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龍城, 長生作江湖客打扮,將臉矇住,騎着馬往南而去。南國正清秋, 有幾分蕭瑟, 然而比起北國來說真是鮮豔太多了。北國的樹木早已掉光了葉子, 宮中御花園裡倒有幾顆常青樹還綠着。南國的秋一如記憶中動人, 他對南國的印象自然來源於楚地, 尤其是洞庭的水和武陵延綿的山脈,不過桐城他是很少去的。
他自小出生在龍城,母親也是父親在龍城遇見的, 對於父親的故鄉,他很是陌生。父親公務繁忙, 年輕時偶爾回去祭祖也是匆匆回來, 那時他年歲還小, 父親帶上他他也不太記得了。等他大了,桐城那邊的親戚漸漸疏離, 他爹也很少回去,他自然也沒有再回去過。對他來說這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第二日傍晚,長生來到桐城。孟家是桐城大戶,叔叔伯伯們都是鎮上有名的人物。他憑着記憶找到孟家的祖屋,發覺附近果然有一座新修的宅院, 依山傍水, 風景甚好。他將馬兒系在水邊, 一躍上了青灰的磚牆, 兩個僕人在院子裡擺弄盆栽, 並不見他爹的身影。沿着宅子轉了一圈,宅子裡的僕人並不多, 一共只有五六個,他想他爹可能在內屋休息,輕手輕腳從閣樓的小窗鑽了進去。
他下了一樓,他來時孟渾正捧着一杯茶閉目養神,他輕輕走到他跟前,在椅子上坐下。孟渾似乎感到身旁輕微的震動,慢慢睜開眼睛。不過半年多的時間,他覺得父親似乎又老了幾分。孟渾見有生人闖入先是一驚,然後顫抖着嘴脣問道:“長生,是你嗎?”
長生點點頭,將頭上的斗笠和遮面的面紗除了,露出蒼白俊秀的臉來。
“爹,許久不見,你還好嗎?”
“哎……還好,不好的恐怕是你。陛下的性子是很古怪的,雖然他很少表露出來,我卻清楚得很。有這樣一種人,對他人都很寬和,但對自己愛的人卻尤爲嚴苛,他們缺乏安全感,只想不顧一切將愛人留在身邊。”
長生睜大了眼睛,很奇怪他爹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你覺得我跟你說這些奇怪是不是?其實你娘就是這樣。你娘她雖然出身官宦之家,但年幼便失去雙親,寄住在姑姑家中。當初我來龍城做官,一眼見了她就走不動了,四處打聽她是誰家的女兒。你娘生得漂亮,追求者甚多,她姑姑見有人上門提親,忙不迭地要將她嫁出去,後來我送的聘禮最多,她姑姑便將她嫁給了我。”
長生問道:“爹,難不成娘一點都不愛你嗎?”
“這倒也不是。她一開始確實有些厭惡我,我早年一心撲在功名上了,年紀很大了也未曾談婚論嫁,跟你娘提親時都三十好幾,她那年纔剛剛十七歲。因爲我送的聘禮最多,她姑姑纔將她嫁與我,她當然不高興,但她不敢反駁她姑姑,還是嫁了。嫁過來之後一直是冷冰冰,不多說一句話。我每日逗她開心,過了一年多她才慢慢有了笑容。那時候我們倆時常去龍城近郊遊玩,過得十分幸福。到後來我升了官,公務上忙了起來,減少了陪她的時間,她便暗暗惱怒起來。他對下人都很和善,唯獨對我是萬般爲難,甚至多次想讓我辭官離開龍城,找一方清靜之地做點小買賣過日子。我被她折磨得夠嗆,卻也無可奈何。後來又有了你,情況才又稍稍緩和下來。其實如果當初我真的跟她離開,我們會生活得更好也說不定。她走了之後我就不想再升官,覺得不思進取也挺好。我想辭官回鄉下,不過想着你的前程覺得還是留下來爲好。不過現在看來……似乎也不是什麼好事。”
孟渾沉重地嘆了聲氣,繼續道:“他現在拿你怎麼辦的。”
“我現在是他的暗衛。”
“你能在這兒住幾天?”
“住到後日清晨。”
孟渾將窗子打開,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門外僕人催促着老爺該用飯了。
孟渾將長生領到閣樓上去,開門對僕人說:“阿泰,記得給我多備一雙碗和勺子,我想喝湯。”
閣樓上的客房有現成的被褥,長生就睡在那裡,不用驚動家裡的僕人。
孟渾親自給他鋪了被褥,許久不見兒子,還一度聽到兒子不好的消息,這回真的見了兒子,孟渾自然是高興的。他老早就想讓長生離開慕容朝暉,不是他不喜歡慕容朝暉,而是打心裡覺得兩人不合適。他倆在一起,是誰吃虧顯而易見。但現在事已至此,他也不想過多地去苛責。畢竟兒子是他最愛的妻子生的,又只有這一顆獨苗,他不疼長生,能去疼誰。
長生將桌上的油燈端起來給孟渾照亮,見他發間添了幾絲白雪,眼眶一熱,道:“爹,兒子不孝,對不住你。”
孟渾頓了一下,道:“現在也沒什麼辦法了,我怎麼去苛責你?我覺得你能離開他再好不過,不是爹不開明,是你們不合適。他在傷害你,你樂意一輩子待在宮裡?”
