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朝暉艱難地撐起身子, 只覺得全身無力。今日是長生出徵的日子,他打開窗往窗外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 天色亮得很, 也不知是什麼時辰了, 連忙將外衣套上, 喚高季進來問道:“高季,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高季恭敬道:“回陛下的話,現在是辰時三刻,不算晚。”
“孟將軍今日什麼時候出征?”
“還早, 孟將軍巳時出發,還有半個多時辰。”
慕容朝暉放下心來, 慢條斯理地整理着衣裳。三日前的晚上他們終於放下芥蒂, 重歸舊好。然而慕容朝暉還是沒辦法習慣那種事情, 雖說不若第一次那般難熬,甚至也得了些樂趣, 但事後還是會全身痠痛乏力。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不是瘋了,長生瘋,他也跟着瘋,還任由着他胡來,有時又覺得這樣也挺好。昨晚上長生用撒嬌般的語氣在他耳邊道:“我不喜歡蓮漪, 也不喜歡金娜, 更不喜歡她們跟你在一起。你要答應我, 不許跟她們睡一塊!”蓮漪跟金娜, 他談不上喜歡。若是讓他選, 他還是比較喜歡長生,畢竟長生是他看着長大的。
今日不必早朝, 現下快到年關又下了大雪,慕容朝暉便將平日裡每日一回的早朝改爲三日一次。梳洗完畢又用了早膳,慕容朝暉去了北城樓,今日長生會從那裡離開龍城,向西而去。到北城樓時,士兵們早已整裝待發,長生站在城樓之上,身着寒鐵盔甲,眼中卻是帶着笑的。
“臣恭迎陛下!”他緩緩行禮。
“愛卿平身。”
此次邊關告急,他只給了長生三天時間準備,邊情緊急,這已經是很寬限的了。
“孟將軍,所需物資是否已準備充足?”
“是的陛下,臣已將所需之物悉數準備完畢,一定得勝歸來,不辱使命!”
慕容朝暉點點頭,又想着長生此去不知何時才能返還,心中竟有些鬱悶。長生臨走前只來得及在他耳邊耳語幾句便下了城樓,城樓下軍陣中打着“燕”字的軍旗在西風中獵獵作響。長生翻身上馬,硃紅的城門打開,士兵們踏着整齊的步伐涌出了城門。
爲了你,我一定會贏。他方纔在他耳邊如此說道。
雪花又開始飄落,慕容朝暉看着長生的背影在雪中漸漸消失,有些甜蜜又有些苦澀。
情愛之事可真是磨人吶。
行軍途中又接到關山那邊的文書,說是邊關告急,實在撐不住了。長生命衆將士急速進軍,向關山而去。軍行三日,日夜不息,每日只休息二三個時辰,終於在第三日傍晚到達天水郡的天水城。從此去關山,全速前進,只有半日的路程。進入天水郡內長生才猛地想起天水郡現在是慕容嘉寧的封地,如今炮火不斷,他的日子也好過不到哪裡去。
犬戎與燕國軍隊相持不下,燕國這邊已然有了敗相,傷員源源不斷從城外運來,城內哀號聲一片。許多流離失所的流民拿着簡單的行李,往南而去,被迫離開故土,去外地謀生存。不過天水郡南部還相對太平,犬戎一時半會兒攻不進來,人們也就樂得醉生夢死幾日,繼續過他們的太平日子,期盼朝廷早日派軍過來,將犬戎驅逐出境。
到了天水城,長生才知道邊情沒他想的那麼樂觀,犬戎此時已越過關山佔據了天水郡北部,就在天水城北城門之外。他們前來邊關救急,親王要出城迎接。他知道慕容嘉寧必定恨着他跟慕容朝暉,沒抱希望他會親自前來,不過他卻是見到了慕容嘉寧。又是快兩年沒見,長生都快認不出他了。在這兩年裡他的身子又長高了不少,有大人的樣子了,而且越來越像慕容德馨,從舉止到言行,無一不帶了慕容德馨的影子。
“臣參見鳳翔王。”長生抱拳半跪嚮慕容嘉寧行禮。“孟將軍快快請起。”慕容嘉寧盯着長生看了好一會兒,道:“長生,一別多年,上回沒好好看你,沒想到又見面了。”他如此說道,擺出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臉。長生看他的穿着和隨行跟班,無一不是從前的規格,膚色也同從前差不離多,看來他倒也沒吃多少苦頭。
“眼看着犬戎就要攻進城了,我這個親王卻什麼也做不了,要是你再不來,本王恐怕就要棄城而逃了。”慕容嘉寧的語氣聽着挺輕鬆,沒有害怕的意思,長生卻有些拿不準他的心思。他記得慕容嘉寧從前不是這樣的性子,慕容嘉寧從前是直腸子,不會繞了彎子說話,也不會打官腔。不過從他的話裡,倒沒聽出對他的恨意來。當下國難當頭,長生也就當慕容嘉寧是明白國事大於家事這個道理的。
長生道:“臣定當盡力將犬戎驅逐出境。”慕容嘉寧微微點頭,道:“如此甚好。本王與城內百姓的性命就仰仗孟將軍了。”
這一夜長生在帳中思量多時,決定行使那日他嚮慕容朝暉說的計劃。只是這回不止要撤到天水,而是更偏南的隴南去。他打算將天水郡撤空以保障百姓安全,在天水城內佈置機關,將犬戎伏擊。這個需要大動干戈的計劃自然需要城中最大的行政者鳳翔王的支持,於是長生便去了鳳翔王府。慕容嘉寧聽了計策倒也贊成,撫掌道:“孟將軍所言極是,本王這就下令城中百姓全部南遷。”
長生詫異道:“王爺您呢?
