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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相見歡(三)

67.【第六十七章】相見歡(三)

午後, 慕容朝暉在桌邊批閱奏摺,長生看了一會兒便有些困了,問了慕容朝暉後決定出去走走。許久沒有在皇宮裡遊蕩了, 宮裡有的地方變了, 有的沒變, 同從前一樣。路過的宮人似乎都在有意無意地偷望着他, 長生心虛地將衣領豎起來, 以免被人察覺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他去了翠羽宮,翠羽宮現在無人居住,但打掃的很乾淨, 一草一木還是從前的模樣。長生慢慢踱着步子,覺得腰間的痠痛感慢慢好了些, 往更遠處走去。初春的紅蓮池看不出生機, 只有去年的殘葉留在水面上。長生打了個呵欠, 慢慢往亭中走去,坐在亭中, 看池邊剛抽條的柳樹,手撐着腦袋,靜靜發着呆。

“原來是孟將軍。本宮本知道將軍回龍城的消息,但沒想到能在這兒碰見您。”

一身紅衣的蓮漪珠玉滿頭,在池邊見了長生, 便緩步走了過來, 身邊跟着位黃衣的小宮女。長生回頭, 微微頷首道:“原來是蓮妃, 微臣見過蓮妃。”他不受控制地看了看蓮漪平坦的小腹, 心想着若是沒有意外,說不定朝暉都有孩子了, 這麼一想,又覺得心裡怪怪的。

蓮漪的嘴角掛着笑意:“孟將軍,在關山常駐必定很辛苦吧,我看將軍倒像是清減了不少,陛下見了恐怕要心疼的。”

長生聽了這話覺得奇怪,又見那黃衣小丫頭對他似乎並不友善,腦子轉了轉,覺得有些尷尬。若是放在普通人家,那他長生便是搶了蓮漪的丈夫野情人,蓮漪不恨他纔怪。他回道:“作爲臣子,替陛下分憂是理所當然的。”

蓮漪站在長生面前,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卻又生生忍住,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奇怪。長生也覺得有些尷尬,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聽得蓮漪道:“孟將軍,你對董賢一類以色媚主的人是怎麼個看法?”

長生臉一熱,他跟慕容朝暉雖然是這樣的關係,不過他倒從來沒覺得自己以色媚主,慕容朝暉比他更美才對。他先是愛慕他的容貌,後來便慢慢愛上那個孤寂的人,他想讓他變得不再孤單。“我倒沒覺得董賢以色媚主,應該是哀帝愛慕顏色纔對。雖說男子與男子有悖倫常,但哀帝愛董賢,怕擾了他休息能做到斷袖而起,這不是挺令人豔羨的嗎?蓮妃娘娘怎麼無端問起這個問題?”

蓮漪顧忌着不能將那層皮給捅破,雖惱怒,卻也忍下了,道:“孟將軍說的倒也在理,本宮最近多看了些閒書,正好看到佞幸傳,頗有感觸,遇見將軍便口不擇言了,還望將軍見諒。”

“無妨,下官也正閒着,能陪娘娘聊聊天,倒也是幸事。”

“那本宮就先行告辭,不打擾將軍了。”蓮漪自覺自討沒趣,背過身去,與黃衣小宮女走開了。長生的眼神一暗,心裡有些煩悶。他與蓮漪這席對話,倒像極了後宮爭寵的妃子。他悶悶地扔了兩顆石子,池水一圈一圈盪開。他還記得當初離開龍城去楚地的那個晚上,紅蓮池邊月亮又大又圓,他心裡想着這輩子一定要守護他,讓他不再孤單。不過直到現在,他也不太清楚,他是不是讓慕容朝暉不孤單了。

“娘娘,鴛鴦給您端碗蓮子羹來吧。”回到青蓮宮,黃衣小宮女鴛鴦見主子臉色不虞,小心翼翼問道。

“不必了,本宮不渴。”蓮漪憤憤地將頭上的金玉珠寶慢慢卸了下來,一件件放回裝首飾的檀木匣子裡去。她對着鏡子梳了梳頭髮,鏡內之人色如春花,只是一雙明亮的眼眸似乎隱隱藏着委屈與怒火。她將自己打扮得再美又怎樣,她穿再華貴的衣裳,戴最繁複豔麗的珠寶首飾又怎樣?她的丈夫壓根就不會看她一眼,這些又有什麼用?他壓根就不喜歡她。

早些時候她看得開,雖然慕容朝暉不親近她,但也不親近別人。她想着女人有這些榮華富貴便好了,也不奢求什麼,慕容朝暉也不曾虧待她。但年齡大了,想法也多了。她畢竟是個女人,想要個愛自己的丈夫,至少也想要個可愛的孩子來解解悶。她已經二十多了,雖然還算年輕,但年紀也不小了。越在這宮裡待着,就越像是在坐牢。她從前不過是個舞姬,身不由己,但還去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人。那時只希望能有個歸宿,現在倒是無端地想念從前的日子。

她想起接風宴上長生歸來的情景,意氣風發俊美無儔,竟生出些許豔羨。她若是個男子,是否也能像他一樣,叱吒邊關,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然而就是這樣的男子,竟是她丈夫的情人。她氣憤,卻也無可奈何,她的丈夫根本就不曾愛她。上回的事情她以爲自己已經想通了,慕容朝暉不愛她她便自己過自己的,不再理他的事情。但現在見長生回來,卻又開始泛酸,止都止不住。

她忿忿地將首飾盒往地上一掀,珍珠寶玉滾得滿地都是,她看也不看,怔怔盯着鏡中的自己,一言不發。

“娘娘,氣壞了身子可要不得。”

“有人心疼嗎?”豆大的淚珠從眼眶墜下,鴛鴦連忙用錦帕去擦。“娘娘,鴛鴦心疼你呀。”蓮漪看了鴛鴦一眼,又看向鏡中的自己,憤憤道:“也只有你對我好了。”

黃昏已至,陽光淡了下去。慕容朝暉將摺子批閱完畢,正巧長生從外面回來,臉上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落寞。慕容朝暉問道:“長生,你今日去了哪些地方?”

