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醒來時已經是傍晚, 房間裡漂浮着龍涎香的味道,他覺得渾身軟綿綿的,像睡在棉花堆裡使不上力氣。慕容朝暉過來摸了他的額頭, 他擡眼望過去, 覺得整個世界都是模糊的, 慕容朝暉的臉也變得模糊不清。他伸手去摸, 慕容朝暉握住他的手, 道:“好好睡吧。”替他掖了掖被子。見長生再度閉上眼睛,慕容朝暉問候在一旁的御醫道:“左御醫,他怎麼了?”
長生中了迷藥, 到了藥性該退的時候他卻昏迷不醒,還全身滾燙, 他不得已只好將左御醫叫來, 替他看病。
左御醫恭敬道:“公子是感染了風寒又過度勞累的緣故, 服幾貼藥就好了。”
“你下去煎藥,做得隱蔽些, 別讓人看見。”
“是。”
左御醫出去後,慕容朝暉坐在牀邊,摸了摸長生高熱的額頭。長生想不辭而別,他知道後非常憤怒。最近他總夢見他不辭而別,因此此次長生要求去見孟渾, 他總放不下心。沒想到, 他竟是真的想走。江獲跟他說長生是往南去的, 他只要想着長生有可能是去找池綠, 就覺得堵心。
“長生, 你恨我嗎?”他問道。睡夢中的長生聽不見他在說什麼,慕容朝暉慢慢撫過他蒼白的面頰, 在他的眉間流連不去。“就算你恨我,我也要將你留在身邊。”
長生醒來後發覺自己已經回到宮中,失望地閉上眼睛。他真的沒想到慕容朝暉會派人跟蹤他。他覺得自己像個囚犯,被他牢牢地拴在宮中。他想逃,卻逃不了。待他完全清醒,已經是七日之後。其實第三天後他的病就已經好轉,只是不知爲何全身痠軟,整日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然而他此時還不知道自己是中了化功散的緣故。
慕容朝暉一度想過廢去長生的武功,卻又覺得太過殘忍,問過李清,他也覺得不太妥當。何況要廢去武功,很可能會傷身,長生也接受不了。但就這樣放縱下去,他總覺得長生會在他不注意的時候離開。左御醫倒是給了他一個主意,定期在食物裡放化功散,長生的功力只會暫時消失,不會對他的身體造成傷害。
慕容朝暉也知道這事情瞞不了多久,長生很快就會發現。長生醒來後變得沉默寡言,慕容朝暉問他好幾句他才答一句。慕容朝暉原本就對他私自出逃而憤怒,兩人坐在一桌也是常常互不搭理。又過了幾日,長生漸漸發覺自己身子不太尋常,若說是生病了,過了這麼幾天,早該好了,爲何還是四肢無力,半點也用不上勁?
慕容朝暉將藥端到他跟前,長生偏過頭去,不願喝。慕容朝暉道:“你不喝,難不成還想跟前幾日那樣,要我一勺一勺餵給你?”
長生啞聲道:“你到底給我吃了什麼?”
慕容朝暉將藥碗放下,道:“你生病了,自然要喝藥。”
“我沒病。”
慕容朝暉道:“喝了它,對你沒壞處。你病纔剛好,不喝點補藥怎麼行。”他這話倒也沒騙他,化功散是前幾日摻着雞湯餵給他的。左御醫說練武之人若是沒了功力會比平常容易生病畏寒,所以他才讓左御醫又開了些滋補的藥給長生。
長生固執道:“我不想喝,你拿開。”
“你不喝藥,不吃飯,到底想幹什麼!你就是想走對不對!”
長生不說話,站起身就往門外走。快走到門口,卻突然想起自己是不能從這裡出去的,又往窗子邊上走,想施展輕功,卻發覺丹田空空,一絲力氣也沒有。慕容朝暉拽住他的衣袖,將他拉到自己跟前,道:“你哪裡也不許去!”長生想掙開他的手,卻掙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掙開,靠在窗臺上直喘氣。
“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
慕容朝暉面色一寒,道:“你私自出逃,我還未與你計較,這只是對你的小小懲戒。”
長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顫聲道:“你說的……都是真的?我的武功……”
“你就安心留在我身邊不好麼?你從前不是說過,如果我願意,你可以一直留在我身邊?”
長生靠在窗臺上,黯然道:“是,我是說過這樣的話。可是我現在後悔了,我不該待在這兒。我在這兒,算什麼?”
慕容朝暉扯過他的衣襟,道:“我不許你這樣說!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既是我的人,怎能說出這樣的話?”
長生看着他,堅定道:“我想離開。”說罷竟一手打開木窗,想從窗子出去。
慕容朝暉拽住他的後領,一把將窗子關上:“你想幹什麼?你都這樣了,還想走?”
