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城城郊, 春風酒肆。長生將酒缸攬在懷中,一杯接着一杯,喝得爛醉。
其實他早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就像他爹說的, 他跟慕容朝暉的身份壓根不對等, 他們倆不合適, 根本就不合適。要麼他退讓, 看着慕容朝暉與別的女人和和睦睦, 自己則當一個見不得人的情人,一輩子躲躲藏藏;要麼他離開,不去徒增傷悲。慕容朝暉……不可能爲他犧牲那麼多。
然而真到了這麼一天, 他發覺自己完全受不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麼, 他在他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他那麼在乎他, 而他有那麼在乎自己麼?早知如此, 他該在慕容朝暉得了天下後便放棄一切,過他的快活遊俠日子。現在弄成這樣, 純粹自找。長生自嘲了一番,眼角有些溼潤。
“客官,小店快打烊了,您是不是……該回去了?”小二試探性地問着醉趴在桌上的長生。“不要,……我不回去……”長生含糊不清說着醉話。“您不回去怎麼成呢?小店快關門了呀。”小二好言相勸, “您要是實在頭暈起不來, 小的先去收拾東西過會兒再來叫您, 您吶就別再喝了。”
小二搖着頭轉身下樓, 對邊幾個江湖客模樣的人見長生衣着鮮亮又一人喝得爛醉便起了歹心, 想在他身上撈些銀子。一男子過去推了推長生,見他沒反應便將他翻了過來, 伸手去拿他的錢袋。長生醉醺醺地睜眼,見有人拿走他的東西卻移不開步子,眼睛無力地半睜着。
其中一人調笑道:“呵,也不知是哪家的俊俏公子哥,深夜裡爛醉如泥,定是受了情傷了,哈哈……”幾人笑了一陣,長生聽見“情傷”二字,想起那日裡發生的事情,只覺得難堪的傷口被血淋淋地撕開,疼得他難受。“胡說……你們胡說……把東西還回來……”他伸手去抓,只抓到錢袋的穗子,手又無力地垂了下來,無可奈何。
幾個江湖客覺着好玩,存心逗弄,竟一手將他推倒在地,嘻嘻哈哈笑着。長生醉得不知東西,擡了擡眼又閉上。黑暗中一枚石子擊來,打中了一個江湖客的右肩。那人回過頭來,見後方無人,怒道:“方纔是誰打的我?”
又是一枚石子擊來,這回的力道比上回大得多,擊穿了其中一人的小臂,那人手捂着傷口殺豬般叫喚,鮮血瞬間噴薄而出。一行人全都傻了眼,知道自己得罪了高手,慌忙跑下樓去,不見了蹤影。長生半眯着眼擡頭,只見一個黑衣人向他走來,衣領上鏽了白梅圖案。他眨了眨眼睛努力去看,人影卻從一個變成兩個。
“長生公子,你喝醉了。”李清道。
“哦……你是誰……”長生含糊不清道,掙扎了兩下,趴在地上睡着了。李清一隻手扶起他,在桌上留了酒錢,轉身走向黑夜。
長生醒來時已是下午,他看了看房內陌生的佈置,坐起身來,周圍是完全陌生的環境。他打開窗,窗外三兩行人匆匆路過。他仔細辨認了一番,覺得此處應該是龍城城郊的某個客棧。昨日之事他已記不清楚,但他記得自己分明在喝酒,怎的就無端到了這裡?他快步下樓,年約半百的老掌櫃正在櫃檯旁撥着算盤。
“客官,您醒了,要退房嗎?”掌櫃笑問道。
長生點頭:“掌櫃,昨日是誰送我來的?”
“這個的話,老朽也不太清楚。聽小二說,是有人把客官送到客棧門口,還放了銀錢。至於那人長什麼樣,小二們也沒看見。”
長生聽着蹊蹺,謝過掌櫃便出了門。他四處遊蕩,不想回家也不想去見那人。他很想一走了之,卻又放不下。
時至黃昏,華燈初上。長生在河邊坐下,撥弄着岸邊垂着的楊柳枝。
他留了個心眼,方纔走街竄巷時故意走得很快,果然發覺身後有人跟着。他不知他是誰,不過從昨日的情況看來那人似乎會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幫他一把。或許那人早就在了,只是他平時不甚在意,因此從未發覺。
此時正是長生敏感的時候,人一敏感,什麼都往壞裡想。他大概已猜出跟着他的人是誰派來的,他派人跟着自己是關心還是不信任?長生賭氣般突然施展輕功,往城郊處艱險的山脈而去。他速度越快,跟着他的人爲了能跟上自然要加快速度。他飛一般到了拐角處,停下,守株待兔般等着。不一會兒,果然有一黑影悄然跟至,長生眼疾手快以匕首抵上他的喉嚨。
那人一身黑衣,衣領上繡了白梅圖案。臉是一張極其平凡的臉,沒有任何出彩之處。
“是你?”長生認出李清,將匕首收回刀鞘。“是他讓你來的?”
李清點頭。
“他讓你幫我?”長生轉念一想,突然覺得這事應該不止一次,又道:“你以前也跟着我?”
“長生公子,現在天氣雖然暖和但夜裡風急,您還是不要來這種荒涼的地方爲好。”李清回答得避重就輕。
“回答我!”
李清沉默不語。
長生越想越覺得心中淤塞:“他這樣是爲我好還是防着我?”
