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中燈已滅, 只留了一盞燈籠在夜色中忽明忽暗。慕容朝暉披散着一頭如絲黑髮倚坐在牀頭，對着窗前明月，緩緩道：“說罷, 近幾日他去過哪裡, 見了哪些人？”
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原來黑暗之中還站了個黑衣的暗衛：“孟侍郎前日下朝後騎馬去了城郊一趟, 散了會兒心就回司空府與司空大人下棋, 夜裡在房中看書。昨日下朝後與吏部新來的幾個年輕人一塊去了酒肆，傍晚按時回了司空府，晚上練了劍法。今日下朝後只在院中練了丹青, 晚上回去時在路上遇見趙光宇，攀談了好一陣子, 還與他逛了集市, 看了古玩……”
“嗯, 趙光宇？”慕容朝暉一怔，又忽地想起是自己同意放他回來。“原來他已經回龍城了。”
“是的, 昨日回的龍城。”
“他們聊了什麼？”
“屬下隔得遠，沒能聽全。他們似乎是聊了些過去的事情，趙光宇變了很多，孟侍郎一開始沒認出來。”
“瘦了？”
“是的。”
“他……看上去高興嗎？”
“屬下……看不太出來，孟侍郎似乎沒那麼欣喜, 趙公子倒是歡喜得很。”
“朕知道了, 你下去吧, 小心些別被他發現。”
“是。”
夜風從窗外吹來, 春天的風是輕柔而溫暖的, 然而畢竟是深夜了，多少帶了些寒意。慕容朝暉攏了攏綢緞的褻衣, 將被褥蓋上，躺下身來望着窗外皎潔的明月。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長生不願意留在他身邊了。他記得從前的長生看他的眼神總有種熱切，現在倒沒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從第一次監視長生開始，長生不在身邊的時候就忍不住想知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麼，於是李清就成了常年監視長生的眼睛。他覺得他對長生並非不信任，也許……只是因爲長生曾經完全脫離他的視線兩年多吧，直到今日他想起來還是恨，恨慕容郅，也恨池綠。趙光宇也不能忽視，他很清楚，趙光宇覬覦着長生，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覬覦着他。在這宮裡，還不知道有多少人覬覦着長生呢，男男女女……
羌國使臣來訪燕國，現已到了龍城驛館。今夜宮中會舉行盛大宮宴，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今日禮部官員無論官階大小都忙得不可開交，進進出出打點着晚上宮宴要準備的東西。長生去禮部對了一遍賬目，沒發現什麼不妥之處，便往清心殿方向走去，嚮慕容朝暉彙報情況。
“娘娘，是回青蓮宮還是再到處走走？今日天氣不錯呢。”嬌俏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長生擡頭，蓮漪與一個宮人打扮的小丫頭向這邊走來，不遠處便是清心殿。見長生過來，蓮漪眯着眼上下打量他一會兒，脣邊帶了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容，對身邊的丫頭說道：“鴛鴦，你先回去，我跟孟侍郎說會兒話。”
“是。”
蓮漪依舊美麗，而且越發地有風情。她撥了撥發髻上的白玉簪，不經意般問道：“孟侍郎，聽說最近陛下常常宣你覲見？”長生拱手答道：“回娘娘的話，羌國使臣來訪，陛下宣臣商討國事，進宮的次數自然就多了。”
“呵，是麼。”蓮漪輕笑，“真是個進宮的好理由呢。孟侍郎，本宮沒記錯的話，你已到弱冠之年，該婚配了。孟侍郎的模樣一等一的俊俏，滿朝文武官員未出閣的千金小姐都盼着嫁與你。陛下也與本宮談過你的婚事，他對你的事情可是很上心的。孟侍郎若是看上了哪家小姐，儘管告訴陛下便是，你是功臣，陛下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可別爲了國事耽誤了自己……”
“謝娘娘關心，下官會仔細考慮的。”
蓮漪走後，長生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真的要給自己安排婚事？長生不禁苦笑。他跟他，果然是不可能的。慕容朝暉看似對他曖昧的舉動，應該只是正常的關心而已，是自己想歪了。他們畢竟是從小在一起的，慕容朝暉待他比常人親密一些，也再尋常不過。