“慕容朝暉,我真的沒法跟你相處下去!”
慕容朝暉神色一黯,長生竟連名帶姓地叫他。他道:“是我對不起你,可你不能走,你必須留着。”
長生無可奈何,竟道:“慕容朝暉,是不是要我死,你才肯放手?”
慕容朝暉的暴脾氣也發作了,怒道:“不許說死,你是我的人,就算死,也要死在我身邊!”
一枚銅錢擊中長生的睡穴,長生晃了晃,軟倒在厚厚的地毯上。慕容朝暉一驚,連忙上前將他攬在懷中。李清跪地道:“陛下,屬下擔心長生公子太過激動傷了身子。他現在變成這樣情緒激動些是在所難免,陛下恐怕得讓讓他。”
wωω •тt kan •¢○
方纔長生在房內與慕容朝暉爭執時他便聽見了,長生開窗後他就覺得有些不妙,若是二人再吵下去,恐怕遠一些的守衛和值夜的宮人都要發覺不對勁了。
慕容朝暉道:“現在我也不知該怎麼辦。讓他走我做不到,讓他留他天天跟我賭氣,不吃飯不喝藥,他簡直是想把自己給逼死。他現在這樣恨我,一旦走了,恐怕就不願再回到我身邊了……”
李清在心裡默默嘆氣,他們是怎麼到一起他也清楚,這二人簡直就是冤家,隔一段時間非要鬧出點事情不可。
“對了,那個人你們有消息嗎?”
“屬下無能,並未找到此人。此人功夫了得,就是一次派五六個暗衛一同出動,也難以將他拿下。”
“這人實在可惡,竟想再次把長生帶走,下次若是得到他的行蹤,多帶幾個人去。”
“是,陛下。”
李清幫着把長生搬到牀上,便出去了。他明白長生的感受,莫名其妙成了叛賊不能翻身,在龍城又孤身一人,他除了慕容朝暉這裡,哪裡也不能去。如果他是長生,恐怕早就自行打算去了。他知道,長生是真的愛慕容朝暉,愛到骨子裡,所以纔會一次又一次地容忍慕容朝暉對他所做的一切。他覺得長生不想回龍城恐怕只是一時賭氣罷了,並沒有想着從此遠離,再也不回來。不過這位年輕的帝王,控制慾似乎太強了一些,讓人難以招架。
慕容朝暉爲長生將外衣給脫了,現在才十一月多,屋內卻燒了地龍,溫暖如春。室內暖和,長生身上穿的衣裳也不多,將外面的罩衫和綢衣脫了,就只剩下褻衣。他將內間的門關上,喚來宮人送熱水洗漱。睡夢中的長生似乎也並不安穩,皺着眉頭心事重重。
他撫上他的額頭,用力將他額頭的褶皺撫平,用巾帕給他擦了擦臉。
“我就愛你一個,爲什麼你連待在我身邊都做不到?明明說過要一直留在我身邊的,爲什麼這樣對我。我不想你走,尤其是跟他!”
夢中的長生再次不安起來,似乎掙扎着想要醒來。慕容朝暉將桌上僅有的一盞燈給吹滅,室內一片漆黑。他脫了衣裳躺在長生身側,握緊了他的手。
“真不知該拿你怎麼辦了。每日下朝歸來,若是見不到你,我會心焦的。我哪裡也不想讓你去。”
次日一早,長生掙扎着醒來,發覺身邊的人已經不見了。他在牀邊呆坐了一陣,起身將衣服穿上,幾次打開窗子想要直接走出去,卻沒了勇氣。他現在在很多人的眼裡,是已經死了的。若是他貿然出現,恐怕會引出不少事情來。何況他一點功夫也使不上,空有幾個招式,連力氣也沒有,怎麼可能出去?
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覺得自己像是慕容朝暉養的狗,只有主人有空了,纔會過來看看,其餘的時間都被關着,沒有自由。就連小紅都比他自由快活。
他想了很多,他即使是愛他也不願繼續在這兒待着。他沒有武功,連保護他也做不到,一點用處也沒有,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沒有存在的價值。他在這兒能做的就只有給他暖牀,其餘的什麼也不能做。他自嘲地一笑,突然覺得自己還真不如死了好。
最近南方几個郡縣突然遭到暴雪,受損不小,郡守紛紛上書要求朝廷支援。朝廷上幾位大臣互相攻擊,爭執着最好的解決辦法。慕容朝暉頭疼,被纏到午時三刻還不得歇息。他選擇了他認爲最好的方法,可總有那麼幾人感到不滿,最後強行執行命令,那幾位才勉強閉嘴
。
慕容朝暉回到清心殿,長生披着頭髮蜷縮着坐在角落裡。房間裡很暗,他晚上睡覺前拉上的簾子一直沒有拉開。不過今日天氣不好,他也懶得去動那簾子。外面的天氣陰沉沉的,恐怕是要下雪。他掃了一眼桌上他放置的糕點,一塊也沒動過,還是老樣子,一旁的蓮子羹也一口沒少。長生昨晚上晚飯就吃了兩口,連補藥也不肯吃就睡了。慕容朝暉本來在朝廷上就被煩得不行,回來後見長生這麼不把自己當回事,氣不打一處來。
“長生,你怎麼了?!又沒好好吃飯。”
長生一手抱着膝蓋一手撐在身後,也不知在想什麼,壓根沒理會他。
他走到他跟前,撥開他散亂的長髮。長生的臉色真是蒼白到極點,一點血色也沒有。他拍了拍長生的臉頰,長生卻不肯擡眼看他,盯着地毯上的花紋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長生,你恨毒了我是不是?我就是不讓你走!你是我的人,必須留在我身邊!”
