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靠坐在書桌前, 隨手翻着一本《鬼谷子》,心神不寧。他被他爹囚禁了起來,每日派人監守着, 但其實他真要走, 那幾個家丁哪攔得住?
“少爺, 小秋給您送吃的來了。”小秋如往常一樣將菜一樣樣地擺好, 把碗筷遞到長生面前。
“我爹呢?早該下朝了吧。”長生問道。
小秋如實答道:“奴婢不知, 老爺現在還沒回府。”
長生接過碗筷,知道他爹的確是跟慕容朝暉要旨賜婚去了,他爹就是那樣, 總能說到做到。他不想成親,不想娶任何人。趙明月是誰?他從未見過, 也不想了解, 他只想知道一向疼他的爹怎麼這樣對他?
“少爺慢用, 奴婢出去了。”
小秋推門出去,門被關上, 復又被打開。長生擡頭去看,孟渾走了進來,在他對邊坐下,身上的朝服還未換。
“我今天進宮去給你請旨了,陛下很爽快, 答應了。”
長生將筷子放下, 沒了吃飯的心情。孟渾將聖旨從袖中拿出, 遞到長生面前:“你自己看看吧。趙大人不久便是六十大壽, 想早點把婚事辦了, 婚期訂的九月初九重陽節。這幾天你就給我安生待在這兒,哪都別去了, 別又惹出事來。朝廷那邊我會幫你告假。”
長生顫抖着接過那捲聖旨,攤開來看,那人娟秀清逸的筆跡就在眼前,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他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推開麼?他是不是再也不想見他了?長生垂下眼簾,心中苦澀難當。
“你說你怎麼搞的,這麼大了還不懂事。你跟他那樣能有結果嗎?最後還不是淪爲笑柄被人笑話。我看陛下目前對你還算不錯的,沒有怪罪你。要是再糾纏不清,恐怕他也要惱了。”
“爹……你把我想成什麼了。”長生心中苦澀,沒想到他爹竟也如此猜測他。
孟渾見長生臉色難看,將語氣放緩了些:“你跟他的事情我也不問了,免得父子兩人都難堪。長生,你給我記住,你不能再靠他了,你要是想他看得起你,就得靠着自己往上爬,懂嗎?你要是真能耐就做出點事情來,別一天只想着有的沒的,打不起精神。我就說這麼多,你看着辦。”
孟渾拂袖而去,長生離了桌,在牀邊坐下。他知道他爹說得對,他該自己幹出些事情來,而不是靠着他爹和慕容朝暉。
入秋後天氣變涼,又下過幾場秋雨,地上有些溼滑。李清站在皇宮偏殿頂上,瞭望四周,一個黑影出現在夜色中,令他有些爲難。那人的功夫自然是極好的,完全躲得過禁衛軍的眼睛,若不是陛下命令自己長期盯着他,恐怕他也未必能發現。
“孟侍郎,陛下今日並未宣您覲見。”無奈之下,李清一躍到了長生跟前。
長生見被人發現有些尷尬,並不退卻:“我想見陛下,就算他不想見我也沒關係,我只看一眼就好。”
李清有些爲難,他不是不知道這位跟陛下的關係,這下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了。不然,還是當做沒看見好了。
“我知道這樣會讓你爲難,可是……我……”
李清縱身一躍,離了長生,站在一棵古樹之上。長生明白他的意思,抱拳回禮,往深宮內院而去。明日便是重陽,他不想成親,今夜是他最後逃離的機會,他想再看他一眼。
秋天來臨,紅蓮池的蓮花還在盛開。自從慕容朝暉登了帝位,紅蓮池有了專門人去打理,不如以前那般蕭瑟,卻依然人跡罕至,只有爲數不多的人能到此觀賞紅蓮。長生輕手輕腳地到了池邊,小亭裡一人手執燈籠,靠在柱子上,注視着一池紅蓮。他走上那條通往池中小亭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緩慢。令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前方,他卻有些遲疑。
“朝暉。”長生柔聲道。
慕容朝暉驀地一驚,將燈籠往長生那邊挪了挪,復又放下。
“長生,你來做什麼?”
“我來看你。”
慕容朝暉有些焦躁,卻未表現在臉上,轉過頭去對着一池紅蓮,淡淡道:“來看我做什麼,明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該待在家裡纔是。”
長生走上前,將慕容朝暉攬入懷中,他一驚,燈籠掉落在地,火光撲閃了兩下,終於熄滅。他掙扎了幾下,長生的手臂卻猶如鋼索般將他纏縛。他急道:“長生,你又要做什麼?”
