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亂在短短數天內便平息了下來, 然而叛亂的鳳翔王卻不知所蹤,這讓許多燕國的大臣及老百姓無法放心。而參與叛亂的長生似乎被遺忘了一般,慕容朝暉不再提起, 任憑下面如何上書彈劾, 他也悶不作聲。不過孟長生確乎是在朝堂上消失了, 皇宮內再不見他的身影。有流言稱他已被秘密處決, 但有更多人稱陛下念及舊情不願將他處決, 只是將他囚禁在深宮內院的一處。
長生站在鎏金的高大殿頂上,夜裡有風吹來,倒挺涼爽。已經入秋了, 御花園裡的夏花早已衰敗,菊花倒是開得獨好。有一黑衣人自後方而來, 輕輕巧巧地落到他附近的位置, 長生轉身, 認出他是李清。
“長生公子,別來無恙。”
長生面無表情, 對着漆黑的夜空道:“叫我長生就好。”
江陵升爲御林軍統領之後便很少管暗衛的事情,只是在選拔人才和考覈時才露面,其餘時間這支神不知鬼不覺的隊伍都由李清來進行管理,比李清次一級的江獲則在李清不在的時候進行決策。江獲是江陵的堂弟,年紀很輕, 只比長生大了兩歲。他十七歲便加入暗衛, 武功了得, 原本是有機會成爲暗衛統領的, 不過慕容朝暉意外地更看重李清。
“您最近還習慣嗎?”
長生只道:“站在大殿頂上吹風的感覺還不錯。”
他現在名義上與李清同級, 但事實上他還不熟悉暗衛的運作,因此大部分事情依然是李清在處理, 他不過是個閒人。他的任務,就是守着慕容朝暉。皇宮裡的暗衛有三十人,在宮外收集情報的二十人。每年有兩次考驗兩次選拔,將隊伍一直維持在五十人左右。這些暗衛的功夫詭譎奇特,各有各的絕招,與他不相上下的大有人在,而他面前的李清,功夫應該在他之上。
一聲輕微的哨聲自清心殿的方向傳來,長生知道是慕容朝暉在找他。長生縱身而下,落入不起眼的樹林間,避開所有人的耳目,閃進清心殿內。慕容朝暉每日回到清心殿總將門關得嚴嚴實實,門兩邊還不許人把守,皇宮禁衛軍全都站得遠遠的。需要喚人伺候時這位皇帝才搖響銀鈴,其餘時間皆不許外人進入。其實慕容朝暉從前也不喜歡人進來,只不過現在規矩更嚴一些罷了,因此倒也不惹人懷疑。
其實長生這段日子除了履行暗衛職責,其餘時間都住在清心殿裡,慕容朝暉只要閒下來見不到他便會吹哨子讓他立馬前來。長生有些無可奈何,卻也只得這樣。但當慕容朝暉慢慢對他說起少年時的孤獨,那寂寞的模樣又令長生憐愛不已,幾乎就要忘掉他對他做的一切令他不快之事。他想大概這就是愛的煎熬吧,既甜蜜又痛楚。
慕容朝暉剛沐浴完畢,穿了一身月白的絲綢衣裳,手裡捧着前方送來的消息,坐在牀邊上。長生輕聲靠近,慕容朝暉擡起頭來,輕聲說了句:“你來了。”便又低下頭。長生點點頭,在他身邊坐下。慕容朝暉手裡的情報他都看過,大多是暗衛暗地裡蒐集來的,明裡蒐集消息則是江陵那邊負責。
“天下動盪,武林似乎也不安定起來,許多武林人士聚集在龍城附近,不太對勁。”
長生道:“從前的武林會都是在洞庭開的,別的地方辦的武林會都比不過此處聲勢浩大,此次大量武林人士有在龍城附近聚集的現象,確實有些不對。據說是因爲內亂,好幾個門派從西邊東遷過來,剛好在龍城附近落腳。又加上許久未舉行武林大會,便發帖邀請其他武林人士前來一聚,一時間倒聚集了不少人。”
慕容朝暉道:“我擔心有人趁亂動什麼手腳,你明日與幾人出去看看,兩日內回來。”
“好。”
慕容朝暉在牀上躺了下來,盯着吊頂自顧自般說道:“不知慕容嘉寧那廝跑去了哪裡,這麼些日子也夠他逃到匈奴了,他膽子倒是挺大,比他哥哥厲害。”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說不定他就在龍城的某個角落,暗中操作。”
慕容朝暉轉過頭來看他,道:“這也不是不可能,不過我們明裡暗裡查了數次,都沒能找出他來。現在什麼時辰?”
