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草枯時節, 犬戎大旱全國歉收口糧不足,不少駐邊部隊越過關山強搶燕國百姓的口糧,甚至有兵痞強搶民女, 使邊地百姓苦不堪言。近些天犬戎甚至以牛羊丟失爲藉口, 對燕國大肆發兵進攻強搶物資。燕國駐邊部隊敵不過兵強馬壯的犬戎, 只好快馬加鞭將消息送至龍城請求朝廷支援。慕容朝暉看了急信, 心急火燎。他剛登基不到兩年, 國內之事初初平定下來,犬戎的問題又來了。
今年降水較少,燕國出產的糧食也只剛剛夠自給而已, 小部分地區有饑荒,賑災用去了不少糧食和銀錢, 軍餉倒是少了。慕容朝暉受到急信後立即增加了邊地的軍餉, 運了不少糧食過去, 又增加了邊防軍,沒想到這些軍餉竟被對方奪取了不少, 自己人反而沒得到。
邊防軍能力太弱,慕容朝暉本想讓陸放張遼他們這些從前跟隨自己打天下的得力助手去解決邊關問題,然而畢竟他剛登基不到兩年,慕容郅下落不明,國內的一些勢力還要防着, 若是讓他們去了邊關, 萬一被纏住脫不了身而國內又突然告急, 誰都救不了他。慕容郅手下的蜀軍倒還算能征善戰, 但收編的那些將士並不服他, 不鬧事便是好事,而且缺乏一個有力的將領。慕容朝暉與江陵徐溫還有陸放幾個商量過, 幾人一致認爲現在天下還未完全太平,朝中的幾個忠臣將士不能動,必須守着龍城以防萬一,邊關那裡可以另找新的將領代替。可這一時半會兒的,上哪兒去找合適的人選?慕容朝暉發了愁。陸放倒是提了個意見,從一些年輕官兵和有識之士中進行選拔。慕容朝暉思量良久,覺得是時候提拔新人了,老這樣下去,燕國之棟樑勢必出現斷層。
時至冬至,龍城迎來了今冬的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灑落,如細鹽一般。慕容朝暉看着着飄落的雪花,突然想起楚地冰冷幽然的梅花香氣。自他離開荊州,楚王宮又成了無人的宮殿,不知那兒的梅花是否已經開了。
“陛下,已經準備好了,您要親自去麼?”高季在一旁問道。
“這是自然。”慕容朝暉披上大氅,緩步邁上宮城北邊的城樓,城樓下年輕將士們正等候着一場腦力與體力的角逐。陸放見他已至,令候選者預備就位,準備開始第一場的比試。
武將自然要精通武藝,尤其是精通作戰時需要的技巧。因此,今日的第一場比試便是騎射。騎射的比試由張遼來負責,慕容朝暉只在城樓上看着。第二場是近身搏鬥,由江陵負責。通過兩場比試的最後勝出者則由他親自接見,並提問最後的問題。
雪花靜靜飄落,慕容朝暉握着溫過的酒壺,將大氅繫緊了一些。
昨夜他又夢見多年前的事情,想起第一次見到長生的情景。那時母妃去世還沒有幾年,中秋月圓之夜他總會不可抑止地想她。平日裡父皇不公的待遇和兄弟們的欺凌令他喘不過氣來,只好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有半分差錯,是長生的到來才令他慢慢有了新的依託。有時候他會想,若是自己沒有回龍城,他跟長生大概還在楚地過着逍遙快樂的日子,而現在,又多了許多身不由己之事。在其位謀其政,一國之君也不是好當的。
候選者身穿甲冑全副武裝,慕容朝暉站起身,憑欄而望。比試開始,鼓聲震天。數發羽箭齊發,直射紅心。每位候選人射三發羽箭,全中紅心者即能進入第二輪。一人身穿黑色甲冑,戴了有面甲的頭盔看不清容貌,但慕容朝暉卻不住地將目光放在他身上,移不開眼。那人箭法奇準,其餘候選人不過是堪堪射中紅心,他卻是每回必中正中,手法歷練毫不拖泥帶水,連精通騎射的張遼也不禁微微點頭。慕容朝暉在城樓上愣了半晌,才驚覺手中的酒壺已經涼了。
“陛下,現在還早呢,陛下坐着歇息吧。”高季在一旁提醒。
慕容朝暉擺擺手,道:“不了,你下去吧。”
慕容朝暉的目光再次回到場上,那人已如同一匹黑馬般脫穎而出,順利進入下一輪比試。第二輪的近身搏鬥只剩下二十人,十人分爲一組,每組只有一人能勝出。慕容朝暉似乎回到了洞庭的那場比武大賽,長生一人鬥十人,最後竟遇上唐門高手,不過最後他奇蹟般勝出,得了上船的資格。然而,長生也是在那條船上消失的,消失了兩年多的時間。慕容朝暉的心突然揪了起來,有些傷感。他飲下一杯酒,覺得身體稍稍暖和了一些。
場上的比武還在繼續,那人所在的那一組進展十分迅速。在十人中脫穎而出是十分耗費體力的,拖得越久越是耗費氣力。那人深知速戰速決之理,幾乎全在幾招之內解決對手,快得令人移不開眼。勝出後,那人往城樓上望去,慕容朝暉恰巧對上他的眼眸,不覺間心顫了一番。他回到座位上坐下,難以平復自己複雜的心情。
陸放自場上而來,抱拳行禮道:“陛下,其中一人已勝,陛下是否宣他先行問話?”
