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被關在在昏暗的房間裡整整一天一夜, 飯食都由外面的人送來。隨着時間流逝,他越來越急,離慕容嘉寧約定的日子只剩下五天, 就算他孤身一人快馬日夜狂奔, 去關山也要整整兩日。雖說他不敢保證慕容嘉寧不會懷疑自己, 可畢竟在關山便於瞭解他們的情況, 就算有危險, 也是他樂意的,他樂意爲慕容朝暉做這樣的事情,可他偏偏不許。他越來越不懂慕容朝暉, 從前明明是冷清的性子,爲何突然變成這樣?他明明記得……慕容朝暉從前並不是這樣的。
長生悶悶地躺在牀上, 什麼也不願去想, 他只想時間過得快些, 乾脆一覺醒來已經五天過後,他再也沒有回關山的必要, 一切都聽慕容朝暉擺佈。他就在這兒慢慢變老,隨他高興而或去或留。
他沒心思吃飯,送進來的飯菜隨便翻動兩下就丟下筷子。他知道,若是自己一點也不吃,送飯的宮女太監恐怕不會好過。日子無聊至極, 除了發呆就是睡覺, 纔剛剛過了兩日就如同末日降臨。他數着月亮透過雕花木窗時被分割出的細小光點, 一遍遍翻着從前用過的筆墨紙硯。房間裡剩的東西不多, 書就只剩下當年讀過後來被他嫌棄的四書五經, 而且早就堆上了灰塵。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憋瘋了,想叫人去找慕容朝暉時, 門卻吱呀一聲打開。長生從被子裡擡起腦袋,從腳看到頭,來人不是慕容朝暉。他將腦袋埋起來,只聽得那人輕聲道:
“孟將軍,聖上說,您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讓奴才送您走。”
長生一下子彈了起來:“去關山?”
高季微笑着點點頭。長生朝門外看去,翠羽宮裡冷冷清清,一個人影也沒有,前幾日的守衛不見蹤影。
“孟將軍趕緊走吧,這裡是一套太監的衣裳,你跟着我出宮便好。”
“他想通了?”長生問道。
“聖上的意思,奴才哪敢妄自揣測?”高季微微低頭,說着無關痛癢的說辭。
長生趕忙將衣裳換上,隨高季往外走去。他想,或許自己這樣逃走,更不會引起慕容嘉寧的懷疑,這幾日慕容朝暉將他囚禁,朝廷中人肯定有不少已經知道了,聯繫着蓮漪的死,一定會有謠言稱,自己是因此受罰。這樣也不錯,但朝暉他不該親口告訴自己麼?不過長生只疑惑了一會兒便高興起來,總之,他能回關山去了,高季來傳的話總不會有錯。
夜裡的皇宮宮燈如螢火般撲朔迷離,他撐了一盞燈,隨着高季往前走,一路通行無礙。出了宮門,長生長舒一口氣,天大地大,他又自由了。
“奴才已經爲您備好良馬,您騎着它一路向西便是。”
“多謝公公。”長生轉身要走,突然回過頭來,不好意思撓撓頭道:“公公,麻煩你向陛下回話,就說……長生那日對他說的都是氣話,希望他不要在意。還有……如果事情進展順利,我很快便會回來。”
高季對他行了個禮,低下頭去,道:“奴才明白。”
長生越走越遠,見前方古樹下繫了一匹白色良馬,馬上還準備了包袱,心道就是這匹。他將身上的太監衣裳給脫了,扔在樹下,騎上馬絕塵而去。冷風迎面而來,龍城在身後越來越遠,他心中念着那人,既覺得喜悅,又有些苦澀。雖說朝暉不願意他走,但終究還是瞭解他的,他不願拘束在皇宮內院,他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他回頭,對着微涼的夜風微微笑了。
朝暉,再見。
三月底,關山依舊是冰雪的世界,天寒地凍,長生一下子從春天到了冬天,頗有些不習慣。馬蹄踏破冰雪,在天水附近的小鎮,長生欣喜地發現一樹未凋的白梅,冷香四溢。雖然關山是未知的危險,卻也有他嚮往的自由與豪邁,越危險越壯闊,就像梅花,越寒冷越是傲然枝頭。
天水,鳳翔王府。外面天寒地凍,鳳翔王府內溫暖如春。
鳳翔王府裡金碧輝煌,慕容嘉寧似笑非笑躺在軟榻上,一雙眼睛放肆打量着長生。
“長生,你總算回來了,我還以爲,你不打算回來。”
“王爺哪兒的話,長生愛惜性命,自然要回來。”長生風塵僕僕,沒來得及先回軍營便快馬加鞭而至。慕容嘉寧從榻上下來,慢慢走至長生身邊,猛地勾住他的下顎,在他耳邊道:“聽說,你上了他的女人。”
長生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是,我討厭他跟女人成雙成對。”
慕容嘉寧笑道:“……我聽說他殺了他女人,反而對你客客氣氣。”
“也不完全如此,他關了我禁閉。”長生眼皮跳了跳,看來他在龍城這段時間做了什麼,慕容嘉寧瞭解得清清楚楚。他留在宮裡的,到底是誰?
