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外雨潺潺, 回龍城後長生只抽空回了一趟司空府探望父親,其餘的時間都待在清心殿,這種不合情理的行徑更讓他跟慕容朝暉間曖昧傳聞基本坐實。長生懶得去管外面的風言風語, 枕着本志怪, 就着淅淅瀝瀝的雨聲入夢。慕容朝暉不會阻止他白日睡覺, 來了也不過給他蓋上薄被, 免得他着涼生病。
“長生, 沒想到這兩日竟下起雨來,沒完沒了。過幾日雨停了,我們便去長壽山。”
長生點點頭, 無聊地看向窗外。前幾日剛打苞的桃李恐怕都被打溼了吧,他早上瞧見些許細碎的白色花瓣順着雨水而下, 倒有些春意闌珊的味道。
三日後放晴, 長生準備好戎裝, 騎着高頭大馬,跟隨在御攆旁。此次春狩是近幾年規模最大的一次, 慕容朝暉這個皇帝一向節儉,這次如此破費,是爲了討好誰一目瞭然。爲了此次春狩,慕容朝暉提前在長壽山修建了一所簡易的行宮,供參與春狩的衆人居住, 這在以前是沒有的。
原本春狩不帶女眷, 不過皇后金娜是個好動的草原兒女, 知道春狩的消息後便不時刺探慕容朝暉。慕容朝暉一向自覺對她虧欠, 便答應帶上了她。既然帶上了金娜, 蓮漪自然也是要帶着的,這一行所要的花費就更龐大了。不過雖然帶着女眷, 但並不與帝王同坐,而是另行安排馬車。長生收拾了酸溜溜的心思,眼不見爲淨,只看着慕容朝暉。
有了行宮,便不用搭帳篷。行宮內一應俱全,能住下幾百人,只有一些品級較低的侍衛需要自行搭帳篷居住。一行人午時過後到的行宮,慕容朝暉覺得乏了便先行回行宮休息,長生騎着高頭大馬在山下晃悠,一個纖細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蒙面的女子身着俏麗的羌國騎射服,眉毛如天邊新月,睫毛卷曲上翹,眼睛是淺淺的棕色,雖然看不到整張臉蛋,只看露出的眉眼也能知道這是個異域絕色美人。
她是慕容朝暉的皇后,長生對自己這樣說道。然而他見金娜朝她笑了一笑,揚鞭抽馬,到了他跟前。“孟將軍,別來無恙。”金娜用俏皮的語氣對長生說道。
“微臣見過皇后娘娘!”長生正打算下馬行禮,金娜卻攔住了他,道:“哎,我可不喜歡你們中原人的這套禮儀,你現在若是向我行禮,便是壞了我的興致,我要不高興了。”
金娜的表情將長生給逗笑了,這樣的絕色的美人卻這般不守規矩,他倒是見識到了。
金娜清了清嗓子,道:“我好不容易讓皇帝哥哥帶我出來玩,好久都沒活動筋骨了,孟將軍一定要陪金娜玩得盡興。”
長生收起了那份不自在,金娜給他的感覺與蓮漪完全不同,也許是金娜年齡尚小,天真無邪的緣故吧。
“從前在羌國的時候,金娜可是射箭的高手,又快又準。我聽說孟將軍騎射也很厲害,從前雖然在宮中碰到過你,卻沒機會向你請教,今日一定要和你比試一番。”
長生微微笑了:“那好吧,娘娘若是執意要比,臣也就甘願奉陪了。”
金娜仰頭去看天空中飛翔的大雁,它們成羣結伴從南邊飛回。金娜挑起弓箭,指了指天上的大雁,道:“咱們就比打鳥吧,半個時辰以內,看誰射的多。”
長生點點頭,道:“那就請皇后娘娘指教了。”
金娜讓自己從羌國帶回來的棕發小丫頭燃起香燭計算時辰,香燭剛點燃,她立馬往天上射了一箭,堪堪射中一隻大雁的翅膀。那大雁撲扇幾下,跌了下來。衆人拍手叫好,金娜卻有些氣鼓鼓的,道:“我的箭法退步了,只射到它的翅膀。”
長生將弓拉滿,對準兩隻飛得較近的大雁,一箭便射下兩隻來。金娜見了倒也不沮喪,反而拍手替長生叫好,道:“果然是孟將軍厲害,能一箭命中一雙。金娜的哥哥也能一箭雙鵰,不過金娜已經有好幾年沒看到了。”
長生調侃道:“皇后娘娘是準備認輸了?”
金娜眉毛一挑,道:“誰說的?金娜沒打算認輸,半個時辰還剩下許久,容我快馬奔騰,到更遠些的地方去,說不定能打下更多的鳥兒。”說罷一抽鞭子,往樹林裡去。
長生突然意識到,金娜方纔只說比賽打鳥兒而不是光打大雁,林子裡的鳥兒多得很,要打自然也更不費力。長生興致來了,也抽了抽身下的良馬,往林中去。
金娜的速度太快,而且她似乎在故意甩開跟着她的幾個侍衛,這實在是太危險了。長生擔心金娜的安全,跟在她身後,將衆人遠遠甩開。然而過了一會兒,金娜卻沒有停下來打鳥兒的趨勢,長生覺得有些奇怪,朝前面喊道:“娘娘,您再不停下來打鳥兒,可就要輸給我了。”
金娜猛地勒住繮繩,朝長生綻開大大的笑:“孟將軍,我只是想甩開他們一會兒罷了,金娜現在不想打鳥兒了,就想歇會兒。”她跳下馬來,將馬系在一棵樹上,在旁邊坐了下來。長生覺得稀奇,也下了馬,在她身邊坐着。
“娘娘,不然我們回去吧?”
