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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春意闌珊(五)

72.【第七十二章】春意闌珊(五)

雖說長生此次回龍城, 最先回的是司空府,可那日也不過匆匆拜見父親,洗浴一番便進宮去了。父親對他依舊淡淡的, 他覺得父親見他回來, 似乎並不欣喜。此次父親嚮慕容朝暉提出告老還鄉, 也並未與自己商量。難不成他爹打算棄他而去了麼?長生這麼想想, 覺得很是傷感。

“少爺, 您回來了。”開門迎他的是小丫頭小秋,看着他進門就跑去內屋找孟老爺去了。長生總覺得他跟他爹吵架後氣氛就變得怪怪的,他不似從前那般, 他爹則變得更加陌生。他記得小的時候,他爹明明很寵他, 寵到都十歲了還不會背最簡單的三字經。雖然爹經常說他的過錯, 卻對他關注得很, 有個磕磕碰碰的立馬就心疼得不得了。而現在,對他不鹹不淡, 彷彿生命中普通的過客,想想就令人心酸。他知道自己也有不好的地方,他令他爹失望了。可父親難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活得愉快麼?若是他照他爹的意思去做,刻板而違心地活着,他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瘋了。

孟渾面無表情地坐在廳內梨花木靠背椅上, 見長生從外面進來, 只稍稍擡眼, 道:“你回來了。”長生拉了凳子在他邊上坐下, 道:“爹, 我回來了。”

“什麼時候走?”

“傍晚吧。爹,您爲何如此匆忙就要告老還鄉呢?您從未跟我說過。”

“你又不在, 我怎麼跟你說?”

長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孟渾擺擺手,道:“罷了罷了,爹不爲難你,爹是真想回鄉下去種地了。你說,我養了你這麼個兒子有什麼用呢?又不能開枝散葉,又不能在身邊陪我,我待在龍城也無樂趣可言,鄉下倒還有幾個表兄堂兄可以相互照應,早些回去也好,爹是怕呀……再過幾年,我是想走也走不動了。”

“爹,很抱歉,我沒能盡到兒子的責任。”

“沒什麼,我也不指望你要爲我做些什麼,你生在龍城長在龍城,這兒就是你的根,然而爹卻是在別的地方長大的,爹想趁着清醒的時候多去些地方走走,然後在故鄉落腳。你若是有心,就過去看看爹。沒時間,那就罷了。”

長生默然垂下眼簾,撫摸着梨花木的紋路,道:“爹,我不想你走的。”

“你終究不會在爹身邊,爹在哪裡不一樣呢?爹不在,你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安排,明白嗎?”長生看着孟渾堅決的眼神,只好點點頭,道:“明白了。”

兩人安靜了半晌,孟渾才又道:“長生,今日是你的生辰,你的前幾次生日爲父也沒有好好爲你慶祝,今日也只能匆匆祝你生辰快樂,希望你不要責怪爲父。”

長生鼻頭一酸,道:“謝謝爹,我也沒有爲你好好慶生過,希望爹不要怨兒子不孝。”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長生騎馬回宮,心裡卻想着他爹的話。宮門一重重打開,又一重重閉上,將世間繁華隔絕在後,宮裡還有個人在等他。慕容朝暉一身素雅暗花蠶絲長衫,將一頭青絲披散,坐於燈前。晚膳早已備好,他一來便有人端上桌,放上兩副碗筷。

“長生,肚子餓了吧,快坐下吃飯。”

長生在桌邊坐下,吃了兩口道:“朝暉,再過兩天我回關山吧。”

“你今日生辰,非要說這種離別的話麼?”

