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一聲不響地坐下, 靜等慕容朝暉的安排。慕容朝暉有他的想法，無論自己如何說，他也不會聽。所以, 他試着服從他的安排。今夜無風, 夕陽沉下去後便是無聲的夜。又是一頓沉默的晚飯, 他覺得自己同他能說的話似乎越來越少。
“長生！”
長生從迷茫中回過神來, 慕容朝暉正惱怒地看着他, 長生低頭夾菜，道：“叫我有什麼事？”
“沒事不能叫你？吃個飯也能走神，我方纔叫了你兩聲你都沒聽見。”
“抱歉。”
長生覺得不痛快, 他不知道像這樣的日子會繼續到何時。他不怨慕容朝暉，但想到自己的後半輩子很可能就要這樣度過, 不免覺得傷感。暗衛到了三十歲後體力就明顯趕不上年輕人了, 最多隻能做到四十歲左右。他們隊伍裡的暗衛一般在三十五歲便會賜金還鄉, 因爲隊伍整體上偏年輕，目前賜金還鄉過上普通人生活的只有兩人。其實暗衛的生活還是很有盼頭的, 他們等到年長可以過上普通人的日子，擁有一大筆財產，而他是不可能走的。不知等他到了那個年歲，還能去做什麼。
長生心中有所顧慮因此漸漸寡言少語，連飯量也不如從前。但在慕容朝暉看來, 長生今日頻頻走神, 恐怕是因爲見了故人的緣故。他對池綠一向沒有好感, 想起那人曾把長生拐走了兩年, 覺得就慪氣。長生那年在洞庭遇上他, 不過幾日的光景便着了魔般跟他混在一起，這次他不得不提高警惕。何況, 池綠是慕容郅那邊的人。慕容郅還沒有死，只要他在一天，就有可能東山再起。
不到一刻鐘長生放下碗筷，站起身道：“我已經吃飽了，你慢慢吃。”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長生站在窗前，今夜沒有月亮，漆黑的夜空連星辰也沒有。按慕容朝暉的要求，窗外很遠的地方纔站了守衛，他們注意不到他。
“你只吃了一碗。”慕容朝暉道。
“我不太餓。”
慕容朝暉放下碗筷，走到長生跟前。長生安靜地看着窗外，也不知想些什麼。慕容朝暉將他的臉扳了過來，微微踮腳吻上他的嘴脣。長生回過神來，迷茫地看着慕容朝暉。
“你最近時常走神不在狀態，如果執行任務時也這樣我可不放心你出去。”
長生垂下眼簾沒有反駁，只問道：“明日有什麼任務？”
“明日你就留在清心殿陪我，後日你若是想出去就在龍城巡視一番，與南星交接一下情報信息即可。”
慕容朝暉既然說了讓他明日不出去，意思便是要當上面那個。自從他“死”之後，慕容朝暉便一直讓着他，從沒提過要在上面。長生垂下眼簾不再說話，就當默許了。
過了一日，終於出得宮來，他在龍城街頭巡視了一圈，在司空府後門邊上停下。
他爹已經回鄉好幾個月，這司空府就空了下來。長生上回來的時候，府裡只剩下一個老僕守着宅子，裡面除了難以搬動的傢俱擺設，其餘的都不見了。張嬸偶爾回來打掃一下，空空的宅子半點人氣都沒有。長生本想施展輕功再進去看看，不過想想在看也是那樣，心裡空空的，有些不好受。躊躇了一陣，轉身走了。
路上想起池綠的事情，他覺得慕容朝暉一向不喜歡池綠，這次池綠出現，他應該不會輕易放過。不過長生不認爲宮裡的暗衛能抓住池綠，因此也沒考慮過他的安全問題，他以爲他見過自己便會離開，沒想到還會在龍城碰到他。那日天氣不錯，池綠租了一條小船劃至河中，大大咧咧地喝起了酒。長生巡視時見了嚇了一跳，他這不是等着慕容朝暉的暗衛來抓麼？
趁船飄到下游人少的地方，長生飛身上船，坐在船頭。池綠也不驚訝，道：“我正找你呢。我想着與其偷偷摸摸地走街竄巷，不如大大咧咧地等你來見我，反正除了他的人，龍城裡也不會有什麼人認識我。”
“找我有什麼事？”
池綠搖了搖手中的酒壺，吞了一口，又拿起另一壺酒遞給長生。“還記得百憂解嗎？”
長生一怔，猶豫着沒有去接池綠遞過來的酒。
池綠嗤笑一聲，道：“怎麼膽子變小了？這個不是百憂解，只是普通的竹葉青而已，放心喝。要真是百憂解，這麼大一壺喝下去可就不是忘卻記憶，而是直接永遠睡過去了。”
