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嘉寧叛逃, 而最近一些時日武林人士在周邊蠢蠢欲動,不得不令人聯想二者之間有何關係。奉慕容朝暉之命長生帶上南星和木華,悄悄出了龍城。南星與長生同歲, 小了他幾個月, 一雙大眼睛看上去無辜清純, 完全不像殺人不見血的暗衛。木華則比長生年長一歲, 但看上去很成熟, 長相溫和,跟他倆在一起完全是個大哥哥的形象。長生不喜歡擺架子,對他們就如同普通朋友一般, 在暗衛堆裡混跡了一陣子,幾人也比較熟悉了。
作爲暗衛, 會僞裝自己是十分重要的。頭一日長生蒙面戴上斗笠, 裝作江湖客, 而南星跟木華則是躲在暗處靜觀其變。龍城外聚集了不少江湖客,可長生在此巡查了大半天, 並未發現二者之間有怎樣的關聯。這兒聚集的江湖客多半屬名不見經傳的小門派,大門派的似乎並沒有前來湊熱鬧。他想說不定真的只是因爲戰火的關係,西邊的一些門派全都滯留在龍城附近,因此才熱鬧了起來。
長生坐在茶樓裡,看街邊偶爾來去的江湖客陷入沉思, 這樣觀察下去, 似乎並沒有多大效果。隔桌坐着三四個無名劍客, 他們聊着江湖風雨, 完全沒有涉及到長生關心的問題。他們相聊了一陣, 其中一個虯髯大漢問道:“你說,那個年輕的孟將軍究竟去了哪裡?”
他身旁一人調笑道:“這還用說?一定是被陛下給藏起來了。”
虯髯大漢繼續道:“我聽人說陛下將他秘密處決了。”
“怎麼可能, 陛下若是肯處決他,就不會對羣臣上書不理不睬了。前些年就有人傳言陛下十分寵信那姓孟的,說不定姓孟的因爲不願與陛下斷袖分桃才參與叛亂。若是傳言爲真,那麼他此刻恐怕被關在皇宮某處,專心當起了陛下的男寵吧。”
“說實話,真想不通他爲什麼要叛亂,搞得百姓四處逃亡民不聊生。”
長生低下頭去,黑色的面紗很好地掩飾了低落的情緒。他現在的身份是不能拋頭露面的暗衛,從前的長生已經死去了。在世人的眼中,他是罪人,是寵臣。或許有人爲他感到惋惜,也不過是怒其不爭。
“封先生,您要的龍井。”小二熱情地端着茶盞遞送至男子面前,長生擡頭去看,二樓雅間裡的背影有些熟悉。那人背對着長生端起茶盞,與身邊之人輕言相談。長生記起十六歲那年他去洞庭湖比武之事,洞庭最大門派八卦門掌門正是姓封。他警覺起來,起身往樓上走去,卻被小二攔住。
“客官,今日雅間已經全部被包下來了,請您見諒。”
被小二阻攔長生也不與他多言,靜靜回到自己位置上。一個時辰之後,封姓男子在幾名弟子的簇擁下先行下樓,長生看了他的真容不禁一怔。男子四十有餘,臉型方正,不怒而威。他記得他,那年他在花船上聽到了慕容郅的秘密,當時這位封掌門正好在場!難不成,這次的事情其實是與慕容郅有關?消失了許久的慕容郅,是要再度出現了?如果是的話,他與慕容嘉寧二人會不會聯合起來,準備對付慕容朝暉?
坐在長生附近的江湖客注意到這名男子,紛紛站起身來,其中一位走至封九陽面前,抱拳相問:“大俠是否爲八卦門掌門封九陽前輩?晚輩久仰。”
封九陽微笑道:“正是。”
聽見封九陽的回答,其他幾位紛紛圍上前,只爲一睹封掌門的真容。見到衆人如此尊敬他,封九陽興致不錯,耐心與幾位江湖客交談幾句,才慢慢離去。
長生一路跟了出去,那封掌門去的地方十分隱蔽,先是上了馬車,駛進一條陋巷,七彎八拐地走了一會兒,終於在一棟大宅子前停了下來。長生正要上前,一粒石子擊中他的後背。長生一驚,只見一個模糊的白影迅速消失在牆頭。他使出輕功飛檐走壁,追了那影子一會兒,不覺間已經離開高低錯落的民宅,到了河邊。這裡人跡罕至,時至黃昏更是無人前來。長生往前急追,而那影子竟突然主動停了下來,轉向他。長生慌忙間停下,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一個蒙面的白衣人,身材瘦削身量很高。那人將斗笠摘下,長生小小的驚呼一聲,上前狠狠抱住了他。
“二哥!你怎麼來了。”
池綠輕聲道:“我怕你出了什麼事,過來看看。”說罷又將斗笠戴了回去。
長生心情有些難以抑制的激動,這段日子他突然從衆人視線中消失,流言紛至沓來,甚至有不少人謠傳他已經死了。他想池綠大約是想知道他是否還活着,因此才特意跑了這一趟。
想到封掌門的事情,長生連忙問道:“二哥,八卦門掌門封九陽來了,你知道是爲什麼嗎?慕容郅他……”
“這個跟慕容郅沒什麼關係。一開始他在家裡坐不住,咽不下氣,非要找機會東山再起,我乾脆給了他一掌,把他的武功給廢了。他現在正慢慢養着傷,生意上的事情都打理不過來,不會有時間做這些。”
長生一驚,慕容郅的武功不弱,池綠說廢就把他武功給廢了,作爲習武之人,這得多難過。池綠曾經跑到阿拉古山找藥材,還看了許多治療內傷的書,恐怕就是爲了給慕容郅調理內傷。
“姓封的是個狠角色,陰險狡詐,是要多注意。不過他此次前來也與政治無關,我估計……他是想擴張他們八卦門的地盤。西邊不成氣候的小門派爲躲避戰亂來到此處,封九陽是個野心大想一統江湖的,趁勢吸納這些小門派是不錯的選擇,不過我也不確定這些江湖客裡有沒有鳳翔王的人。”
“你知道我要幹什麼?”
