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夜半, 宮宴已歇。長生沿着長長的宮道往回走,步子有些踉蹌。今夜他喝多了酒,腦子有些發熱。龍城街頭燈火闌珊, 畢竟夜已深, 只剩下三兩個小販忙着收攤回家。長生只想着快些回司空府, 決定抄近路走。月色下的小巷深而長, 長生拍了拍發暈的腦袋繼續往前。這條路他不常走, 但記憶中比大路離家近些。
前方有幾個男人圍着一人動手動腳,時不時發出猥瑣的笑聲,像是地痞無賴之流。被圍在中間那人長生看不清楚, 只聽見微弱的哭聲。長生沒想到竟會遇上此等事情,連忙上前怒道:“你們幹什麼?”幾個無賴見有人來也不收斂, 其中一人反調侃道:“怎麼, 你這醉鬼也想來參一腳啊?”
長生氣急, 不再言語,直接與那幾人動起手來。那幾個流氓自然不是他的對手, 幾招就被撂倒在地,連滾帶爬地逃走了。醉意襲來,長生扶着牆壁,只覺得天上的月亮變成了兩個。
“你……沒事吧?”長生問道。
月光下,那人慌亂地整理着被撕破的衣裳, 臉頰被亂髮擋住, 分明有淚痕。
“謝謝恩公, 我……我沒事……”聲音清脆而柔軟, 但分明是男聲。長生一怔, 再低頭去看,那人露出的大片胸膛一馬平川, 是個男的!
“你……你是男的?”長生止不住地震驚,只覺得酒醒了大半。
那人站起身來,只比他肩膀略高一些,身材纖細瘦弱。他擦拭着臉上的淚痕,一邊微微點頭。長生一暈,只覺得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這年頭怎麼連男人也能被人□□了?聽聲音再看這人的身量,這孩子恐怕才十五六歲,真是可憐。
“你是哪家的孩子,怎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趕緊回去吧,免得遇上壞人。”
那孩子顫抖着擦去臉上的淚痕,擡起頭來與長生對視。月光下長生能看出他是個模樣清秀的男孩,有些女氣。他搖搖頭,道:“謝恩公……不過,我不想回去。”
“爲什麼?”
男孩搖頭,過了會兒又道:“若有機會,定會報答您的恩情。”說罷慢慢走遠了。長生有些疑惑,但也不去追究,畢竟萍水相逢,他只能幫到這兒。
“公子,您醒了麼?老爺讓您起牀呢。”府裡新來的小丫頭小秋敲了他的房門,長生揉揉眼睛,只覺得頭疼欲裂。“小秋……,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回公子的話,現在已經晌午了,您的朋友來府中做客了呢。”
朋友?長生疑惑。這時候誰會來看他?長生穿衣起身,洗漱完畢便去了正廳。
“長生,你來了!”趙光宇看見,喜上眉梢。孟司空道:“長生,你起了就跟光宇說說話,我去陪王大人下棋去。對了,你得先吃飯。”
長生點點頭,想起上次分別時說的客套話,沒想到趙光宇倒真的來司空府拜訪了。用過飯,他被趙光宇拖着走出家門。今日恰好輪休,原本想休息一下,看來是不行了。
長生被拖着穿街過巷,把龍城大大小小的店鋪都逛了個遍。逛了好幾個時辰,都快到了傍晚。趙光宇見長生面有疲色,便主張去茶樓休息。長生點頭,兩人朝着附近的茶樓走去。
“你這小賤人!下次再到處亂跑不做生意,當心我打斷你的腿!”一個老鴇模樣的女人手拿竹條,口中唸唸有詞,鞭笞着一個十五六歲的瘦弱少年。那少年一聲不吭,用手護着頭,瑟瑟發抖。“買了你這麼久還沒給我賺回銀子,要是你再掙不上錢,看老孃怎麼收拾你。”
老鴇身邊還站着好些個做皮肉生意的男孩女孩,他們看着少年被打無動於衷,有兩三個甚至還露出看好戲的表情。走過路過的人紛紛駐足,對老鴇和那位少年議論紛紛,卻無人上去勸解。長生定睛一看,不遠處正是花街,沒想到他們竟走到這兒了。
長生向那邊走去,趙光宇拉過他的手:“算了吧,在這兒常有的事情,管不過來的。”
長生掙開趙光宇的手,道:“光天化日之下逼良爲娼,真是無恥!”長生越過人羣走了過去,那少年微微擡頭,長生覺得有些眼熟,似乎是昨晚的那個少年。難怪他說他不想回去。
“他沒給你掙上錢你纔打的他?”長生一手抓住老鴇手上的竹條,質問道。
老鴇見長生器宇不凡打扮華貴不敢得罪,恭維道:“這位公子,我們就是靠皮肉做生意過活的,這小東西不樂意做生意,我買他花了那麼多銀錢,不就虧了嗎?我們也是要吃飯的呀。”
“那好,我將他買下了,你不許再揍他。”
“這……”老鴇眼珠轉了轉,笑道:“公子啊,不是我不想賣,而是……我不能賣吶。”
“爲什麼?”
