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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愛離別

60.【第六十章】愛離別

關山五月猶有冰雪, 山下流淌着一條雪水匯成的小溪。長生騎馬漫步於關山腳下,遠望山邊的白雲。最近天氣暖和了不少,山腳下草長起來了, 不少小野花也競相開放, 附近的牧民將牛羊趕至此處進行放牧。離這裡不遠的一條小路便是新的通商進出口, 他們派了士兵駐守, 他常常過去視察。

犬戎與燕國議和, 燕國以物資爲條件,從犬戎手上收回了關山北部老祖宗的領土,兩國間的貿易集市也順利建設起來。犬戎商人往燕國運送皮草礦石珠寶, 燕國則輸出瓷器絲綢和手工藝品,一來一往間寂寞的關山倒熱鬧了起來, 天水城更是比以往繁華了不少。這裡沒有龍城繁華, 卻有種天然質樸的味道。長生騎馬在山間草地慢悠悠地閒逛, 直到夜幕低垂才返回營帳。

“孟將軍,您回來了。”厲東接過繮繩, 向長生問好。

“今日可有事情?”

“無事。”

長生點點頭,邁向帳中。他在關山公事甚少,只需稍加打理兩國貿易外加監督邊防兵訓練即可,更多的時候他會騎着馬漫山遍野地閒逛。此間若有急事,厲東會去尋他。

這次離開, 真不知何時纔會返回龍城。再次出征前他爹說再也不管他的事情了, 讓他自己掂量着照顧好自己就成。他慶幸他爹不再管他的婚事, 於此同時也有些落寞。他長大了, 不該留戀他爹給他的一切, 他總有一天要離開。而那人……,他試着給他一切, 而他……似乎並不需要。是的,現在的他擁有一切,就是再尋一個自己那樣的,也並非難事。

“長生,我可以進來麼?”是慕容嘉寧的聲音。

“王爺快請進。”

營帳的門簾被掀開,慕容嘉寧笑着走進帳中。“長生,你回來這麼久,怎麼不到我府邸上去坐坐?託你的福,現在兩國貿易剛開始便做得不錯,我府上得了犬戎國許多稀奇玩意,一直想邀你一塊看看呢。”

“多謝王爺美意,下次去視察天水貿易時我定去府上拜訪。”

二人坐下,慕容嘉寧的僕人端上美酒佳餚,他將二人的酒杯盛滿,遞給長生一杯。

“王爺客氣了,每次前來都如此破費。”

“長生,別跟我計較,我一直……都把你當成朋友的。”

長生想起一人,不假思索便問了出來:“武承志呢?他沒跟王爺一塊過來?”

提起這個伴讀,慕容嘉寧的眼皮跳了跳,似乎有些不自在。“是啊,畢竟本王現在處境並不好,承志他說想去南洋拜師學藝,我便讓他去了。男孩子嘛,都曾經有過遊俠夢。我害了他的仕途,總得滿足他點什麼吧。”

在長生的記憶中武承志比他小一些,功夫十分了得,跟慕容嘉寧的感情也很親厚,沒想到竟然沒能陪他到最後。慕容朝暉登基後雖沒貶武大人的官,但不可能提拔身爲慕容嘉寧貼身伴讀的武承志,趙光宇也是同樣的道理。現實就是這般殘酷,趙光宇不也舍了被軟禁的慕容康定,一個人回龍城了麼?

“對了,有件事你聽說了沒有?”

“什麼事?”

“蓮妃小產,懷疑是皇后所爲,後宮正亂成一團。唉,真是各有各的苦惱,誰也別羨慕誰。”

長生一怔,酒杯中的酒灑落了一滴,他慌忙掩飾:“是啊,人世間總是充斥着各種苦惱。長生在關山腳下住着,龍城的消息是半點也不知,王爺倒是靈通。”

“哎,也算不得靈通,比你好些罷了。”

他的孩子沒了,他一定很傷心吧。長生低下頭去,想起紅蓮池邊寂寞的身影,有些感傷。他從前一直想保護他,想讓他不再寂寞。可後來他發覺,即使自己在他身邊也總能感覺到他是寂寞的。他的這種寂寞似乎與生俱來,就像紅蓮池裡的蓮花,獨自開放、衰敗,不管是否有有心人前來觀賞,依然自我。

青蓮宮內,紅衣女子躺在牀上掩面哭泣。花白鬍子的御醫戰戰兢兢跪在慕容朝暉面前,顫聲道:“陛下,微臣無能,未能保住小皇子。”

“知道了,你下去吧。”慕容朝暉疲倦地揮揮手,老御醫連忙收拾診箱,退了出去。

蓮妃身邊的貼身侍女鴛鴦哭道:“陛下,娘娘今日本都好好的,去了皇后娘娘的仁德殿後便感頭暈不適,竟不慎滑倒導致落胎。奴婢以爲,皇后娘娘定脫不了干係!”