長生搖頭。
“別的暗衛總有衣錦還鄉的時候,還能拿到朝廷賜予的大筆錢財,下半輩子不用發愁。你能走嗎?說句難聽的,等你到了那個年歲,他是否樂意看你還是個問題。爹給你留了東西,這座宅子後院地底下埋了黃金百兩,我那牀腳的匣子裡也裝了些銀票。不過桐城路遠,若是你急用也一時半會兒拿不到。在龍城的司空府,爹把銀票藏在你從前的房間裡,你將牀移開,敲一敲牆,牆上有塊磚是空的,裡面藏了一千兩的銀票。你若是急用,就將它拿了去……”
孟渾喋喋不休地說着話,長生覺得小時候的那個爹又回來了。他記得爹一向囉嗦得緊,但自從前兩年他忤逆了他之後,他爹就對他冷淡下來,話也不同他多說,凡事都讓他自行解決。他還以爲,他爹再也不願與他多言了。長生看着他爹爲他忙碌的身影,差點落下淚來。
“長生吶,今日早點歇息把燈給滅了,免得被人發覺。從龍城到桐城,再快也要兩日,你趕緊睡了吧。”
長生應了聲是,沐浴過後換了身衣裳,便上牀睡了。
他想起慕容朝暉,他很認真地開始思考他們二人究竟合不合適,卻一直沒有得出結論。其實大部分時間他同慕容朝暉都相處的很好,只是自己爲何被這般對待,他真的不解。他無論去哪裡都要得到他的允許,甚至回來的時間也必須在他規定的範圍內。他覺得慕容朝暉這樣對他,實在太過嚴苛。他是個想當大英雄的人,現在卻變成了人們口中的寵臣、逆賊。除了自己的名聲,他也怕父親被他連累,讓人無端指責。
第三日的清晨,趁着路上還沒有行人,他告別了父親,騎馬離去。不過這次他並沒有往龍城的方向走,而是繼續往南。他心裡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他不想這樣回龍城,至少想回楚地看看。身上的盤纏大概夠他用上大半年,他在父親那兒留了書信,如果慕容朝暉到了日子不見他回來,必定會去他爹那兒找他。他在信裡寫了,外出遊玩月餘即歸。
如果他直接告訴慕容朝暉,他定會不讓他走,說再多也沒用。他知道這樣一走了之似乎並不太好,不過他是真的難受。何況,他只是外出散心罷了,也不是不再回來。
他策馬狂奔,出了桐城後是高低起伏的山脈,他稍稍放慢了速度,心情突然輕鬆了下來。他真的考慮過池綠說的,忘掉一起重新開始。但無論如何,他也放不下獨在深宮的慕容朝暉。他只是想散散心罷了,說不定不到月餘,他就會想回去了。
“孟公子,回龍城並不是這個方向,請您往北。”長生勒住繮繩,往周圍看了看,心中已有計較。他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散漫的思緒慢慢凝聚。原來慕容朝暉一直派暗衛跟着他。說好聽點是保護他,說難聽的,叫做監視。他從前就曾發覺李清跟着他,從李清的反應來看,慕容朝暉應該是經常派人跟着他的。他突然間覺得心寒,擡眼去看北邊飛來從他頭頂天空飛過的大雁,突然揚鞭抽馬,往南邊而去。
風聲在耳邊獵獵作響,他不去管後面的追兵,直往前奔。說是逃避也好賭氣也罷,他不想回去。
“孟公子,你該回去了。”其中一人重申道。長生仔細聽了聲音,覺得像是江獲。
長生道:“我若是不回呢?”
“那我們就要得罪了。”
長生揚起手中的鞭子,狠狠拍在馬屁股上。馬兒嘶吼一聲,往前奔去。暗衛在身後急追,十一月的寒風颳在臉上冰冷疼痛,他無心注意。馬兒奔出十餘里,前面竟是一處斷崖。暗衛們慢了下來,木華大聲道:“頭兒,不能再去了!”
離斷崖處十來米,馬兒嘶吼着踏着步子往後,不肯向前。長生緊緊勒住繮繩,馬停了下來,他跳下馬,慢慢走向斷崖。斷崖下是雲霧繚繞深不見底的深淵。幾人不敢再追,若是此人出了事,他們恐怕也活不長了。
長生坐在斷崖邊上,心裡想着宮裡那人。十幾年的感情,他放不下,也逃不掉。是不是他死了,一切就能終結?其實他不想死,只想在這安靜地坐會兒。儘管山風很大,吹得他臉頰生疼。
“頭兒,你過來好嗎?跟我們回去!”南星朝他喊。
原來木華和南星都在。長生想了想,出來追他的恐怕有四五人。這麼多人跟着他,根本就是怕他不聽話自己跑了。他脣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長生啊長生,你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兩邊僵持了一陣,一人道:“長生,你過來好嗎?”是李清的聲音。
長生偏過去看了一眼,沒想到連李清也來了。他知道李清從前是跟着他的,他以爲李清升了職之後便會主要負責別的事務,不會只跟着自己。他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跟上來的?或許是自己尋父心切,見到自己父親後又太過欣喜無暇顧及其他的緣故。他不太樂意承認,他壓根就沒料到慕容朝暉還會叫暗衛跟着他。
李清慢慢靠近,似乎料到長生並不是想自盡。衆人屏息,長生卻只是朝懸崖下望了一眼,木着一張臉,不說話。李清拽住了他的胳膊,長生卻突然反手一掌,向他擊去。不過長生出手不重,畢竟是懸崖邊上,稍有差池便會喪命。李清生受了一掌,也早料到他說不定會來這一手,並沒有過多跟他過招,而是將藏在袖口裡的迷藥撒了出去。不過片刻長生只覺得天旋地轉,往後倒去。李清連忙攬過他的身子,將他摟在懷中。
暗衛那邊鬆了口氣,南星將長生的馬牽了過來,馬兒已經安定下來,在原地來回踱着步子。李清將長生背在背上,對木華道:“木華,你去找一輛馬車,帶他回龍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