“將他賣給我的上家是這麼告訴我的。他家裡是犯了事的,要做一輩子的相公,不能贖身。”
長生一時間有些打不定主意,趙光宇略略思索,在他耳邊道:“長生,你若是實在想幫他,就把他包下來吧,每月給老鴇一些銀錢就好。”那少年擡起頭來,與他對視,一臉悲慼之色。長生心一軟,便包下了他。後來長生才知道,這孩子的名字叫陶紫,父親得罪了赫連氏而全家被斬,只因他當時未滿十二便送來充了娼籍,輾轉被賣到暮楚樓。
長生起初還對此事有所顧忌,日子久了他發覺自己的決定是值得的。陶紫一開始言語不多,與他熟識話便漸漸多了起來,人也開朗了許多。陶紫年幼就被充了官妓,但長生意外地發現他學識不錯,並不比那些正經上了多年私塾的人差,便時常給他帶些書給他看。更重要的是陶紫能常常陪他說話解悶,尤其是在慕容朝暉即將大婚的時候。
“喲,孟侍郎,您來了!小陶在樓上等您呢。”與太監尖細的聲音相比,長生同樣受不了馮媽媽的嗓音。他揉揉耳朵,穿過一大羣衣着暴露的少年男女,上了樓上雅間。
不知不覺間一年中秋將至,慕容朝暉也要與金娜公主完婚了。兩國對此次婚事頗爲重視,千挑萬選挑了個好日子——十五中秋佳節。之所以選這天,中秋日子好是一個,另外還爲的是給金娜公主足夠長的時間適應燕國的生活。最近幾月慕容朝暉很少宣他覲見,大概是忙着和金娜公主熟悉交流。金娜公主的漢話還沒學全,慕容朝暉找了兩個大學士來教她。在此期間,長生有幸兩次目睹金娜公主的芳容。卸下了面紗的金娜公主果真傾國傾城,而且活潑開朗,單純善良。長生止不住心中酸澀,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金娜公主與慕容朝暉的確很相配。這樣美麗的公主給慕容朝暉做皇后,他真的挑不出毛病來。到如今,他只能祝他幸福。然而……自己的幸福又要去哪裡找?
“公子,您今日是怎麼了,喝這麼多酒?”陶紫柔聲問道。長生一杯接着一杯,直到把自己灌醉。口中喃喃道:“他就要成親了,他就要成親了……不要我了……”
陶紫嘆了聲:“公子這麼好的人也有不愛的麼?她是哪家小姐?是指定的婚事麼?”
長生沒回答,趴在桌上睡着了。酒後的他額頭微微出汗,幾縷髮絲貼在額前,臉色微紅。陶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替他撥開了。手指沿着挺直的鼻樑慢慢往下,撫上他的嘴脣,那柔軟的觸感令他觸電般急忙收回手,臉頰倏地紅了。不知怎的,見他難過他也難過,然而,此時的他卻有些欣喜。
“什麼?!你再說一遍!”黑暗中花瓶落地,發出刺耳的破裂聲。
李清又將剛剛的話複述了一遍:“孟侍郎昨夜在暮楚樓留宿。”
“難道……他真的跟那相公……?”
“屬下不知,屬下並未進到房中,孟侍郎是今早纔回的司空府。”
慕容朝暉退後兩步,覺得眼前發黑。這段時間他要處理與羌國結交及大婚的各種事宜,忙得不可開交,對長生關注的是少了些,也很少宣他覲見。他原是知道這事的,剛開始聽着覺得不大舒服,但想到長生是直爽的性子,對有些事情看不過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符合他的性格,沒太往心裡去。沒想到長生倒與那相公越發親密起來,如今還做出此等事情。
“那人到底是什麼貨色?”
“好像……是罪臣之子,被打入娼籍不得贖身的,看上去倒不像是能魅惑人的主。孟侍郎應該……只是同情他吧。”
“你出去傳我的話,宣長生進宮一趟。”
“陛下……”李清猶豫。
“怎麼?”
“明日是您大婚的日子,孟侍郎必定會前來,宣孟侍郎進宮每日都可以,陛下何必急於這一時?今日天色已經很晚了……”
慕容朝暉察覺自己失態,揮揮手道:“罷了,你下去吧,我要休息了,此事不提。”
“是。”
明日便是中秋,他的二十三歲生辰,他大喜的日子,然而他並不高興。金娜公主固然美麗,他卻難以動心。其實他跟金娜都清楚,二人婚姻不過是政治聯姻,沒什麼感情可言。也許是他太冷淡薄情,難以對他人產生情感。然而……他對長生的這種佔有慾是什麼?他毫無理由地嫉恨長生身邊親近的人,巴不得將長生鎖在宮中,命令他不能跟別人交往。然而……他不能,於情於理他都不能。他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已經無藥可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