池綠拍拍長生的肩,道:“猜也知道了,你現在是他的暗衛,自然是替他跑腿。這件事情上,是他不厚道。我認識你這麼久了,纔不會相信你真會背叛他。”
長生靠在池綠肩上,心裡的洪水有決堤之勢,他小聲道:“我也不想這樣,可是……”
池綠淡然道:“果我是你,早就離開了。”
長生當初也幾次想過離開,但終究還是沒能離開。
“頭兒……”是南星的聲音,從後方不遠處傳來。長生回過頭去,道:“是熟識的朋友,不是敵人。”
“可是……”當暗衛的,是不該讓除了同伴和主子之外的人知道身份的,長生明白南星的意思,他鄭重道:“是很好的朋友,不會走漏消息。”
池綠看了一眼不遠處粗大的柳樹,南星就躲在後面。“你現在這樣真的好嗎?”他問。
長生低下頭去,不知該如何回答。
“二哥,你打算在這兒留多久?”
“我要是留得太久,你的陛下恐怕要跟我算舊賬了。”
長生有些一言難盡,他要恪守暗衛的規矩就不能好好跟池綠敘舊,時間上也不允許。他明日午時便要回宮,這樣才能保證傍晚回到慕容朝暉哪裡。
見長生爲難,池綠道:“你還有事,先去忙吧,我只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長生回頭看了一眼,四處靜悄悄的,不見人影。這兒是城郊,又是在無人的河邊,應該沒人看見。長生往柳樹那兒看去,南星應該等他等得不耐煩了。他道:“二哥,保重。如果有緣,一定會再見的。”說罷便同南星去了。池綠點點頭,目送長生消失在暮色之中。
長生觀察了封九陽一夜,總算摸透了他前來的理由。第一誠如池綠說的那般,他在拉攏那些不成氣候的小門派。雖說小門派不成氣候,但好幾個門派加起來終歸是不能小覷。封九陽與一個隱退的江湖朋友談話時總談及蜀地唐門,這些年唐門發展壯大,有趕超八卦門之勢,一年前武林大會八卦門頭一次失勢,敗給唐門,後一年加入八卦門的弟子明顯減少,封九陽估計也急了。除此以外封九陽前來還有別的目的,內亂剛剛過去,不少人財產受損,古董行也受此影響十分低迷。據他觀察,封九陽似乎對收集古董樂此不疲,趁着古董價格下跌,低價收購了不少珍稀古玩。最令長生感到尷尬的是,封九陽來到此處不過短短數日,竟在龍城的南館包了好幾個相公,他守夜那晚封九陽竟一晚上臨幸了三人,長生只瞧了兩眼就面紅耳赤地走遠了。
因爲時間有限,長生不能繼續留在此處,留下了南星跟一位趕來援助的暗衛接手此事,他則跟木華返回皇宮。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線消失在大殿頂處,長生越過高高翹起的屋檐,輕聲打開清心殿的木窗。慕容朝暉靜靜坐在桌邊,看着手中密函,安靜得如一幅畫一般。
“長生,怎麼樣了。”他輕聲問道。
“我目前並沒發現什麼,江湖客有的目的不單純,但與慕容嘉寧並無關係。”
“你遇上他了?”
“他?”長生一怔,沒反應過來慕容朝暉口中的“他”究竟是誰,但慕容朝暉不悅的神情令他心下一沉。他見過池綠這事兒慕容朝暉已經知道了。南星還沒回來,木華是跟他一塊回來的,難不成其實還有另外的暗衛監視着他?亦或是南星與木華其中一位先行飛鴿傳書,將事情告訴慕容朝暉?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夠令他寒心的。
“你說池綠嗎?昨日傍晚碰巧見了。”
“他膽子倒是挺大,還敢到這兒來。他來了,慕容郅是不是也要來了。”
“我問了他了,慕容郅現在武功盡失,自顧不暇。”
“他跟你說真話?”
長生坦言道:“我信他。”
慕容朝暉神色一厲:“我倒覺得他說話不可信。”
長生轉念想了想,小心翼翼問道:“你會派人將他抓起來嗎?”慕容朝暉果不其然並未回答。長生沉默了一陣,道:“暗衛應該抓不住他的,我瞭解他的功夫,這世間很難再有敵手。”
慕容朝暉將手裡的信件扔在一旁,起身站到長生邊上,問道:“你餓了吧,我先叫人送些吃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