長生如孩子般在他肩上蹭了蹭,道:“我只想抱抱你。”
“長生,你給我適可而止吧,上次的事情……”
“那又怎樣?”
慕容朝暉氣結。
“上次是我不好,弄傷了你。不過後來想想,又覺得開心,因爲我終於做了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情。朝暉,你沒發現嗎?我一直喜歡着你……一直喜歡着……”
慕容朝暉心神一怔,恍惚間還以爲自己身在夢中,荒唐至極的夢。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胡說,自從我見到你之後,腦子裡就只剩你了。”
慕容朝暉一時慌亂,想起以往種種竟有些口不擇言:“你胡說什麼?池綠呢,你那暮楚樓的老相好呢?你當我都不知道?”
慕容朝暉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後悔,長生撲哧一笑,蹭了蹭他的頭髮,在他耳邊道:“朝暉,我很開心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在意我。他們都是我的朋友,只有你是不一樣的……我最在意你,比你想的更在意你。從前我顧忌着一切,什麼都不敢說,現在……我要走了,心裡說不出的輕鬆,就什麼都敢說了。”
“你要走了?”
“對。”
慕容朝暉猛地抓住了重點:“你要逃婚?你這是抗旨!”
“我不想留在家中坐以待斃,不想跟我不喜歡的人成親。”
“你爹不是說你挺喜歡趙明月麼?”
“我根本就不認識她。要我娶一個面都沒見過的女人,我受不了。”
“你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我想四處走走,也不是永遠都不回來了,你或是我爹需要我的時候,我再回來。”
“不行!你一個人走了,把爛攤子留着,像話嗎?你不想想你爹,不想想趙大人?”
“我走了趙明月可以再找一個愛他的丈夫,我卻沒法愛她。我要真娶了她,纔是害了她一輩子。至於面子……我也不甚在乎。”
慕容朝暉被長生堵得說不出話來,他記得從前的長生明明不是這樣的,從前的長生雖然調皮但很聽話也很乖巧,絕不會說出這些離經叛道的驚人之語。
“朝暉,我可以親親你嗎?”長生如孩子般糾纏着。
慕容朝暉怒道:“你鬧夠了沒有,當心我叫人過來!私闖深宮可是大罪。”
慕容朝暉還想說什麼,長生已經吻上他的脣,將他未出口的話語堵住。他驚詫地看着眼前這人,想起前段時間不堪的回憶,用力掙扎了起來。長生輕輕吻着慕容朝暉的脣,溫柔得像紅蓮池裡的漣漪,然而他的手卻將慕容朝暉的的雙手鉗住,令他完全動彈不得。慕容朝暉受不了這種攻勢,竟被他吻得有些發軟。從小到大,從未有人敢如此對他。
不知過了多久,長生終於放開鉗制他的手,慕容朝暉喘息着,身體微微發熱。
“你……”他指着長生又急又氣,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長生復又吻上他的額頭,將他摟在懷中:“朝暉,希望你不會氣我。我要走了,再見。”
長生放開懷中人,腳尖輕點水面,踏風而去不留痕跡。慕容朝暉回過神時,亭中只剩他一人,方纔的事情彷彿只是一個奇異的夢。他撿起掉落的燈籠,卻又負氣扔下。天邊玄月如勾,夜色深沉。
一日後孟長生逃婚之事朝野上下人人盡皆知,趙孟兩家雖沒完全鬧翻,但也有了嫌隙。孟司空就長生未經允許離官之事請旨回家思過,並賠了趙家不少禮金。慕容朝暉頭疼,命了暗衛出去尋長生的下落卻毫無頭緒。
他有些懷疑長生回了楚地。他還清楚記得剛去楚地時快樂的日子,長生也跟他說過,喜歡那裡的山水,想念連綿的山峰,然而派去楚地的人卻一直沒發現長生的蹤跡。他究竟去了哪裡?
夜深人靜之時,慕容朝暉會莫名地想起長生在他耳邊的那些胡言亂語。
朝暉,你沒發現嗎?我一直喜歡着你……一直喜歡着……
這時他會驀地一驚,翻身而起,四周杳無人聲,只有輕微的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