長生看了一眼桌上的更漏,道:“戌時三刻。”
“時間還早,我去瞧一瞧那人,你叫上李清。”
慕容朝暉將衣裳換好,頭髮束了起來,由江陵親自護着,到了深宮內院無人前去的地方。此處比從前的翠羽宮更荒涼十倍,四周雜草叢生無人打理,宮牆朱漆斑駁許久沒有粉刷,氣氛陰森恐怖。這是從前關押廢妃的冷宮,幾十年來沒有廢妃住在此處,全都荒廢了下來。長生和李清在遠離了宮人值夜的地方纔現身走在身後,打開斑駁朱門,走過長長漆黑的走道,裡面光線昏暗,每隔兩米便點一盞油燈。但即使是這樣,這裡也黑得可怖。
外面並沒有任何守衛,進來時門口守着一位暗衛,見了幾人行了跪禮並不出聲,再走進去是一間間牢房,欄杆全由精鐵製造,地板是十分堅硬的岩石,只要上了鎖,裡面的人是逃不出去的。
最裡面的一間,門外守了兩個暗衛,擺放了簡單的基本生活用品,地上亂亂地鋪了一些幹稻草,空間不大,來回不到十步。牢裡十分陰冷,溼氣也很重,在這種地方關久了,非得風溼不可。簡陋的牀上躺了一人,背對着他們,蜷縮着身子,長生知道他便是慕容德馨。他知道慕容德馨被慕容朝暉關押在皇宮的某處,但從來未曾親眼見過,慕容朝暉也很少見他。從背影看來,慕容德馨比從前瘦了不少,看上去有些可憐。他畢竟曾經貴爲天子,現在這地方如此簡陋不見天日又時時有人把守,他恐怕比死了還難受。想起他從前高高在上趾高氣昂的模樣,長生只覺物是人非。
江陵用門上的鐵鎖敲了敲鐵製的欄杆,牀上的慕容德馨慢慢爬了起來,在見到慕容朝暉的那一刻立馬撲了過來,惡狠狠地盯着他。長生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鐵鏈響聲,他低頭去看,原來慕容德馨的右腳上還鎖了鐵鏈,另一頭正鎖在他睡覺的木牀上。江陵擋在慕容朝暉前面,慕容德馨發瘋般往外伸手,吼道:“慕容朝暉!你這婊*子養的,又來這兒幹什麼!乾脆殺了我好了!”他的嗓音極其沙啞,長生想大約是他經常這麼嘶喊的緣故。
“放肆!”江陵上前一步,手中的未出鞘的短劍抵上他的喉嚨。
“江陵,不必理會。”慕容朝暉讓江陵讓開一步,直視着慕容德馨:“仁帝陛下不知有什麼好抱怨的,朕給你好吃好喝還讓人伺候着你,老想着自盡做什麼?說實話,你弟弟最近真令朕頭疼。”
聽見慕容嘉寧的消息,慕容德馨立馬安靜下來,手握着欄杆,倆忙問道:“你把他怎麼了?嘉寧他在哪兒?”
“你弟弟恐怕是想着來救你,竟聯合匈奴造反,給朕造成不少麻煩。”
慕容德馨盯着慕容朝暉半晌,竟狂笑起來:“哈哈哈,你恐怕是找不到他了,對嗎?”
慕容朝暉也不否認,道:“正是如此。”
“所以,你想來問我?”
“怎麼可能,你關在這兒什麼都不知道,問你做什麼。”
慕容德馨不笑了,問道:“那你來做什麼?”
“許久未來看你,過來走走罷了。你不用想不開,等這江山不亂了,朕可以考慮給你換個小一點的院子,讓你見見陽光,有地方走動,不過守衛還是要有的。”
慕容德馨坐了回去,背對着慕容朝暉道:“少在那兒假惺惺,你不過是想讓我痛苦,外加牽制着嘉寧罷了。”
慕容朝暉倒也不否認,道:“你明白就好。”
慕容朝暉不再與慕容德馨說話,轉而問旁邊兩個暗衛:“他平日裡按時吃飯麼?”
暗衛低頭答道:“有時吃有時不吃。”
“他今後若是再不吃,還和剛來時一樣,少吃一頓就給他二十鞭。”
“是!”
慕容朝暉說那句話時,長生瞧見昏暗的牢房中,慕容德馨的後背微微一顫,很快又恢復了平靜。慕容朝暉繼續道:“慕容德馨,若是你死了,當心朕將仁德皇后拉出來鞭屍。”
長生身上驀地一寒,雖知道慕容朝暉是在嚇唬慕容德馨,卻也覺得有些可怖。
牢中的慕容德馨默不作聲,背對着他們看不到表情,長生知道他必定是恨透了慕容朝暉同時也恨透了他。慕容朝暉並不是溫順的綿羊,誰對他好誰對他壞他記得清清楚楚。慕容德馨在他少年時代如此擠兌他,慕容朝暉不可能不去記恨。像慕容德馨這樣高高在上的人,對他最大的報復便是將他踩在腳底下,令他不見天日,所以這小小的牢房便是他對慕容德馨的報復。
看過慕容德馨,幾人出了冷宮,長生和李清又躲了起來,由江陵護送他回了清心殿。看着慕容朝暉除去衣物喚他至身邊坐下,長生心裡有些說不清的滋味,他越來越害怕慕容朝暉,他覺得慕容朝暉似乎並不是自己能去影響的。從來都是他控制着自己,他的愛是禁錮,他的恨也是禁錮,長生覺得害怕。
看出長生有些心不在焉,慕容朝暉問道:“長生,你又怎麼了?”
“沒怎麼,只是有些累了。”
“你覺得我殘忍嗎?”
長生搖搖頭,接着還是點了頭。
“對他來說,這樣慢慢折磨着他,的確比一劍將他殺了痛苦得多。不過我還留着他有用,若是他肯乖乖聽話,我倒也不會爲難他的。他剛住進去時隔三差五尋死,我不這樣嚇嚇他,他早就死了。”
長生點點頭,道:“我知道的。”
慕容朝暉將長生的連扳了過來,令長生看着他:“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真的不願你離開,只希望你別太記恨我。”
長生默然道:“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