着地上的燈影。這樣的時刻,他尤其想念長生。只要有長生在身邊,他就會安心很多。

恍惚間他察覺燈影有一絲異樣的晃動,他猛地擡起頭來,一個黑影迅速躍下。

“陛下小心!”李清以劍迎接,刺客也是使劍的高手,兩人一時間竟不分勝負。李清微微皺眉,這殺手是個不好對付的。

“陛下,往後退些,當心!”高公公扶着慕容朝暉往後退了幾步,在角落裡站好。正殿的窗子被風雪吹開,幾瓣白梅花瓣夾着風雪吹了進來。風雪太急,把梅花都給吹落了。

“陛下!”小雙的呼聲在他耳邊響起,慕容朝暉陡然一驚,小雙已將他推得往前走了幾步。利劍扎進她的左肩,刀刃抽出來時濺出一大片鮮紅的血跡。慕容朝暉不可置信地看着手持短劍的高季,顫聲道:“你……”

“陛下恐怕沒想到吧,今日便是您的死期。”

慕容朝暉往後退去,李清正在與殺手纏鬥,江陵守在殿外,其餘的暗衛守在正殿頂上。沒有人料到,正殿裡面竟已埋伏了一名殺手,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他向後跑,卻被厚重的地毯邊緣絆了一跤,跌倒在地。

高季手中的劍只離他不到一尺,一枚暗箭突然射出,正中高季左胸。慕容朝暉眼看着就要死在他手中,高季卻倒了下來,悄無聲息。他朝後看去,一人身着黑衣,站在窗前。那人身量高挑,面色蒼白帶着一絲病態,模樣是少見的英俊。幾日不見,慕容朝暉就覺得他們已經分離了好幾年。

“長生!”他大喊道。長生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但他知道他一定爲他擔憂了。

長生被剛剛一幕嚇得不輕,來時被慕容嘉寧那方的死士纏住,脫不了身,剛進殿就看到方纔一幕,嚇得心都快停了。外面的暗衛大多都被纏住,他進來之後南星也想辦法脫了身,進入殿內。

長生走上前去,想抱住慕容朝暉,不料李清那邊竟出了狀況。殺手劃過他拿劍的右手,劍尖一閃,嚮慕容朝暉刺去。

殺手近在眼前,慕容朝暉閉上雙眼,劍尖寒光一閃向他刺來。耳邊傳來刀劍入肉之聲,奇怪的是身上一點也不疼。溫熱的液體濺在臉上,燙得他似乎要燒起來。他睜開眼,卻見長生擋在他的身前。長劍穿過他的胸膛,他脣邊卻帶着一絲笑意:“朝暉……”

慕容朝暉驚叫,他的視野被血染紅,彷彿看到紅蓮池的蓮花正在怒放。

“頭兒!”南星大喊一聲,連忙拔劍對付殺手。李清也勉強站起身,以左手克敵。

長生伸出手去,身上的力氣彷彿已被掏空。他倒在慕容朝暉的懷中,鮮紅的血液噴薄而出。

“原本……打算這次以後就徹底離開,看來……我是走不掉了。朝暉……我愛你。”

“長生……長生……”慕容朝暉慌亂地用手堵住他胸前的傷口,血還是不斷地涌出。淚一滴滴滑落,滴落在傷口上。“長生,你不要離開我,不要……”

他輕輕晃動着懷裡的人,感到他的溫度在迅速消失。風雪夾着白梅花瓣從窗口吹入,落在他腳邊上。他親吻着他已冰冷的面頰,重複道:“長生,你起來看呀。花落了……花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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