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朝暉拂袖而去, 掀開細碎的珠簾到了裡間,在龍牀邊上坐下。他隔着珠簾,見長生真跪着, 惱怒中又帶了憐惜。現在過去讓他起來, 面子上掛不住, 真讓他一直跪着, 慕容朝暉又捨不得, 實在是進退兩難。他開始很認真地想,長生這到底是怎麼了,爲了一個又一個不知所謂的人, 與他鬧成這樣。不過是個男娼罷了,還是個家族犯了事永不得脫離娼籍的。
這幾日陸陸續續收到情報, 慕容嘉寧那邊因爲長生沒有回去而加快了動作, 不過都是些暗地的動作。他若是現在出兵, 必定落得個出師無名。況且慕容嘉寧的計劃,除了長生略知的那些, 其餘全然不知。他與江陵和陸放都商量過,江陵和陸放都認爲讓長生回去當內應更爲合適,但他私心裡就是不想讓他走。
他走的一年他想了很多,人生短暫,若再不抓住眼前所有, 恐怕就要失去了。他想清楚了, 他是真的在乎長生, 長生回來後就更確定了這一點, 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在乎他, 他害怕失去。就像母親,前一日還在對他歡笑, 與病好了無異,後一日便溺死於紅蓮池中。他不想長生也這樣,前一日還好好的,後一日便缺胳膊少腿或是丟了性命。
他知道長生武藝高強,但沙場上刀劍無眼,他不想讓自己心愛的人再去冒險。他寧願將他捆綁在自己身邊,就算長生恨他也好,他不想讓他走。
長生跪了近兩個時辰,打更的太監路過,他瞧了瞧桌上的漏刻,已經子時了。慕容朝暉不想再同他這樣彆扭下去,卻也拉不下臉來讓長生過來,動念一想,找出幾支安神香,放進香爐裡燃了起來。安神香的味道很淡,與普通香料無異,長生必定聞不出來。他翻出一塊絲帕,輕輕捂住口鼻。果然過了一會兒,長生便軟了下來,倒在厚厚的地毯上。他將香爐熄了,又開了窗子通風,然後輕聲走到長生邊上,慢慢蹲下,將他的發冠解開。
黑髮散了一地,他撥弄着長生的頭髮,長生的眼睛緊閉着,睫毛下的陰影顯得尤其無辜。他想,他的長生,還是在睡着的時候最是安靜。若是長生一直沒有長大,如他從前那般看着他多好,可惜他終究是羽翼漸豐。
夜半風涼,慕容朝暉將雕花木窗關上,窗外繁花盡落,有幾瓣粉色桃花隨風飄了進來,灑落在地上。他無心去管那落花,輕聲吹起竹笛,不一會兒一個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窗口入內,又輕聲將窗子關上。李清很熟稔地從厚厚的地毯上將長生扶起,以慕容朝暉的力氣來說,扶起長生還是有些勉強了。做完這些,他行禮告退,全部過程不過只用了不到一刻。長生的眼緊緊閉着,睡得很是安穩。慕容朝暉拂過他的眉,低頭一吻。他再也不欺騙自己了,他就是愛他。
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照射在地面上,長生慢慢睜眼,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睡在龍牀上,慕容朝暉不見蹤影。他看着外面的日頭,心想他大約是上朝去了。昨晚他跪着跪着不知怎的就睡了過去,自己的體力已經變得這麼差了?他有些不敢相信。
長生穿好衣裳,宮裡的小丫頭給他送來洗漱用具和早點。他跨出門去,高公公迎面而來,道:“長生公子,皇上很快就下朝了,請公子在此處稍等。”
“我不過想四處走走罷了,這也不行麼?”
高公公低下頭去,恭敬道:“公子,陛下罰您禁足三日。”
“在這兒?就在清心殿?”
“是。”
長生有些不敢相信,不過昨日他還罰了跪,膝蓋處隱隱作痛,禁足這種懲罰也不是不可能。長生轉身回了清心殿,在牀邊坐下。靠近窗邊的地毯上,還躺着幾瓣粉色的桃花瓣,長生盯着幾瓣桃花出神,心中有些悲慼。
他想走。
雖說他難以理解慕容朝暉,但卻實實在在愛着他。愛一個人是一輩子的事情,可他不覺得自己這樣能夠愛他。難道慕容朝暉就打算一直留着他,將他困在清心殿,一輩子就只看着他麼?這不是愛。在遙遠的邊關,還有事情等着他做。再過幾日便到了慕容嘉寧與他定的期限,他若是再走不掉,一切都會白費。
正午將至,清心殿的門緩緩開啓。長生走出內間,只見慕容朝暉身着龍袍走了進來,顯然是剛下朝。他見慣了他身着便服的模樣,慕容朝暉也很討厭他與他拘禮,因此他這幾年真將慕容朝暉當成好友玩伴,以及知心的愛人。他突然意識到,脫掉這層關係,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他需要對他行禮、低頭,需要謹遵他的命令。
“朝暉,你是真不讓我走麼?”