“是我不對。”

二人一時無話。

宮人將飯食撤了下去,長生跟慕容朝暉在榻上坐下。

“長生,今日是你生辰,你暫且將眼睛閉上。”長生將眼睛閉了,只覺得脖間一涼,有什麼東西墜在脖間。他睜開眼,原來是一塊紅色的玉,溫潤清亮,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觀音像。他摸了摸那玉,微微有些涼。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說是等我有了皇子妃,便將這玉送給她。人常說,男戴觀音,女戴佛,這紅玉觀音像應當給男子戴更合適。我想,母親在關外長大,恐怕不太懂得中原的這些規矩,不過倒真的適合你。”

“謝謝你,我很喜歡。”

“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菩薩一定會替我保佑你的。”

長生摟住慕容朝暉,手慢慢收緊。他從前希望自己可以保護慕容朝暉,在他身邊陪伴他,讓他不再寂寞,但現在自己倒是寂寞了起來。

“有件事情我想同你說。”慕容朝暉反過身來將手放在長生的肩上,道:“我不希望你再回關山。”

長生一愣,道:“爲何?”

“你既然並未中毒,我也已經瞭解到慕容嘉寧的陰謀,這就夠了。你回關山,不過是徒增危險。”

“你不信我能保護你麼?”長生心中酸澀,難道他保護慕容朝暉這一願望也做不到?

“不是,我只是不想讓你處在危險之中。”

“我想回去。”長生堅決道。

“長生,你別鬧了好麼?”

“我不是在鬧,慕容嘉寧在宮裡有眼線,又在邊關蠢蠢欲動,這對江山社稷很是危險。”

慕容朝暉微怒道:“我讓別人去就好了,你上回差點死掉我可不想再知道這種事情。”

“我知道你關心我,可這是我想去做的事情。”

慕容朝暉微微皺眉,道:“好了好了,今日這麼好的日子,我們先睡下,明日再說,行嗎?”

長生見慕容朝暉不悅,只好住口,心想着離他“犯病”的日子不遠了,若是回去晚了,會惹慕容嘉寧疑慮。若真如慕容朝暉說的那般,不再回關山,那他前些日子的鋪墊就白費了。他希望自己能親手捉住叛亂的慕容嘉寧和從中介入的獨孤慎,還大燕國一個太平盛世。

長生摟着慕容朝暉一夜無夢,睡夢間,只依稀聽得窗外落花的聲音。翌日一早,他起身準備上朝,卻被慕容朝暉同前幾回般制止。“你的身體還未養好,上朝不過是慣例之事,我回來說與你聽也是一樣的。”

長生心中雖感激,但想想又不是滋味。現在的他,其實就是皇上的寵臣。他長期待在清心殿,朝堂上那些大臣必定都已知曉。說不定他爹在這背後,也受了不少責難。若是他不能做出什麼有利於朝堂的事情,他自己也過意不去,總覺得自己是慕容朝暉的污點。

現在的慕容朝暉有些奇怪,他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己同他的關係傳得多麼不堪,甚至不讓他去上朝,這在旁人看來,大概會認爲他恃寵而驕或是前夜做了什麼辛苦的事情,導致第二日醒不來。他從前一直希望自己與慕容朝暉能承認自己與他的關係,而他現在隱晦地默認了這一切,長生卻欣喜不起來。他像他的寵臣,只能屈居在下。他想同他站在一起,能夠與他比肩,做他的左膀右臂。

他踩着一地落花,走入後花園小徑,正想着事情,卻聽見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長生擡眼去看,原來是金娜與她的小丫頭在撲蝴蝶,跑來跳去好不熱鬧。金娜年齡雖小,但怎麼說也是個大姑娘,這樣沒心沒肺,倒也奇了。

“長生哥哥,你來了。”金娜一轉眼便見着長生,連忙停下來揮手與他打招呼。

聽見金娜這般喚他,長生倒有些不習慣。

御花園裡第一批牡丹已經開了,五彩斑斕煞是好看。金娜身着淡金色綢緞長裙,猶如一隻巨大的黃色蝴蝶,飛舞在花叢間。今日她在宮中便沒有蒙臉,絕色的異族面貌令人驚歎。

“臣見過皇后娘娘。”

金娜果不其然地不滿道:“多什麼禮啊。”

她的小丫頭小蝶一手拿網,一手提着個草編的大籠子,裡面已經有不少捕獲的蝴蝶。金娜一把提起草籠子,向他炫耀道:“看,這都是我跟小蝶捉的,漂亮吧。”

