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你爲我做這些。”慕容朝暉冷聲道。
長生訝異地看着他, 半晌,垂下眼簾,啞聲道:“你就想這樣, 讓我一輩子住在清心殿, 哪裡都不能去嗎?”長生仔細回想自己回龍城之後的事情,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清心殿裡度過, 每回出去必經過慕容朝暉的允許, 有時不過是在宮內走走,也會被他半道上叫回去,這與軟禁有何區別?
慕容朝暉也搞不清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緒, 見長生不悅,道:“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邊, 難道你不想與我長長久久地在一起?”
“朝暉, 今日我想出宮走走, 成麼?”
“你的風寒還沒好全。”
“我已經好了,能跑能跳的, 什麼事也沒有。”
二人僵持了一陣,慕容朝暉終於道:“那好,傍晚時一定要回來。”
長生悶悶地換了身樸素的出行衣裳,收拾好錢袋,起身出了清心殿。慕容朝暉坐在榻上, 看着長生比從前略消瘦的身影, 有種莫名的不安。長生走後他不安心, 現在長生回到他身邊, 他倒是愈發不安起來。他很害怕得到復又失去的那種感覺, 母妃去世後父皇從喜愛到冷漠,無依無靠的狀況令他一度封閉自我。他在長生這兒終於得到了愛, 他變得害怕起來,害怕某一天,這種愛會突然消失。
“李清,你跟着他,別讓他知道。”
空無一人的大殿傳來幽幽回答:“是,陛下。”
是長生先招惹的他,將自己對他莫名的情愫變成了洪水猛獸,現在早已覆水難收,他只想牢牢把他拽在手心裡,再也不鬆開。
長生悶悶走在街上,其實他今日並不想出門,但慕容朝暉的態度幾乎要令他窒息掉。除了身體上的和諧,他倆似乎在很多問題上都不同意對方的看法,誰也不樂意退步。慕容朝暉是當今聖上,能跟他平等地拌嘴都很難得了,自己還想要什麼?長生有些惱怒。自己想要什麼?他自己也不明白了。他想回關山,他想最好慕容朝暉不要是當今聖上。他討厭這種莫名的卑微感,好像離了慕容朝暉的庇佑,他就沒法自己活下去。他希望是自己在保護慕容朝暉,而不是慕容朝暉在保護他。
穿過潮水般的人羣,長生在護城河邊坐下。十五歲那年,他在這裡跟慕容朝暉看煙火,他那麼喜歡他,希望能一直陪伴他。慕容朝暉接受了他的願望,而他卻開始後怕。他想要的陪着他,是做他的左膀右臂,不是做一個只會陪他說話睡覺的寵臣。
“長生,是你嗎?”
長生轉過頭,來人他認識,正是趙光宇。他見了長生依舊是一臉的笑意,回龍城這麼久了,他倒也沒胖回去,還是剛回來時的清瘦模樣。
“好久沒有見你了,還好嗎?”
“嗯,還好。”
“有空去喝杯茶麼?”
長生站起身,道:“好,我正無聊着。”
時間似乎又回到從前,連去的地方也是以往去過的,正對着龍城那條有名的花街。長生看着不遠處花枝招展的女人,心下突然想起一人,連忙問道:“光宇,陶紫他可好?”
自從他去關山,就再沒見過他。長生走時給了老鴇一大筆錢,又囑託趙光宇照顧,想來是沒多大問題的。他倒是想將陶紫贖出來,可陶紫是不能贖身的命。他想去跟慕容朝暉求情,將陶紫的娼籍給去了,不過這勢必引來他的不滿。何況跟陶紫差不多的人也有不少,想要幫忙,也是幫不過來的。
趙光宇的手抖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有些愧疚:“陶紫他……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長生的腦袋突然空白了一下,手中茶杯掉了下來,碎了一地,“不在了是什麼意思?”
“你走之後,宮裡有人給他送了一杯毒酒。”
“宮裡有人給他送了杯毒酒?”長生的大腦依舊一片空白,“誰?”
趙光宇搖搖頭,沒有再說話。
長生無法相信,跌跌撞撞地下樓,來到暮楚樓前。雖然正是春寒料峭時節,門前依舊站了一羣衣着暴露的少男少女。老鴇見了他先是一笑,後想起什麼似的,悲着張臉道:“公子是來找小陶的吧?可惜他已經不在了。”
長生的腦中一片空白,從前小陶住的房間已經換了別人,他的東西也都不在了。雖說長生對陶紫並無愛意,但他是真心將他當做自己的朋友看待。一個生命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奪走,他接受不了。
趙光宇將長生扶住,與他離開暮楚樓。長生有些恍惚,趙光宇對他道:“陶紫死前沒來得及留下書信,他親口告訴我,他很感激你,希望你過得幸福。”
天早就黑了下來,龍城街頭燈火通明依舊熱鬧。謝絕了趙光宇請他到府上做客的請求,長生麻木地在街上走着。他覺得自己對不起很多人。宮裡的人,除了他,有誰會想殺了陶紫。長生不明白,他爲何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亦或是他原本就這般,只是自己一直未曾瞭解。
他在護城河邊上坐着,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腳步聲紛亂。人羣紛紛避讓,一小隊騎兵出現在他面前,打頭的正是他師傅江陵。他翻身下馬,走到他跟前道:“長生,你該回宮了。”
長生回過頭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我若不回宮呢?”
江陵冷着張臉:“別胡鬧了,你不回去,便是抗旨。”
長生對上江陵的眼:“要殺頭嗎?”