慕容嘉寧笑道:“長生,你看本王是那麼膽小的人麼?既然此處是本王的封地,本王就有責任將城池守衛好。而且,本王相信孟將軍定能將犬戎驅逐出境。”
慕容嘉寧下令後,百姓於一天之內全部撤出城外,許多流民糧食不足,長生便將軍餉中的一部分分與他們。而接下來,燕國的反攻纔要開始。犬戎連戰連勝,而燕國兵卻節節敗退,直直退回天水城內。燕國兵一向弱不禁風,犬戎不疑有詐,攻城也未花多少工夫便進入城內。此時城中並無士兵或百姓,犬戎兵大肆進入民宅,搶奪錢財及物資。就在犬戎兵放鬆戒備之時,城門合上,數千弓弩兵站在城樓之上。一聲令下,萬箭齊發。犬戎沒料到其中有詐,一天之內折損了幾萬人馬,而燕國那方死不過數十,傷不過數百。
今日進入天水城內的犬戎分隊全部陣亡,戰役結束後,城中遍地是敵軍的屍體。長生邁過這些死屍,心中感慨良多。其實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將這些犬戎兵俘虜而不是射殺。不過他們沒有足夠的口糧,更重要的是他們需要給犬戎一個有力的威懾。
天水一役,燕國這方氣勢大漲,就連原先頗不服他的蜀軍也對他另眼相看。原本慕容郅的軍隊的確不太服他,就連路上行軍都頗多怨言。但蜀軍好戰,見了此等場面全都摩拳擦掌,想一顯身手,長生也慶幸當初要對了人。天水一役後長生不敢懈怠,趁勝追擊。而犬戎那邊卻是士氣低落,竟連敗好幾場。長生帶領着燕國兵與犬戎連續打了一個半月,在年關之前將犬戎打回了關山以北。
還有一日便是除夕,將士們是趕不回家鄉過年了。長生命令士兵在關山腳下駐紮,犬戎與燕國戰火未歇,不知何時會再度越過關山而來。而他,其實並不止想要關山而已。在燕國建國之初,領土最大的時候甚至到達嘉峪關和玉門關附近,而現在一部分領土在犬戎手裡,還有一小部分歸了羌國,現在想拿回來,卻是難了。
關山風雪強勁,吹在人臉上如刀割一般。長生進了營帳在火邊坐下,用火烤着凍得通紅的手。
“將軍,鳳翔王來了。”傳話的人是他的副將厲東,那日參賽另一組的獲勝者。厲東的年齡比他稍長,卻對他格外恭敬。
長生出了營帳,只見慕容嘉寧坐於高頭大馬之上,頭上的氈帽和肩上卻頂了不少積雪。長生倒有些詫異,他帶了那麼多隨從,怎麼不多帶一頂轎子?
“怎麼?不請本王進去坐坐?”
“豈敢,王爺請進!”
慕容嘉寧抖了抖身上的積雪,進了長生的營帳,在火邊坐下,慢條斯理地烤着氈帽。
“殿下,關山氣候惡劣,明日便是除夕,殿下爲何不留在天水城過節?”
慕容嘉寧道:“本王還不是爲了給孟將軍慶功麼?若是沒有孟將軍,本王恐怕得去隴南過節了。”
“王爺過獎。”
“哎,孟將軍不必謙遜。本王此次前來,給孟將軍還有這些邊關的將士們帶了不少好東西。”
隨着慕容嘉寧擊掌,美酒佳餚被一一呈上,還有一些則是分給了各個營帳的其他將士。長生不行於色,外面的一干將士倒樂開了花,隔着營帳都能聽見笑聲。
“長生,你怎麼不高興?這麼多美食,難道都不對你的胃口?”
“殿下多慮了,長生哪有不高興的道理。”
“如此甚好,本王敬你一杯。”
長生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慕容嘉寧盯了長生一陣對旁人道:“你們先退下,本王要與孟將軍敘敘舊。”
長生放下酒杯,知道慕容嘉寧此次來關山不止是爲了給他送吃的而已。
“王爺有什麼話,儘管說吧。”
慕容嘉寧先是夾了兩塊點心,又喝了兩杯酒才慢慢道:“原本我上次就想問你,但怕耽擱你行軍,便作罷了。此次犬戎已退回關山以北,我也就沒那麼多顧慮了。皇兄……他現在怎麼樣了?我知道我問你這個不太好,但是,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問誰。”
“王爺請放心,皇上並非心狠手辣之人,只是將仁帝軟禁於冷宮之中罷了。”
“你是否親眼見過他?”
長生搖頭:“我沒去過,皇上倒是偶爾會去看他。我想……他過得應該還好吧。”
慕容嘉寧泄了氣,幽幽道:“我那年覺得慕容朝暉真的念兄弟情分,但現在倒不覺得了。”
其實這點長生倒也明白。慕容嘉寧與慕容德馨兄弟情深,慕容朝暉將慕容德馨留下是爲了使慕容嘉寧不至於太過仇恨他,更重要的是用慕容德馨牽制慕容嘉寧,令他不敢反叛。
話說出口,慕容嘉寧也覺得失言,連忙道:“長生,你不會告訴陛下吧?”
長生失笑:“王爺多慮了,長生不是喜歡嚼舌根的人。陛下寬宏大量,其實王爺不必太過擔心令兄的安全。”
慕容嘉寧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