夜幕降臨，皇宮內張燈結綵，熱鬧非凡。長生跟他爹孟司空坐在一處，看着眼前情境，只感慨時光易逝。羌國使臣坐在貴客的位置，四周燕國官員紛紛向他們敬酒問好。羌國人高鼻深目，髮色和目色也與燕國人不同，長生很是好奇。他從前只聽說過羌國人長得跟燕國人不一樣，但看到真的羌國人倒是頭一次。
羌國國姓爲金，爲首的使臣是羌王堂弟，封號成親王，名喚金世珏，年約三十餘歲。成親王恐怕是常年飲酒吃肉太過悠閒，現已有些發福的跡象，不過人很精神。他的髮色是棕黃色，有些捲曲，目色似乎是淺棕，燈光下長生並不敢確定。成親王倒是個豪爽的人，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很快就與在座的大臣打成一片，氣氛頗爲和諧。他的漢話說得不錯，如果不用太晦澀古舊的詞彙交談，他都能答得上來，令長生頗爲佩服。
站在成親王金世珏身邊的是一位侍衛打扮的年輕人，年紀大約二十五六，身體如岩石般健壯。長生自認身量已經挺高了，而那位年輕人的身量至少比自己高出半頭，或許更多。他的眸色似乎是淺綠色，目光凌厲地如鷹隼般。長生盯了他半響，那人察覺到長生的目光，轉頭與長生對視。長生連忙低下頭去，掩飾性地夾起一隻雞腿往自己老爹的碗裡放。再次擡頭時，長生尷尬地發現那侍衛還在看他，帶着種探究的神色。長生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不知道自己剛剛盯着別人看，會不會被認爲不禮貌？
長生擡頭去看高高在上的慕容朝暉，他今日似乎也頗爲高興，頻頻回敬成親王的敬酒。
酒過三巡，許多人都依稀有了醉意。金世珏走到宴會場正中，嚮慕容朝暉深深鞠了一躬，恭敬道：“陛下，此次臣來訪燕國，我們的陛下爲您準備了豐厚的禮物，以求兩國安定和諧，還請您笑納。”說罷他三次擊掌，禮品被一一呈上。
第一道被呈上的禮物是各色金銀珠寶，這些金玉珠寶被羌國手藝人打造得頗有羌國風情。不過燕國大臣早就見慣了珠寶，所以並不覺得新鮮。第二道被呈上的是一支羌國樂隊，他們身着羌國服飾，手中拿着羌國樂器，在宴會場奏起了羌樂。樂聲充滿羌地風情，輕快而悠揚。金世珏在樂聲中解說道：“這是我們羌國最好的樂人，獻給陛下您，願兩國的藝術能有所交流。”
長生聽着悠揚的樂聲，將酒杯遞到脣邊，卻看見遠處一頂鑲滿珠寶的轎子被人擡了過來。長生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有些許酒濺了出來，打溼了袖口。
“陛下，我們陛下將愛女金娜公主送與您，願與燕國永結秦晉之好。”
金世珏此言一出，在座大臣皆詫異出聲。金娜公主是羌王愛女，羌王現將金娜公主送來和親，是誠心與燕國結盟，這可是天大的好事。
長生將酒杯放下，看着那頂華麗的花轎，有些不自在。近些年羌國與匈奴犬戎交惡，找燕國結盟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金娜公主身份高貴，她與慕容朝暉和親，看來皇后之位必定是她的了。
轎前的珠簾被一雙潔白玉手掀開，身着華服的女子緩緩走了出來。她頭上綴滿珠玉珍寶，身材高挑而纖細。面上蒙了薄紗，看不清模樣，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卻是極好看的。長而捲曲的睫毛，淺棕色的眼眸，眉毛宛如新月，即使未露出全部容顏也能想見她絕世的容貌。她緩緩上前，輕盈地嚮慕容朝暉行禮。慕容朝暉拉過她的手，示意她在他身邊坐下。原以爲慕容朝暉身邊的位置是留給蓮漪的，看來並非如此。
長生默然低頭。男才女貌，身份登對，天造地設不過如此吧。娶了金娜公主，慕容朝暉的帝位也能坐得更穩固一些，於他再合適不過了。而且……金世珏喚公主出來之時，慕容朝暉並未有半點驚訝之色，看來是與羌王提前商量過了。兩國和親之事不是兒戲，金娜公主是羌王愛女，不可能隨便許人的。
孟司空已經醉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宮宴接近尾聲，已有幾位醉了的大臣被扶了下去。長生喚來兩位小太監，拜託他們將父親先行送回司空府，自己則留了下來。他並未注意到，有雙淺綠色的眼眸一直注視着他，帶着探究的神色。
長生給自己倒了杯酒，擡頭看天上明月，只覺得明月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