李清道:“長生公子請不要妄加猜測,屬下覺得陛下如此做自是有他的道理。”
“回去吧,以後別跟着我,我出不了事。過幾日我便請旨回關山去,我原本……就該在那兒待着,不該回來。”長生將匕首收回袖中,往外走去。山風吹起月白色的衣襬,李清只覺得這背影充滿孤寂。
朝堂,金鑾殿,文武百官就列。兵部侍郎李大人出列道:“陛下,近日犬戎國送來和書請求停戰。臣想請問陛下,此事應當如何處理?”慕容朝暉微微點頭:“犬戎能主動求和實在是前所未有。對方可有提出條件?”
“回陛下,犬戎答應二十年內不會主動進犯燕國,但眼下國內混亂,物資奇缺,所以懇請我國給予一定數量的援助。”
“簡直是欺人太甚!犬戎在燕國邊關燒殺搶掠,現在戰敗不割地賠款,還倒要起東西來了,實在可惡!”武將軍說出此話,許多大臣怒氣頓時被引燃,紛紛說起犬戎的不是。此時太尉孫何上前一步,道:“臣以爲,滿足犬戎的條件也未嘗不可。”此話一出,羣臣譁然。武大人激動得花白鬍子都在顫抖:“孫大人,你這是在賣國啊!”
“各位愛卿稍安勿躁,還請孫大人言明事理。”
“陛下,此時正是犬戎國最亂的時候,我們如此幫上一把,有利於兩國今後的邦交。自然,我國也不能在此事上太過吃虧,犬戎給出的條件還需詳談。如今犬戎國內物資奇缺又吃了敗仗,燕國可以以物資爲條件,將關山北部老祖宗的土地一同要回,這不是一舉兩得麼?”
孫何是從地方提拔上來的,爲人機警,常常語出驚人,提出常人不能提出的建議,慕容朝暉也頗爲賞識他的才幹,因此他短短兩年便做到太尉。
慕容朝暉微微點頭:“愛卿說的不錯,朕其實早有意於兩國交界設立通商集市。若是今後兩國能通商互利互惠,民衆間加強交往,戰事自然也就消弭了。”
孫何道:“陛下英明。”
“諸位愛卿可否有其他要事啓奏?”
武大人上前一步,道:“臣還有一事稟明。”
“愛卿請講。”
“孟將軍多日不朝,實有藐視朝廷之嫌。目前犬戎邊患已定,孟將軍手上握有重兵實在不利於朝綱之穩固。臣請陛下收回孟將軍的兵權,以免節外生枝。”
慕容朝暉輕輕敲擊着龍椅金色的扶手,思量着武大人的啓奏。此時殿外一人緩緩向此處走來,那人未穿朝服,只穿了身便裝。侍衛本想攔他,看清其容貌後卻又放下手來,任他徐徐走向大殿。
“陛下,臣有罪,臣因身體不適多日未曾臨朝,還請陛下治罪。”長生雙膝跪下,望向大殿正中端坐於金色龍椅上的慕容朝暉。慕容朝暉微微嘆息一聲,道:“愛卿起身說話。”長生站起身來看向武大人,武大人未曾料到所參之人突然殺出,臉上有些掛不住,往後退了幾步。
“臣只覺手握重兵肩上負擔過重,況且如武大人所說,邊患已消,虎符在手也並無用處。臣請陛下將臣的兵權收回,以免臣午夜夢迴之時惴惴不安。”
慕容朝暉微微思慮過後,道:“愛卿言重了。愛卿有平定邊患之功,自然有拿虎符的本事。現如今邊患已定,若真如愛卿所說負擔過重,朕倒可以將原先支援邊患之兵撤回,愛卿虎符仍可以調動邊防兵。如此愛卿可否滿意?”
“謝陛下。”
孟司空在角落裡驚出一身冷汗,他方纔見長生便服入朝,還以爲他又生了魔障,非要鬧得天下皆知。就目前看來,幸好他這孽子還沒瘋到那種程度。
“臣還有一事稟明。”長生再次跪下,望向慕容朝暉。“臣請求駐守邊關,管理兩國通商事宜。目前邊患已平定,犬戎也有意求和,這是兩國友好交往的大好契機。臣願意常年留守關山,以贖往日犯下的過錯。”
慕容朝暉看着朝堂上對他跪拜的長生,心道:他是要離開我麼?他垂下眼簾,指尖微微顫抖,心中思緒萬千。
“愛卿有報國之心固然甚好,只是關山環境惡劣,常年於此駐紮並非易事,愛卿可否考慮周全?”
“再難的地方也要人守着,只要是燕國的土地便是臣的家園。關山雖兇險,大雪封山之時寒冷萬分,卻也美麗動人。”
慕容朝暉想起長生回來那日在他耳邊訴說關山風景,連綿的雪山,雪水融化匯成的溪流,這些他通通從未見過。從長生清澈的眼眸中,慕容朝暉看得出他是喜歡這樣的景緻的。他曾說過,想騎馬牧羊,過自由自在的日子。慕容朝暉嘆息一聲,猶豫了半晌,道:“有孟將軍守衛關山,朕便可放心了。”
“謝陛下!”
長生叩首謝恩,胸口苦澀地疼痛着。他往前方看去,一身金色龍袍正襟危坐的慕容朝暉令他覺得很遙遠。他去關山,遠遠地不再見他,或許再過幾年他就能忘了,忘了這種深入骨髓的愛和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