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燕國與犬戎通商, 天水城便比從前繁華了不少。長生自關山而下,脫去戎裝穿便服去了天水城。這段時日他整日裡與牛羊爲伍,見到的人也只有軍營裡的士兵跟往來過路的商販, 已經很久沒去城裡逛了。
他第一次來天水時犬戎兵就在北城門外, 城內可以看出些規模但很蕭條。幾個月前他回關山時已經熱鬧了不少, 現在更是繁華。來往商販絡繹不絕, 各類商品層出不窮。長生沿着天水城的大街小巷逛了一圈, 在鳳翔王府停下。雖搬離了鳳翔,可鳳翔王畢竟是鳳翔王。新建的鳳翔王府或許比不上從前的規模,但營造得頗爲精緻, 樓臺水榭樣樣俱全。
慕容嘉寧聽說是長生來了,放下手頭的事情, 親自迎出門來。
長生行禮道:“王爺, 叨擾了。”
慕容嘉寧笑道:“哪裡, 本王盼你不知盼了多久,趕緊進來吧。”
長生進了鳳翔王府的正廳, 裡面裝飾得倒挺氣派。鎏金的柱體,黃金鳥籠中幾隻色彩豔麗的鸚鵡上下跳動,幔子上印了頗有羌國風情的圖案,地毯是波斯風格,座位上鋪了虎皮。
“這些都是通商後我得來的寶貝, 你看, 犬戎國的狐裘, 虎皮, 夜明珠……”慕容嘉寧指了幾樣給長生看, 又讓下人端來美酒和點心。長生環顧四周,感嘆慕容嘉寧還挺會生活, 將王府佈置得井井有條。
目光落到簾幕後方牆上的一塊狼皮上,長生愣了愣,犬戎處理狼皮的方式很特別,他看過犬戎運來的狼皮,與牆上掛的似乎不太一樣。再看旁邊掛的□□與下方矮桌上裝飾的純金鷹隼雕像,長生的臉微微變了色。狼和鷹具是匈奴人的圖騰,牆上的□□則是匈奴弓。匈奴與燕國斷斷續續打了十來年,一直存在邊界糾紛,兩國之間是完全敵對的狀態,通商的情況是非常少見的。要不是他見過從前繳獲的匈奴戰利品,恐怕也認不出來。
雪裡青霜是產自匈奴國的□□。想起池綠的話,長生一愣,只覺得脊背發涼。
“長生,你怎麼了?”
“我……我有些頭疼……”
“頭疼?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麼?要不要我尋個大夫給你瞧瞧……”慕容嘉寧站起身,走到長生近前。
長生想起池綠告訴他的話,便道:“最近時有頭疼,想來是前段時日縱酒所致,軍醫也勸我少喝。王爺,營隊裡還有些事不好一直讓厲東給我頂着,這就告辭了。”
“再坐會兒有什麼打緊?你若是身體不適在我這兒歇着也成,我讓屬下去替你傳話。”
“不了,多謝王爺美意,今日確實還有事情要我處理,長生下回再來拜訪王爺。”
“也好,我送你到門口吧,回去記得好好休息。”
告別慕容嘉寧,長生只覺得身上出了一層薄汗。他騎着棗紅馬,離了天水城便放緩了步子,在馬上細細思考着。他料想前段時候中毒多半是慕容嘉寧做的。雪裡青霜這種毒十分罕見,價值千金,普通人壓根是弄不來的。鳳翔王府裡有那麼多匈奴國的東西,看來他與匈奴人交往匪淺。長生記起自己除了在軍營中用飯只吃過慕容嘉寧的東西,原本以爲有犬戎的奸細曾混入營中,沒想到把慕容嘉寧給忘了。他驚訝於當年那個活潑的孩子竟變得如此有城府,不禁微微嘆息。方纔他說自己時常頭疼時,慕容嘉寧雖做出關心的神態,長生卻看出了他眼神中別的東西。他恐怕一直奇怪自己爲何不發作,殊不知池綠已給他解得差不多了。
“將軍,您回來了。”厲東如往常一樣爲長生牽馬。
“讓你爲我做那麼多事情,實在是麻煩了。”
粗漢子厲東聽得長生如此客氣,不禁有些臉紅:“將軍客氣了,這是屬下該做的。”
長生正欲走進軍帳,又停下道:“對了,下次鳳翔王若來找我就說我病了,全身疼得厲害。”厲東一愣,問道:“將軍,這是爲何?”將軍不是跟鳳翔王相處得好好的麼?
