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得馬蹄聲紛亂, 似有大軍壓境之勢。慕容嘉寧神色一變,道:“他恐怕是提前動手了。”不消片刻,燕國大軍果然自東而來, 江陵一騎當先, 後面護着的那人竟是慕容朝暉。昭帝御駕親征, 衆將士自然是士氣高昂。內憂外患席捲而來, 慕容嘉寧脣邊綻出冷冷的笑, 道:“只能是這樣了。”
長生心中一顫,只覺情況似乎不太妙,他覺得慕容嘉寧詭詐的性子不像是這麼容易就能被抓住的。兩軍的距離漸漸拉近, 慕容嘉寧卻沒有逃,白色煙霧以他爲中心開始瀰漫, 遮擋了人們的視線, 有士兵聞了之後便意識不清, 昏倒在地。
“小心有毒!”江陵大聲喊道,前行的士兵一時紛紛不敢上前。
江陵皺着眉頭讓士兵捂住口鼻, 自己則護着慕容朝暉連忙退後。白霧中衝出十幾人,他們武功高強,對付普通士兵如同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他們的目標便是江陵身後的慕容朝暉。
長生本想過去援救,燕國軍中衝出十餘名黑衣暗衛與對方不相上下, 江陵也派人將慕容朝暉圍在中央, 看樣子他的安全還不用他擔心。長生捂住口鼻命手下之人打來井水, 用浸溼的布矇住臉, 他用溼布捂住臉後立馬衝進霧中。不過此時霧裡已不見慕容嘉寧的身影, 待霧氣慢慢消弭,他朝四周望去, 慕容嘉寧已向後逃出千米,他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背影。他騎馬狂奔,奈何半路又殺出一位慕容嘉寧的親兵將他攔住,纏鬥了一番,他手臂被劃了一劍血流不止,那人卻死在他手下。待霧氣完全散去,慕容嘉寧已經不見了。
許多士兵昏倒在地,及時捂住口鼻的倒還能撐住,慕容嘉寧剩下的幾個親兵十分了得,見自己主子慕容嘉寧已經逃走,也沒有撤走的趨勢,與宮中暗衛纏鬥,竟是招招想取對方性命。不過暗衛也不是好對付的,隨着煙霧散去,越來越多的士兵衝向前去,慕容嘉寧的親兵見事情不妙,漸漸往後撤去。最後死掉三四人,還有兩人受傷後逃走。
江陵見餘黨要逃,命士兵搜索附近區域,慕容朝暉則是騎着馬來到長生跟前。
又是幾月不見,長生心神一蕩,看向慕容朝暉時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篝火的光令慕容朝暉看見長生手臂上的傷口,並不深,不過流了不少血。他皺起眉頭,撫上長生的肩道:“長生,你受傷了,趕緊跟我回去。”
長生瞧了一眼手臂上的傷,道:“這點傷不礙事的。”
慕容朝暉似乎看不慣長生對自己不當回事,重申道:“趕緊跟我走,包紮傷口要緊。”
隨行的軍醫很快便跟了上來,驗明傷口並無大礙,敵人刀鋒無毒並妥善包紮之後,慕容朝暉的臉色才稍稍好了一些。
近日以來天氣非常熱,解決了慕容嘉寧叛亂的事情,也不必再委屈自己住臨時搭建的帳篷。這一夜慕容朝暉是在嵐縣最好的客棧睡的,長生也被帶到那兒。嵐縣畢竟比不得龍城,最好的客棧也不過勉勉強強。慕容朝暉脫下戎裝走到窗前,樓下密密麻麻守着一圈士兵,不僅樓下有,每一層都守了有士兵,他們房間外面還有不少暗衛輪流防守。
慕容朝暉不說話,長生有些拘謹。他手臂受了傷,不能碰水,今天沐浴的計劃便只能泡湯了。從宮裡帶來的幾個宮人給房裡送來了水,滿滿地裝了一桶,是溫熱的。慕容朝暉先擰了巾帕,給長生擦了擦臉和脖子,然後道:“你今天就不沐浴了吧,胳膊不能碰水,早些休息。”
長生點點頭,將外衣脫去,躺在牀上休息。好幾日不曾好好入眠,房間裡點了微量的安神香,窗外又吹來陣陣涼風,長生很快便覺得身上不那麼熱,安靜地睡了。慕容朝暉脫了衣裳進入水中,輕量的安神香對他來說是沒什麼作用的,他的睡眠並不好,份量更足一些纔對他有效。
桌上的油燈被風吹得半明半滅,透過薄薄的屏風,慕容朝暉凝視着長生安靜的睡臉,心想他什麼時候會再次離開自己身邊。好不容易得到的人,哪有輕易捨棄的道理,他不想再讓他離開。
長生醒來時,已經是下午。慕容朝暉也沒比他早醒多少,正在洗漱。畢竟昨晚上大家都累了,大半夜纔來到客棧,又拖了一會兒才睡覺,會早醒纔怪。長生覺得洗漱這種事情自己來做就好了,他的手並無大礙,可慕容朝暉非不讓他自己做,長生只好紅着臉等慕容朝暉擺弄他。換好了衣裳吃過早點,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龍城去,百姓知道天下又太平了的消息,大多都挺喜悅的,偶爾有憂國憂民苦着臉的,大概是覺着鳳翔王沒有被抓住,恐怕還要再鬧一次血雨腥風。江陵已經派人去追慕容嘉寧了,不過目前沒有任何消息,長生覺得慕容嘉寧不是個好對付的,他不認爲慕容嘉寧會被輕易找到。
回龍城時長生與慕容朝暉同坐一車,並未露面。他覺得慕容朝暉這回突然變得有些冷淡,表情嚴肅,與他說話少了,不過在行動上依然是關心他的。長生覺得自己應該是想多了,慕容朝暉的嚴肅應該與慕容嘉寧有關,不過兩日之後,長生便發覺其中有些不大對勁,他發覺沒多少人知道他長生參加叛亂是當內應的。
最近朝堂上有不少官員遞來奏摺,都是參他的,請慕容朝暉賜他一死。這些長生原本是不知道的,慕容朝暉以他有傷在身不宜參與朝政爲由,一直讓他在清心殿裡修養,這些消息,是小雙透露給他的。
長生有些驚訝,雖說自己打算假意叛亂時就做好了被世人唾罵的準備,可慕容朝暉竟然並不向百官及民衆作出解釋,如此一來,在不知情的民衆眼中他長生就確實是參與了叛亂,是該受到處罰的國家罪人。
長生手一抖,上好的白玉杯掉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怎麼會這樣?