金娜搖頭,仰頭去看茂密的叢林,道:“我纔不要這麼快就回去,好不容易出來的,金娜好久好久都沒有這樣玩了。”
長生還想說點什麼,金娜突然轉過頭來,嘻嘻笑了兩聲,道:“小蝶說,你纔是皇帝哥哥的情人,這是真的麼?”小蝶便是金娜的那名棕發貼身侍女。
長生驀地臉紅起來,金娜天真無邪的語氣與蓮漪的咄咄逼人完全不同,長生反而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剛來的時候見宮裡只有蓮姐姐,還感嘆皇帝哥哥深情,金娜來這兒簡直是搗亂的,沒想到小蝶告訴我,皇帝哥哥其實只在乎你呢。”
長生低低道:“他是皇上,他怎麼想,做臣子的可不知道。您纔是皇上的正妻,若是真像你說的那樣,你不會生氣麼?”
金娜嘿嘿笑了兩聲,道:“我生氣作什麼?若是他先有了金娜,又找了你,我會毫不猶豫地將你殺了。但他是先有的你,金娜倒覺得自己妨害了你們呢。況且,來這兒之前父王就明明白白告訴過金娜,金娜是來聯姻的,不管丈夫好不好,金娜都得認了,況且皇帝哥哥對我不錯。”
聯姻,真是個能輕易毀掉年輕小姑娘未來的手段,長生隱隱替金娜擔憂起來。雖說她現在開朗活潑,但再過幾年,興許就不會這樣了
“我覺得,你比蓮姐姐更值得皇帝哥哥去愛,你是個可以愛的人。”
長生被金娜的話弄得有些發愣,“怎麼說?”
“你可以替他打仗,替他管理朝綱,人長得俊,又武功高強。若是你沒有皇帝哥哥,金娜一定會喜歡你的。”
長生撓撓頭,被金娜誇得有些腦熱。“臣……沒有娘娘說的那般好……”他想說其實他很笨,好多事情都理不清,剪不斷。
“所以……,孟將軍現在陪金娜打鳥兒吧。”金娜站起身,將弓箭從背後拿了出來,一箭便射中樹梢上的麻雀。
長生拍手:“好箭法!”
忽的聽見身後叢林傳來馬蹄之聲,還不止一人,長生料想是跟在後面的侍衛到了,轉過身去,卻見慕容朝暉一身淺綠衣裝,騎馬而來。在他身邊候着的,正是江陵。
“陛下。”長生喚了慕容朝暉一聲,準備行禮。慕容朝暉卻微微皺起眉頭,道:“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金娜見了慕容朝暉,笑道:“皇帝哥哥,你怎麼來了,要同金娜還有孟將軍一塊玩麼?”
“金娜,不許胡鬧,這裡很危險。”
金娜往周圍看了一圈,道:“這裡哪有什麼危險的,又沒有虎狼野獸,再說了,有孟將軍在呢。”
慕容朝暉不理會金娜轉而對長生道:“長生,你跟我回去。”
長生愣了一下,金娜立馬嬌嗔道:“不嘛,我還沒玩夠,我要孟將軍陪我玩一會兒。”
慕容朝暉被金娜纏得沒辦法,只好先行下馬,走到二人跟前。“金娜,你去那邊平地上玩就好了,樹林裡說不定會有猛獸。”
“金娜是在馬背上長大的,真的狼虎見過不少,況且金娜早就聽人說了,狼啊虎啊要到更遠的地方纔有呢,這兒是沒有的。”
慕容朝暉拿她沒辦法,只好道:“那好,你就在這兒玩半個時辰,時辰一到,我們立馬回去。”
金娜道:“那好吧,皇帝哥哥,你會不會射箭啊?你也來試試吧。”說罷便將自己身上的弓箭遞給慕容朝暉。慕容朝暉連騎馬都是十八歲那年去楚地時跟長生學的,射箭自然不會。長生知道這一點,走到他身後,握住他拿弓的手道:“朝暉,我來教你吧。”
慕容朝暉氣消了些,任着長生擺弄姿勢,將弓箭拉滿,瞄準樹梢。他右手一鬆,一支箭淺淺射入樹幹,比瞄準的偏了不少。金娜嘻嘻笑了一聲:“皇帝哥哥果然是不會射箭的。”
慕容朝暉聽了金娜的話沒什麼反應,長生倒替他解圍道:“初學的時候都這樣,多學幾次就好了。”
“長生,你再教我幾次。”這回慕容朝暉倒主動起來。“天子出行狩獵,卻連射箭都不會,的確是有些不像話了。”
長生微微笑了:“是,長生一定會教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