“這個……暫時不說。總之按我說的去做,不能告訴別人。”
“是,屬下明白。”
長生進了軍帳,將外衣脫下,換了身輕便的勁裝,又出了軍帳換了匹馬往關山腳下奔去。看來他往後得時不時裝病糊弄一下他,不能常常漫山遍野地亂跑了。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慕容嘉寧現在還沒對他攤牌,他不知道他到底要怎麼去要挾他,或許他的目的就是讓自己不明緣由地死掉?長生打了個冷顫,覺得心寒。
有傳言赫連戰死後留下一支幾十人的精銳部隊沒有迴歸朝廷,只爲保障自己的子孫後代而留,而這支部隊的去向成謎,後來人也就只當是個傳說了。長生猜想這支部隊若是存在,大概是死士或是暗衛那樣的水平,小看不得。慕容朝暉發展暗衛到現在不過不到百名,能達到暗衛水平的人少之又少,訓練更是嚴格而費時費財。赫連戰當年與匈奴對峙之地便是在下馬關,其實離此處並不太遠。若是他留了精銳部隊,估計就在附近。
長生覺得慕容嘉寧有可能找到了那支精銳部隊或是部隊找到了他,令他有了第一筆籌碼,因此起了一些非分的念頭。加上赫連家原本是世家大族,金銀珠寶自然不少,銀錢方面他也不用擔心。他想慕容嘉寧的打算或許是救出他兄長,畢竟他倆從小便兄弟情深。聯想到慕容嘉寧鳳翔王府中的金碧輝煌及衆多匈奴國的物品,長生覺得不止是這樣了。最壞的情況是慕容嘉寧勾結了匈奴人,打算將燕國的江山再次改朝換代。
長生想到這裡,被自己驚出一身冷汗。若果真如此,燕國必將再次遭劫,慕容朝暉的安全也會受到威脅。但目前他也不能做什麼,只能密切關注慕容嘉寧,暫時裝病按兵不動。慕容嘉寧若是想利用他,遲早會向他攤牌。
八月,火一般的季節。若是在龍城長生非恨不得把扇子扇斷,在關山倒是涼快得很,午後還時常有涼風。也虧得關山涼爽,他裹在被子裡裝病纔沒真熱出病來。方纔哨兵遠遠瞧見慕容嘉寧的轎子往這邊過來,便飛一般跑下來稟報,長生也迅速脫衣上牀,裝出一副無力的模樣。
“長生又病了麼?”慕容嘉寧的聲音自軍帳外傳來。
“是啊,將軍近幾個月時常無端生病,發病時頭疼得厲害,有時還全身都疼。軍醫給他看了,也瞧不出毛病。不過疼個一兩天又神奇地痊癒,跟沒事人一樣……”厲東得了長生命令,在慕容嘉寧面前說得繪聲繪色。
“那真是怪了。”
長生閉上眼,只聽見房間的簾子被人掀開。慕容嘉寧走到他身邊,摸了摸他的額頭。
“王爺,怎麼勞煩您來看我……”長生虛弱地睜開眼睛。
“你都病成這樣了,我當然得來看。我爲你請了大夫,看看他能不能治好你的病。”
山羊鬍子的郎中拿了藥箱走到牀前,墊了個小墊子爲長生把脈。過了半晌,他奇怪道:“這脈象平和,確實不像生病的脈象。將軍可是全身疼痛?”
長生虛弱地點點頭。
“這就奇怪了……”
慕容嘉寧問道:“大夫,你看出什麼來了?”
郎中搖頭:“王爺恕老朽無能,實在也看不出病來。不過有可能是將軍戰場殺敵有過舊傷,最近下過雨空氣溼潤,溼氣入骨引發風溼骨痛……”
長生道:“我的軍醫也是這麼說的,或許真是如此了。”
慕容嘉寧道:“上回我送來的藥酒你有沒有試過?那是我外祖父傳給我的,聽說對這樣的病挺有效果。”
“王爺的藥很有效,喝下便不疼了,只不過過了一段時日還是會照常發作。”
“這樣啊,我這回也帶了一瓶給你,下回再給你送些過來。”慕容嘉寧命身後僕人把銅製的小瓶呈上,放在桌案上。
“多謝王爺。”
一行人走後,厲東拉上了簾子,走到長生跟前小聲道:“將軍,鳳翔王居心叵測,用不用上報朝廷?”
“明白我爲什麼裝病了?”
厲東點頭。
“現在我拿他沒辦法,我沒證據說他害我,也不知他到底想幹什麼,只能先等等了。”
“將軍,你中了他的毒麼?”
“是,曾經中了,有人替我解了。只是那毒不好解,現在還偶有頭疼。”
厲東看着桌案上慕容嘉寧送來的藥酒,道:“那是解藥?”
“是隻可以緩解的藥,依賴性很強。到了最後恐怕我不喝他的藥便會生生疼死過去。雪裡青霜可不是好對付的。”
“雪裡青霜?!”厲東驚訝道:“末將聽說這種□□無藥可解,只能靠着另一種緩解的藥來緩解疼痛,大夫查不出來中了毒,而且疼痛會越來越強烈,直到死亡……”長生看了厲東一眼,道:“你倒是知道的挺多。”厲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末將也是聽一個走江湖的朋友說起過,他跟我說了許多罕見的□□。”
“是啊,若不是遇到醫術高明的故人,恐怕我的命已經拽在他手裡了。厲東,照我上次給你的方子去軍醫那兒煎藥過來,恐怕我還得繼續喝下去,直到完全不頭疼爲止”
“那是清毒的藥?”
“是啊,他把我身上的毒拔得差不多了,還有餘毒難以拔出,只能喝藥等餘毒慢慢清退了。”
“是,末將一定一手包辦,不讓他人知道根底。”
厲東出去後,長生盯着牆上掛的赤霄劍暗自出神。又要到十五了,中秋月圓夜,他的生辰,不知他會不會想念自己。回過神來他自嘲地想道:或許再這樣過上幾年,他們都會把對方忘了,他還想這些幹什麼,還是想想怎麼對付慕容嘉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