小雙有些不安,安慰了長生幾句,見慕容朝暉回來,連忙拿好托盤退了出去。
“長生,你怎麼了?”慕容朝暉下朝回來,見長生手捂着手臂上的傷口,坐在矮榻上,表情有些呆滯。慕容朝暉走到他跟前,繼續問道:“是傷口疼麼?我幫你看看是不是發炎了,最近天氣很熱。”
慕容朝暉若是知道小雙將朝堂上的事情告訴他,恐怕就糟了。長生忍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下去,問道:“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什麼時候能去上朝?我不想留人話柄被人彈劾。”
慕容朝暉神色一變道:“你還是好好養傷吧,朝廷上的事情,我來處理便好。”
長生將頭偏到一邊不忍看他,半晌才道:“你打算將我怎樣?”
慕容朝暉慢慢撫上長生的面頰,他看着這張臉從稚嫩孩童道羞澀少年,再到更成熟一些的青年,他是這樣地熟悉他。他道:“也沒想怎樣,只是不想讓你再去關山,或是別的我看不到的地方。”
長生閉上眼睛,道:“我可以不去的,只是你這樣真的好麼?”
慕容朝暉沉默了一陣,在他身邊坐下:“長生,如果你在天下人眼中已經死了,會不會乖乖留在我身邊?”
長生一驚,原來他們曾有過一樣的想法。他想過慕容朝暉成爲普通人,兩人放棄一切過平民的日子,而慕容朝暉想的是將他的功名除去,成爲一個隱形人時時刻刻留在他身邊。他承認自己的想法很自私,可他不過想想罷了,他永遠不會背叛他,然而慕容朝暉是真的想去做的。他突然覺得很可怕,慕容朝暉到底是怎麼了?
“不,我不想這樣。”長生凝視着慕容朝暉的眼睛,不太相信他真會這樣做。
慕容朝暉慢慢摟住他,炎熱的天氣,長生竟覺得有一絲涼意。
慕容朝暉慢慢道:“你可以變成另外一個人,只有在我面前你纔是長生。我將宮中的腰牌給你,想要出宮便可以出宮,不過到了傍晚你必須回來,這樣好麼?”
長生搖頭:“難不成我要易容?這樣大大咧咧在宮裡進進出出,難道沒人認識我?遲早會鬧得滿城風雨。”
慕容朝暉道:“我也是這般想的,那麼你便當我的暗衛好了,暗衛來去自如,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留在我身邊或是出宮遊玩,不過你不能走得太遠。”
“那叛亂的那個長生呢?你就這樣讓他受盡天下人的唾罵,當燕國的千古罪人?”
“我會讓史官把你漏掉,正史裡不會記載,至於民間野史,一向是不太可信的,後人不會採納。幾十年後,不會有多少人記得這事。”
原來他早已想好對策。長生垂下眼簾,覺得莫名的悲慼,看來慕容朝暉此次不會那麼簡單就放開他。在楚地時無論是在荊州或是武陵,他的日子都可謂是逍遙自在,後來慕容朝暉成了帝王他成了將軍,所有的一切就不一樣了,自由與相守竟成了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之物。他不知該怎麼辦,但他明白,慕容朝暉不可能再改變主意。
“我選第二種吧。你就說我已經死了,只希望我爹不要被我連累,在背後受人指點。”
慕容朝暉抱緊了長生,道:“我每年都會對你爹例行賞賜,並且賞賜物品比其他告老還鄉的官員更多,這樣天下人必定會知曉我並未怪罪他。”
炎熱的夏天開始下雨,暴雨傾盆。長生想起今日是七月初七,正是牛郎織女相會的日子,不過雨下得這麼大,大概就見不着了吧。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什麼長生,也不會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任何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場合,他是慕容朝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