“不過是在從前常去的地方走走,去了翠羽宮,還去了紅蓮池,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天色就暗下來了。”

“坐過來陪我下一盤棋吧,這盤棋完了,大約就到傳晚膳的時辰了。”

長生將棋盤收拾好,捻了一粒棋子在手裡,有些心不在焉。

“長生,你怎麼了?”慕容朝暉察覺到長生似乎有些不太對勁。是的,從昨晚上就有些苗頭,他能察覺長生有些不悅。

“你沒發覺宮人看我的表情很奇怪嗎?”

“這又怎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他們大概早就認爲我是這樣的。”

“長生,你又要鬧彆扭了?”

長生眼神一暗:“不,我不鬧彆扭了,我只是說說。”

“我知道你不喜歡這樣,不然我去把那些愛嘴碎的給抓起來,割了他們的舌頭?”

長生一聽,連忙道:“不不不,還是不要了吧。反正……他們說的倒也沒錯,我不在乎,先下棋了,我不想管這事。”只是……心中總有種隱隱的不安,覺得隨時有可能失去他。

他們這樣,能繼續多久?彌子瑕見愛於衛君時,衛君那般護着他,及彌子瑕色衰衛君便愛意漸弛,對他沒了往日的寵愛。他們之間,也會這樣麼?他沒有勇氣再問上回的問題了。慕容朝暉拒絕過他一次,他不敢輕易嘗試第二次,怕自己失望。他退讓了,不想再讓他爲難。他想着慕容朝暉愛不愛他有什麼關係,他愛慕容朝暉就好。

“長生,過兩日我們便去長壽山狩獵,好麼?”

“好啊,很久沒有去過了。對了,小紅還好嗎?”

“小紅病了,所以沒讓你去看它。它年紀大了,現在天氣又冷,很容易生病。它嘴饞,愛躲在御膳房裡,那兒常年生了火,挺暖和的。我讓高季尋了個御醫照顧它,就讓它住御膳房邊上。你想見見它?”

長生點點頭,想見見這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天黑下來的時候,長生見了小紅。它掉毛的毛病似乎比前兩年好了些,油光水滑的,只是不太活潑了。御醫抱着它進清心殿,它一見慕容朝暉便眼睛一亮,跳了下來,直往慕容朝暉身上竄。那御醫大約三十來歲,在御醫裡算是很年輕的了,面容平平,無甚特色,是那種一眼就要忘了的長相,但他的那雙眼睛倒是挺亮的。

“左御醫,這段時間勞煩你了,你倒是挺有能耐,把它掉毛的毛病給治好了,比那幫老古董強。”

他恭敬道:“陛下過獎。小紅畢竟年紀大了,現在雖然好了些,再過些年月還是要掉的。狐狸大約能活十來歲,它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左御醫在說這番話時,小紅將頭埋在慕容朝暉懷中,聽懂了他的話般,有些悲慼。

“對了,你來給長生診診脈,我不太放心他的身體。”

長生一聽有些意外,他以爲左御醫是獸醫來着,但伸出手讓左御醫把脈,只是心裡有些七上八下。左大夫把了一會兒脈,眉頭漸漸鎖起。慕容朝暉擔憂地問道:“怎麼樣?”

“還好,微臣想用銀針試試。”

長生乖乖伸出手,讓左御醫紮了一針。過了一小會兒,左御醫將銀針拔起,看了看銀針,只有一點點發青。他道:“將軍,這毒是用銀針拔*出來的,對麼?”

長生點點頭:“對。”

“這方法的確不錯,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用了。不過這樣解毒總會有一些餘毒留在身體裡,很難清除,替你拔毒之人是否留了方子?”

“有的,我拿出來給你瞧瞧。”長生從錦帶中將池綠給他的藥方拿了出來。他前些日子覺得差不多好了,便沒有再服藥,沒想到左御醫說餘毒還沒清乾淨。

左御醫看了方子,雙眼一亮:“這倒是個絕好的方子,十分對症,孟將軍照着這方子繼續服藥便是。”

長生看着紙條上的筆跡,想起池綠,有些恍惚。他有些想念他了,不知他現在過得好不好。不過他二哥那麼精,怎麼會過得不好?

確定長生身體確實並無大礙,慕容朝暉放下心來,摸了摸懷裡的小紅,道:“辛苦左御醫了,待會兒記得去高季那兒領賞。”

左御醫跪下謝恩,道:“謝陛下,爲陛下效勞是臣分內之事。”

左御醫退下後,慕容朝暉拍了拍小紅的腦袋,將它送到長生面前:“長生,你也抱抱它吧。”長生從慕容朝暉那兒接過小紅,摸了摸它紅色的皮毛,它竟乖乖的不動彈。這隻狐狸從前最煩他了,也許是一直記恨着被他抓來的事情,所以向來跟他並不親近,還常常朝他呲牙咧嘴。

那年春狩他剛滿十五,天真懵懂,不通曉人事,今年再過不久他便二十二了,整整過去了七年的時光。他與慕容朝暉兜兜轉轉饒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點。他覺得現在的他並不比從前好多少,還是會迷茫,還是會不知所措。他只願自己能變得更強,強大的能戰勝眼前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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