“鴛鴦,你好好說話!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這裡輪不到你放肆!”小雙平日裡便看不慣這個叫鴛鴦的丫頭仗着蓮妃恩寵在宮中欺負新來小宮女,沒想到她竟敢當着皇后的面說皇后的不是,實在膽大包天。小雙說完這話,鴛鴦果然閉上了嘴,一臉幽怨。

慕容朝暉看向金娜,金娜漂亮的淺棕色眼睛有一絲不安。她欠身道:“陛下,有些事情金娜或許真的做得不夠好,要向來我宮裡拜訪的蓮姐姐賠罪。可是……金娜認爲,這些都不至於令蓮姐姐落胎呀。金娜平時在宮裡四處跑動,可從來沒有滑倒過……”金娜越說聲音越小,像個等待挨訓的小姑娘,畢竟她今年剛滿十七,確實還是個孩子。

小雙在心裡暗暗嘆氣,這個羌國公主的確天真無邪不太懂人情世故。若非慕容朝暉宮中嬪妃甚少,恐怕她要隨時不得安寧了。

“朕知道了。小雙,你先同金娜回仁德殿去。”

“是。”

金娜嚮慕容朝暉行了個禮,隨小雙出了青蓮宮。金娜拉着小雙的袖子小聲問道:“陛下真的不會怪我嗎?我真的沒有……”小雙向她使了個眼色,道:“不會的,娘娘放心,陛下自有分寸,娘娘好生休息便是。”

“陛下,您可要爲我們娘娘作主呀……”房內,鴛鴦又小聲啜泣起來。

“鴛鴦,你也下去,我跟蓮妃有話要說。”

鴛鴦退了出去,將門掩上,房中只剩了慕容朝暉與蓮漪二人。慕容朝暉嘆息一聲,道:“蓮漪,你鬧夠了沒有。”女子將手放了下來,露出一雙滿是淚水的眼眸,令誰看了都頓生憐愛之心。

“陛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蓮漪難道不能爲死去的孩子傷心麼?……”

“懷孕的事你自己清楚。”

蓮漪停止了啜泣,凝視着慕容朝暉:“陛下在懷疑我?”

“是。原本朕並未懷疑你,日子久了便生了疑竇。你好端端的跟金娜過不去幹什麼,她也沒招惹你。後宮裡就兩個女人,朕都一視同仁。”

“是,您是一視同仁了,誰也不曾親近。”蓮漪的眼神中有着一絲怨,很快被悲傷所代替。“陛下,蓮漪只是個舞姬,身份低賤。在遇到您之前,現在的榮華富貴是想都不敢想的,蓮漪很感激您。可是……這些年您就將臣妾如此困在宮中,猶如守寡一般,臣妾想不通啊。臣妾想像民間的普通夫妻那樣跟陛下您和和睦睦的,再有個孩子……”蓮漪的淚如斷了線的珠子。

“那夜,朕果真沒有臨幸你。”

“是,臣妾知道錯了,臣妾不該故意將您灌醉,更不該騙您……也不該將金娜捲進來。臣妾只是嫉妒,嫉妒您對別人好。陛下難道就不能像對孟將軍那樣對臣妾麼?”

蓮漪斷斷續續哭着,慕容朝暉的心猛顫了一番,想起遠在關山的長生,有種心疼的感覺。

“你和他不一樣。他……,算了,念在你還沒鑄成大錯的份上,此事我便不再追究,以後也休要提起。你好好休息,朕回清心殿了。”

慕容朝暉推開門,溫暖的東風迎面而來,不知遠在西邊的關山是否也吹到了。

他不愛蓮漪,也不愛金娜,亦沒有想跟她們肌膚之親的念頭。上次無意間醉酒,醒來時蓮漪睡在他身側,不久後她告訴他懷了孩子。那時他倒是欣喜的,繼承人遲早要有,蓮漪懷了孩子也不錯。不過現在他什麼也不想了,只想着那日長生問他的話。他到底有多在乎他?

他不知道,他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或許他天生薄情,很難對他人產生情感。這輩子他在乎的人太少了,最在乎的是母親,但母親已經去了。他在乎父皇,但這種在乎隨着父皇對他的冷淡已經悄然而去。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只有他自己,直到長生出現。

而長生……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在乎他,但現在他在乎的人只有他一個了。

鴛鴦見慕容朝暉出了青蓮宮,關上房門,將垂簾放下,來到榻前。榻上的女子眼睛微微紅腫表情淡漠。

“娘娘,陛下怎麼說?”

“他已經知道了。”

“啊?這可怎麼辦吶?”鴛鴦驚叫。

“別慌,他沒怪罪。”

鴛鴦安下心來:“看來陛下還是很在乎娘娘的,奴婢這就放心了。”

蓮漪的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笑。在乎?她倒希望是的。但她現在清楚地知道,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因爲他根本就不在乎,所以不動怒也不治罪。她從不嫉妒金娜,或許在金娜剛剛與慕容朝暉大婚時嫉妒過,後來她發現金娜跟她一樣,便將嫉妒心收了回去。從前她弄不明白慕容朝暉爲何不臨幸她,一度暗自神傷。現在看來並不是她出了問題,而是他。

真正令她嫉妒的,只有那個叫孟長生的人,跟她過不去的也只有他。

她聽說他在邊關打了勝仗便知道他回龍城的日子不遠了。她孤注一擲,想看看慕容朝暉更在乎那個男人,還是他自己的兒子。她灌醉了他,脫光衣物躺在他身側。她買通御醫假裝懷孕,就等着那人凱旋而歸,想尋個機會把流產之事推給他。沒想到的是,他竟那麼快便啓程去了關山,連個機會也沒留給她。月份越大,裝下去便越難,她便將這事推給了金娜,她的天真令她厭惡。這次的確是她做得不夠聰明,她不該多此一舉引人懷疑。

現在的她已然心冷。不用與那人比較她也知道他不在乎她,這已經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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