慕容朝暉撫了撫大氅上細密絨毛,思量了一會兒,點點頭:“宣吧。”
一會兒的功夫,此人已到他跟前。他俯身行禮,並未將面甲除去。慕容朝暉平復了心情,道:“請問,若朕命你爲駐邊將帥,你當如何解救當下之急?”那人盯了慕容朝暉半響並不答話,慕容朝暉只覺得隆冬時節竟有種發熱錯覺,他想,興許是方纔喝了酒的緣故。
“犬戎因大旱而歉收,沒有足夠的糧草,靠強搶來補給,因此不能打持久之戰。我方應當以百姓爲重,先將關山附近的百姓撤離當地,並撤走糧倉和牛羊,暫時退避至天水郡休整軍隊,以待時機。犬戎得不到好處,沒有足夠的糧草支持,自然無法繼續打仗。等到他們彈盡糧絕,我方便乘勢出擊,一舉將犬戎趕回關山以西。”
慕容朝暉盯着面前之人細細思量後,道:“你的計策固然好,也說得十分在理,不過實在是太冒險。你可有絕對的把握戰勝犬戎?若是一味退讓導致犬戎入主中原,江山就危在旦夕了。”
“陛下,臣有絕對的把握將犬戎驅回。按臣先前所說之計謀,我方退讓休整,令犬戎得不到好處,第一種情況犬戎會繼續向我方進攻,以圖強搶物資,這就剛好中了我方之計。臣會在天水郡佈局,將犬戎甕中捉鱉手到擒來。另一種情況,犬戎會放棄攻城,回國休整。不過依犬戎人的個性,臣以爲這種情況的可能性並不大。第三種情況犬戎會放棄強搶燕國轉而攻擊羌國,陛下則可有名正言順的理由與羌國聯手,將犬戎制服。也可用借刀殺人之計,坐等漁翁之利。”
慕容朝暉點點頭:“你說得不錯,不過……光有計謀是不夠的,行軍打仗從來不是光靠計謀就能獲勝。你說說,你還需要些什麼?”
“陛下說得對,不光需要計謀,還需要良將和聽話而耐戰的士兵。目前燕國的邊防軍能力太弱,又缺乏有力的領導者,導致連戰連敗。臣懇請陛下將前蜀王慕容郅收編的軍隊賜予臣。”
“你能命令得了慕容郅的軍隊?”
“臣可以一試。”
慕容郅點頭:“很好。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陛下,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靠武力解決戰事只能解一時之急,並非長久之計。犬戎是遊牧民族,每到草枯季節便缺少口糧,又能征善戰,故常以武力強搶物資。臣認爲可以在邊界之地設立集市,兩國通商,互利互惠,增進兩國人民的感情,並派遣能工巧匠幫助犬戎增強糧食種植和畜牧養殖技術,令他們不至於太過短缺食糧。兩國人民友好,方能使國家安定,我國也能節約一大筆軍餉開支,利國利民。”
慕容朝暉聽了這番說辭,愣了半響,終於嘆道:“長生,你真是能獨當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