長生喝了一口酒，酒香清冽流連不去。池綠繼續道：“如果你想忘記一切重新開始，也是可以的。你要是過不下去了，想輕鬆一點，我可以像從前那樣，帶着你回武陵，繼續過逍遙日子。我這兩年到處跑，也厭煩了，就想找個人陪我說說話，若是你肯陪我走，那真是求之不得。”
長生原本想貧他兩句，卻覺得心裡澀澀的，他道：“謝謝二哥，我現在……還走不了。”
池綠雙手背在腦後，躺了下來：“你那位陛下可不是好招惹的，一旦惹上，估計就逃不掉了。我原本還說女人麻煩，現在看來就連男人也是麻煩的，情之一字真是害人。”
“你跟慕容郅……”
池綠瞥了他一眼，道：“我跟他可沒什麼關係，不像你跟慕容朝暉。”
“我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
“天底下這麼多美女，你憑什麼就認定你二哥該當個斷袖子？你看出來他喜歡我，難道看不出我不想與他扯上關係？”
“好吧好吧，當我沒說。你從前不是嫌女人麻煩，成家了不自在嗎？你既不成家又不斷袖，一輩子當光棍？”
面對長生的打趣，池綠也不生氣，只道：“你二哥現在就是不想成家，誰規定不成家的男人就要斷袖了，我看當光棍就挺好。”
說實話長生挺羨慕池綠，自在逍遙，哪裡都能去。他想了想，終於道：“其實我也想走，但心裡總掛念着他，雖說他沒有我也不會怎樣，但終究是放不下……”
池綠靜靜聽着長生說話，也不搭話。他覺得兩岸人稀之處，有人看着他。
“他們是跟你一同來的？”
長生往四周看了看，道：“有一個是，其餘的我不太清楚。”
“頭兒，他是陛下要抓的人。”一個黑衣蒙面之人飛身上船，在船舷邊站住，長生聽聲音便知道是南星。
“陛下派了幾人過來？”
“五六人。”
池綠打了個呵欠，漫不經心道：“長生，你還是快回去吧，他們抓不住我。”
長生搖搖頭道：“我不想這樣。”
“不想這樣便乾脆跟我走好了，你這般做，不是徒增嫌隙？”
南星急道：“頭兒你不能走！”
半晌，長生終於嘆了口氣，道：“南星，我不會爲難你，我不插手就是了。”
幾個黑衣人飛身上船，池綠起身一躍，落在船篷之上。暗器破空而來，池綠不過徒手一抓，便將毒針握在手中。
他笑道：“呵，竟然是見血封喉，這樣名貴的毒藥看來要白白浪費了。我今日也不願多留，長生你多多保重。”說罷他跳入水中，只聽得一聲水聲，便再無蹤跡。幾個暗衛紛紛跳入水中，沿河尋去，皆是毫無頭緒。
長生不管不問，坐在船上，靜靜看着流水，船慢慢往下游飄去。
“頭兒，時間不早，你該回去了。”南星道。
長生點點頭，看着船下流水，不禁想起在武陵時的一切。如果他未曾嚷嚷着要去荊州，大概還在當着池綠的弟弟，跟龍太守一家住在一起，說不定已經娶了一位平凡的女子，過上了平靜的生活。但他就是去了，並再次遇見了他。命運就是這樣愛弄人，這輩子他大概是逃不掉了。
“長生，你又去見他了？”回到宮中，長生毫不意外地見到慕容朝暉冷着一張臉。
他沉默地點點頭。
“他還慫恿你離開？”
長生凝視慕容朝暉半晌，道：“是。”
“你打算離開？”慕容朝暉逆着光看長生的臉，他發覺他瘦了，臉色蒼白，神情憂鬱。他知道長生不太高興，可他不願放手，無論如何長生是一定要留在他身邊的。
長生張了張口，最後說道：“我想去看看我爹。”
“我已經秘密派人前去將你的情況告訴他了，現在龍城這兒不太穩定，等年後再去吧。”
長生似乎料到他會這麼推辭，也不再提，只低頭喝茶。
慕容朝暉見長生神情落寞，心中一痛，想了想道：“你下月初五去吧，五日內回來。”
長生只淡淡地回了個“好。”
慕容朝暉有些不安，他覺得從內亂結束後長生的情緒就有些不大對勁了，他知道是自己的錯，但他害怕自己一旦放手長生便會離開。近日裡只要兩三日不見他，他便會想他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他害怕。
見長生又陷入沉默，他有些無可奈何。他指了指桌上的棋盤，道：“長生，陪我下棋。”
長生從散漫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應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