“我倒真沒看出來,長生,我以爲你不會做這樣的事情。”
長生漠然道:“人心隔肚皮,長生也未曾料到王爺敢做這樣的‘大事’。”
“好,不愧是我看上的,你回來咱們的計劃就可以接着走下去了。”慕容嘉寧將一小瓶藥酒拿在手中晃了晃交給他,道:“喏,你要的就在這兒,一路上辛苦了,今夜好好休息。”
“謝王爺,長生先告退了。”
長生轉身而去,慕容嘉寧嘴角勾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去逗弄新買的畫眉。
長生心裡有些沒底,騎上馬,往關山腳下行進。
宮裡的事情慕容嘉寧到底知道多少?慕容朝暉一向小心,飯食之類都是信得過的人送來,而且都事先試過毒,身邊也一向有暗衛跟着,安全應該不成問題。他能做的,就是在這兒看着慕容嘉寧和獨孤慎。他能做的其實不多,但他想爲他做些什麼。
龍城的夜東風吹過,本該讓人覺得溫暖,慕容朝暉卻覺得涼透了。他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來到翠羽宮前。空無一人的宮殿黑壓壓的,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隨時會將他吞滅。
“他走了?”慕容朝暉問道。
“回皇上的話,屬下換班回來,孟將軍便不見了。”侍衛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等待皇上的發落,然而皇上的注意力並不在他們身上。
他說過,若是他想走,他攔不住他。
慕容朝暉心下一涼,後退了一步,夜色恰到好處地掩飾了他的落寞。
“陛下……要不要將人給追回來?”侍衛擡起頭來,鼓起勇氣問道。
慕容朝暉冷聲道:“不用了,送朕回清心殿。”
東風吹過他的面頰,空氣裡有落花的味道。他快步走過階梯迴廊,所過之處一扇扇朱門爲他而開。清心殿裡只有一盞花燈,空空的房間裡再沒了他的身影。
“長生,你就那麼急着離開我麼?”他自言自語般念道。
“陛下,屬下心想,或許孟將軍回到關山會更好,這是他的願望。”聲音從空空的房間角落傳來,是李清的聲音。“陛下若是不放心,可以繼續派遣暗衛跟着他。”
慕容朝暉沉默了半晌,回了聲:“也好。”便不再言語。
在燈前坐了半個時辰,慕容朝暉對着空空的房間,再次問道:“李清,有沒有……有沒有一種藥,能讓人武功盡失又不傷身的。”
李清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這位年輕帝王的心思。
“朕只是問問,不一定會用上。”慕容朝暉補充道。
“陛下,藥是有的。不過讓一個原本武藝高強的人武功盡失,那人應該會很難過。”
慕容朝暉慢慢攤開還未批閱完畢的奏摺,但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
“朕自然是知道的,可有什麼更好的辦法,讓他留在朕身邊呢?”這次長生離開了,事成之後他會回來。然後呢?他還是會離開,離得遠遠的。他可以走,但自己卻只能待在龍城的皇宮中,不得離開,光想想就覺得夠寂寞的。
他還會回到自己身邊吧。下次他若是回來,他不會再讓他走。
長生騎馬自關山腳下奔馳而過,四月的關山冰雪漸消,草也慢慢綠了起來。跟厲東交接好要做的事情,長生騎着馬漫無目的地亂逛。馬蹄踏過綠油油的青草,空氣裡漂浮着草的清香味。長生閉上眼睛,感受着迎面吹來的東風,感到久違的自由。
夕陽漸漸落下,馬兒在山腳轉了一下午,早已累了。長生騎着馬返回營地,紅色的落日就在草原的另一頭。落日的餘暉打在他年輕的臉上,他遙望着東邊不可能看到的龍城,突然有種迷路的感覺。關山蒼涼,遠不及龍城熱鬧。待他下回回去,龍城的司空府恐怕早就空無一人,宮而裡的那人會以怎樣的態度待他?
長生閉上眼睛,感受着夕陽僅有的溫度。他突然很想跟他說說話,說他從未見過的景色。若他倆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人,去哪裡都可以的,他做遊俠,他做書生或是商人,來往於燕國各處的官道上,或是人跡罕至的小鎮,光想想就覺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