聽見這句話長生全身震了一下,竟突然向一旁倒去。慕容朝暉一驚正要去扶,卻忽的瞧見暗紅的液體沿着地毯慢慢朝他滲了過來。他連忙抓住他的手腕,一道一寸長的劃痕橫亙在長生的手腕上,正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血。他驚叫了一聲,眼睛迅速溼潤。地毯原本就是暗紅的底子,室內光線不好,長生將那隻手藏在背後,他進來時竟沒有發覺。
“長生!長生你別這樣,我立馬就去叫御醫過來。”
慕容朝暉的叫聲驚動了守衛,幸好暗衛先到,江陵又正在附近巡邏,將他們攔了下來,關上大門親自進了清心殿。李清聽見那聲叫聲時,見周圍守衛有聚過來的跡象,進入室內一看知道情況不妙連忙叫木華去找左御醫,南星則是被使喚着去叫江陵。今日他一直在清心殿附近守着,見長生情緒不太好,卻也沒料到他會突然想不開。
左御醫匆匆忙忙進入清心殿時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慕容朝暉身上明黃的龍袍染了大片暗紅的血跡,懷裡抱着的人臉色蒼白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死是活。他被嚇了一跳,連忙跑過去察看。長生受傷的左手已經被包紮住了,依然有少量的滲血。他探了探脈搏,雖然微弱,但還沒到救不活的地步。
“皇上,您放寬心,人還是有救的。”他擡眼去看,才發覺這位年輕的帝王早就淚眼模糊。聽見長生救得活,他稍稍放心,卻還是摟着人不肯放。左御醫將草草包紮的布條解開,血應該是懂功夫的人點穴止住的。可能是長生服了化功散四肢無力的緣故,傷口其實不是很深。但就算是這樣,血要是再流下去,也是要死人的。
他將傷口縫合了,再重新包紮,又留了兩副藥方。南星接了藥方,連忙出去準備熬藥用的藥材和用具,室內的氣氛還是一片沉悶。
左御醫見慕容朝暉還摟着長生,在心裡嘆了聲氣,躬身道:“陛下,有幾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長生公子失了武功又被幽禁在此,正是敏感的時候。情緒上稍有激動,就有可能會做出一些過激的行爲。不過也幸好他服了化功散,手勁沒那麼大,因此纔沒割那麼深。”
慕容朝暉從剛剛的事情中回過神來,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水,道:“那你說該如何是好?”
“不如……就先依了他,讓他離開一段時間?”
見慕容朝暉面露難色,他又道:“或者先暫時分開,讓他先把傷養好了再說。”
“分開?”
李清道:“陛下,不然暫時讓孟公子住在翠羽宮吧。那裡閒雜人等少,又是他熟悉的地方,院子也夠大,可以讓他來回活動,免得他太過鬱悶。”
左御醫也道:“對。一個人長時間不能有足夠的活動空間,就會感到鬱悶。他現在可能有些牴觸一直留在清心殿,讓他在翠羽宮冷靜一段時間是個不錯的選擇。”
南星照着藥方把藥材都帶了過來,同時還帶上了熬藥用的一切用具。左御醫在清心殿一角生爐子熬藥,慕容朝暉在幾人勸說下終於把染血的龍袍給換了。長生身上的外衣也被小心換掉,慕容朝暉呆坐着摟着長生,驚魂未定。
他害怕,比長生要出逃更加害怕。害怕之後便是傷感,長生他是竟然寧願死也不願留在他身邊麼?
今日之事動靜有些大,江陵對外宣稱陛下因爲一隻死貓而受到驚嚇,不過很多人恐怕都不會相信這一解釋。見着陛下安全地走出來,衆人才沒敢懷疑陛下是遇了刺客。但有人稱自己聽見陛下似乎叫了長生的名字。衆人早就猜測孟將軍被藏在深宮,只是無從知曉他在哪間宮殿。現在看來,說不定就在清心殿裡,與陛下朝夕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