籠內的蝴蝶撲扇這翅膀,卻飛不出草籠的界限,美是美,卻有些殘忍。

金娜將籠子遞給他,道:“喏,給你瞧瞧。”

長生接過草籠,道:“蝴蝶多美,就讓它們在花園裡飛也很漂亮。”

金娜彷彿明白他的意思,道:“我的寢宮裡沒有蝴蝶,所以我想先捕一些蝴蝶回去放掉。長生哥哥,你這當將軍在戰場上廝殺的人,怎的如此心軟?”說完,她掩嘴偷笑起來。

“正是因爲有時不得不殺,所以才知道生命的可貴。”

“好吧,你說的也對。金娜沒有要殺死它們的意思,不過是將他們挪個地方。長生哥哥,你也過來玩吧。”說完金娜扯了扯長生的衣袖。

長生正覺尷尬,他並不想玩小女孩玩的把戲,誰知身後突然傳來慕容朝暉的聲音:“金娜,快放開他,真是太胡鬧了。”金娜放開長生,有些委屈道:“皇帝哥哥,金娜不過是想讓孟將軍陪我抓蝴蝶罷了。”

“一個將軍抓蝴蝶是成何體統,況且長生還病着。”

金娜立馬道:“將軍病了嗎?剛剛是金娜失禮了。”

長生解釋道:“不,我已經快好了,不礙事的。”

一邊的慕容朝暉有些不耐煩地拉過長生的手,對金娜道:“金娜,你和小蝶接着玩吧,我跟長生回寢宮。”

長生有些摸不着頭腦,就這樣被慕容朝暉給往回拉。慕容朝暉身上還穿着繡金線的黃色龍袍,看來是剛下朝便過來這兒了。長生問道:“朝暉,你急着找我,有什麼重要事情嗎?”

慕容朝暉微微停下,又繼續往前,道:“沒什麼,只是回來之時見你不在,過去找你罷了。”

長生被他拉着一路回到清心殿,過路的宮人紛紛低頭行禮。慕容朝暉一向喜清淨,不喜太監宮女跟着,連行禮都只保留了動作,免了說辭。一路過去安安靜靜,只聽得小宮女小太監行禮時衣料摩擦的輕微聲響。身着藍衣的小太監將清心殿的大門開啓,長生跟着進了寢宮。他覺得慕容朝暉似乎有些不悅。

內間的門關上,慕容朝暉將龍袍慢慢脫下,龍冕卸下,換上一身素淨的衣裳。方纔不過一時不見長生,竟有種不安的感覺。見他與金娜說笑,也只想將他拉開。長生是他的,他不想長生被其他人沾染。

“朝暉,我有話同你說。我覺得,我還是回關山比較合適。”長生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出口。每回他與慕容朝暉說起此事,慕容朝暉總是敷衍過去。

見了方纔那幕,慕容朝暉本就有些不悅,現在長生重提此時,他有些惱火:“不是說了麼,回關山太過兇險,你留在龍城便好。”

見慕容朝暉沒有鬆口的意思,長生有些着急:“朝暉,我是認真的,厲東他們還在關山,若是我走的太久,說不定他會先對我關山的心腹下手。”

“你就那麼關心他們,那麼想離開我?”慕容朝暉系衣帶的手驀地停下,鳳目直勾勾望着長生。長生道是慕容朝暉對他發了火,可他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做錯的地方,解釋道:“不是,長生只是想多爲你做些事情。”

慕容朝暉也覺着自己發火莫名其妙,但他的確不想長生離開。他是一國之君,難道連這麼個小小的願望也不能如意?從前老由着他任着他,他們之間的關係變成這樣,不也是長生先招惹的他麼?長生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他不在的日子,他才真正感到孤獨。雖然年少時過慣了孤獨的日子,嘗過不少心酸,但長生的離開竟是他難以忍受的。他現在能牢牢拽住的人,恐怕也只有長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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