慕容朝暉的回答很簡單:“是。”
“你對我,是皇上的命令,還是情人的願望呢?”
慕容朝暉有一瞬的恍惚,他道:“有區別?”
“你若是將我看做臣子,這命令便是我不能違抗的。可若你將我視作*愛人,我們是平等的,這便不是命令,只是作爲愛人的願望。”
“愛人的願望,你便要違抗?”
“我也有不希望你做的事情,我不希望你殺死小陶,不希望你對蓮漪這般無情,不希望你阻止我想做的事情,你能放縱我一次麼?”
慕容朝暉臉上一沉,有些不是滋味。蓮漪這事他沒法怪長生,可他光想想蓮漪與長生接觸過便不悅,自己珍愛的人被他人觸碰,最令他厭惡。小陶也是,他不想長生與這麼個人有接觸,不想長生分心去顧及他人。長生快觸到他的底線,他如今才知道,愛一個人這麼難,兩人間會有如此多的爭執。
他原本就不是什麼和善的性子,年少時的溫良不過是爲了小心翼翼地於夾縫中活下去,他冷漠,對一切都不曾有多在乎。現在有了在乎的人,就不顧一切地想要緊緊抓住,就跟他當初不顧一切要回龍城一樣。他聽見自己冷聲道:“不可以,你不能離開。”
長生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朝暉,難不成他真要一輩子就這麼待着?他悲慼一笑:“我真要走,你攔不住我。”
“你敢!”慕容朝暉震怒,長生從未跟他這樣說話。長生怔怔看着慕容朝暉,彷彿從未認識過他。過了半晌,他緩緩坐下,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朝暉,也許我錯了,我們原本就不合適。”
“我不許你說這種話,你真這麼認爲?”慕容朝暉拽住了長生的衣襟,強迫他看着他。
長生有氣無力地看了慕容朝暉一眼,道:“是。”慕容朝暉在控制他,他覺得相愛不該是這樣,他太極端了,他受不了。
慕容朝暉的手慢慢撫上長生的頭頂,緩緩往下,插入他的發中。他居高臨下冷冷看着他:“長生,我覺得你該好好反省。”他這麼愛他,他卻開始不領情了麼?“來人,帶孟將軍去翠羽宮,讓他好好反思幾日。”
長生無言地看着慕容朝暉,直到兩位侍衛請他起身,他才彷彿突然驚醒,道:“別碰我,我自己會走。”然後大步邁出清心殿,沒回頭看一眼。
慕容朝暉不悅至極,隨手一揮,矮桌上的器具紛紛落地,發出沉重聲響。
爲什麼會這樣。回到關山對他來說就那麼重要,比他更重要?他不明白。慕容嘉寧的叛亂,不用長生也能解決。他護着他,有什麼錯?得到自己的迴應,他難道不開心?
是不是同母親說的,有種男人就是那樣,得不到的時候心心念念,得到了便捨棄一邊?長生會是那樣的人嗎?母親當年之所以豔絕後宮獨霸恩寵就是因爲她會弔父皇的胃口,不過她後來中了毒日漸癡傻,再好的容貌也換不來父皇的愛。
花落了,柔和的東風中,慕容朝暉感到一絲涼意。既然長生如此在意,看來他得及時處理掉慕容嘉寧。
侍衛帶着長生來到翠羽宮前,長生回到兒時熟悉的地方,沒覺得溫暖,反而覺得心寒。
他知道慕容朝暉對他是真發火了,而他也動了怒,不想一味順從下去。慕容朝暉說了在乎他,將他當做珍愛,他雖高興,卻漸漸發覺慕容朝暉的愛有些可怕,他的愛,意味着捆綁。
他不想做千古罪人,或是留與後人閒談的對象。這一次,他並不想退步。
“將軍,得罪了。”兩個侍衛退了出去,將門上了鎖。他被困在他從前當伴讀時住的那間屋子,房間裡的一切都是從前的模樣,甚至牀上還鋪了被子,他從前用過的。他往牀上一躺,心想會不會就這樣完了。
他相信自己不回關山慕容朝暉也能解決邊患,可畢竟有了自己情勢會變得更好。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一輩子如同男寵一般留在他身邊,哪裡也不能去。好男兒志在四方,他想縱馬馳騁,征戰邊疆爲國效忠。雖說立過功,但還遠遠沒有達到自己所想所盼。他想到更遠的地方看日出日落,然後在想念他的時候回到他身邊,來去自如。
而現在,他發覺自己不過是隻囚鳥,握在慕容朝暉的掌心。慕容朝暉是他的主人,而且他已經看不穿主人的心思。
他,到底想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