“聖上的意思,做臣子的可不敢妄自猜測,我希望孟將軍也不要去妄自猜測陛下的心思。”
江陵說的倒沒錯,慕容朝暉的心思,長生是越來越猜不着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道:“師傅,我不過與你開個玩笑,帶我回宮吧。”
沉重的朱門一道道打開,又一道道合上。若是十歲那年不曾來此,他或許一生都不會與朝堂有任何瓜葛,這樣的日子也許快意許多。一旦沾染上愛情,不是想要捨棄便能捨棄掉的。他愛慕容朝暉,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愛他。正是因爲如此,他才心酸。
清心殿中燈火反而比殿外更暗,只留了一盞橘色花燈在桌上。慕容朝暉披着頭髮坐在桌邊,手捧香茗,正看着一紙書信,安靜的模樣美得驚人。他知道,這書信恐怕又是他的暗衛們爲他蒐集到的情報。長生突然覺得可怕,他意識到自己恐怕並沒有真正地瞭解他。
“長生,今日你回來晚了。”他站起身將看完的紙放進燈裡燒掉,火光猛地一亮,然後慢慢黯淡下去,化作煙塵。他慢慢朝長生走來,在離他只有半步的地方停下。
“我知道。”長生低頭去看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那麼美。身爲男子,慕容朝暉未免美得太過了些。
“知道你還回來這麼晚,吃過了嗎?”
長生搖頭:“沒有。”
“我叫人呈上來吧。”
“不用,我不想吃。”
慕容朝暉聽出長生語氣裡的疏離,微微皺眉:“你這是幹什麼?”
“陶紫……是你殺的?”
慕容朝暉莫名其妙了一會兒纔想起長生說的是誰,當即有些冒火:“你又去勾欄院了?”
長生有些胸悶,方纔那些莫名的情緒一下子都洶涌而出,只冷聲道:“你真是不可理喻。”
慕容朝暉也冷着一張臉,道:“一個男娼也值得你這樣?還是說,他真是你的老相好,你在心疼。”
“你除了我,還有朋友嗎?他不是我的情人,我不過將他當做朋友罷了,你懂不懂朋友是什麼?”
長生頭次在他面前將話說得這麼重,慕容朝暉一怔,怒道:“是,我是沒什麼朋友。不過我知道,他這樣的朋友,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只會成爲你的污點。”
長生眼角驀地溼了,他指了指自己,道:“我就是你的污點,你爲何不殺了我?!你今後會殺了我嗎?”
慕容朝暉退後兩步,在榻上坐下,凝視着長生的雙眸:“長生,你今日是怎麼了?盡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一個小小男娼罷了,是我令人給他送了毒酒,這又如何。他與你不一樣,你拿他與自己相比做什麼。”
長生搖頭:“我不喜歡你這樣,我心裡的你不是這樣的。”
慕容朝暉拉過長生的手,將他拉到近前,問:“那你覺得我該是什麼樣的?”
長生心中寒冷,搖了搖頭。慕容朝暉就這樣毫不在乎地承認自己扼殺了一條鮮活的生命,長生覺得自己對這樣的慕容朝暉似乎從未認識。他就連蓮漪也不曾在乎,雖說現在還愛着他,但再過幾年呢?會不會覺得自己不過是他的污點,然後將自己除去?
見長生閉口不答,慕容朝暉轉了個話題:“你爹要告老還鄉,我已經同意了。”同意孟渾的請求時,慕容朝暉其實還有着自己的私心。孟渾走了,長生是不可能跟着去的,在龍城之中,只有他是與長生最親近的人。再過些年月,他的眼裡會漸漸地只有他一個。
而此時長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從此之後,他是不是除了皇宮,再沒有棲身之處?沒了他爹的司空府,他有什麼理由再回去?他再次道:“我想回關山去。”
“我不許你去。”
“那我留在這兒算什麼,給你當妃子嗎?”
慕容朝暉知道長生在賭氣,不過他倒不是沒有過這個想法:“你若是願意,我倒是很想給你封個妃位。”
長生氣得說不出話,慕容朝暉說這話是真心的?“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了?”
“是誰說要永遠跟着我,不離不棄的?”
“不……”長生蒼白着一張臉,搖頭:“不該是這樣的。”
“那你告訴我,該哪樣?”慕容朝暉想起過往種種,長生過去明明說過多次,他在乎他,想永遠待在他身邊。現在年歲越長,他倒像是越留不住長生了。長生跑得太遠,認的人太多,離他的日子越多,就越會將他遺忘。慕容朝暉不想最後變成這樣,他不想。
“我們不該是這樣的,我想回關山去,將我該做的事情做好。”
慕容朝暉最不願聽的便是這句,他拉過長生的手腕,道:“朕不是說過,你好好待在這兒就行,你是要抗旨不遵?!”說完這句,慕容朝暉才驚覺自己竟在長生面前自稱起“朕”來,當真是氣糊塗了。
長生甩開慕容朝暉的手,黯然道:“是,是臣的錯,是臣忤逆了陛下,請陛下降罪。”
慕容朝暉反手給了長生一耳光,用的力氣倒不大,聲音卻格外響亮。他最討厭長生這樣對他畢恭畢敬地叫着,他感到厭煩。“你要當臣子,今晚就跪着反省。”
長生心如死灰,他們之間,真的如同他爹說過的那樣,並不對等。其實他早就明白,他跟他,做出犧牲的總會是自己。若是他不甘放低自己,他們的關係隨時會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