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郅在楚王宮住了幾日便匆匆去了, 一襲繡金線的黑衣裹在厚厚的披風之下,來去如風。他深沉地看了池綠一眼,問他要不要跟自己走, 池綠只是搖頭。慕容郅拿池綠是半點辦法都沒有的, 這次他沒有糾纏, 坐上馬車絕塵而去。
長生覺得興許是他的錯覺, 慕容朝暉最近對池綠似乎客氣了一些, 不再像前段時間那般刻意爲難。說實在的,慕容朝暉爲難池綠他夾在中間也不好受。他不想池綠被罰,也害怕慕容朝暉生氣。
入冬後第二場雪落下的時候, 池綠給長生端來一碗藥。長生問是不是喝了這碗藥,就能將以前的事情全想起來了?池綠微微搖頭, 說還早。這藥每隔十日一次, 得連着服兩個月。
長生皺着眉頭喝完了藥, 然後跟池綠出去堆雪人。慕容朝暉站在楚王宮裡最高的閣樓上,眺望遠處。長生以爲他在看遠遠地看他們二人, 不過也許他只是在看雪而已。
這天他晚上做了夢,夢是從他小時候開始的,他夢到龍城的司空府,夢到他爺爺、他爹還有孃親,那是他兩三歲時的情景, 全家人其樂融融。後來爺爺去了, 四五歲時娘也去了, 就剩下他和爹爹。那時候他還不懂事, 不知道永遠見不到他們了, 追着別家的小黃貓滿院子跑,玩得不亦樂乎。直到再也找不到孃的時候, 才哭花了臉蛋,扯着他爹的袖子要孃親。
長生從夢中醒來,枕上沾了淚水,覺得苦澀。這就是他的記憶麼?
第二日,長生雙眼有些紅腫,精神不振。
“長生,想起來了麼?”池綠見長生有些不對勁,在他耳邊問了一句。
長生搖頭:“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有些難過。原來……我很小就沒有娘了的……”
池綠拍拍他的腦袋,以示安慰。長生道:“我都這麼大的個子了,你還拍我的頭!”
池綠笑:“可你現在還是比我矮呀?”
入冬以來,楚地下了幾十年難得一見的大雪,原本南方很少下雪,今年卻下得格外頻繁。北方的雪乾冷,南方的雪溼冷,那股冷氣像是要浸透人的關節似的,令人忍不住顫抖。長生裹着厚厚的棉襖,除了練功整日坐在火爐邊上,和池綠看些志怪故事。那隻叫小紅的狐狸也怕冷,常常溜進他的書房,長生高興時就抱抱它,不高興就讓它一邊呆着。不過池綠倒是挺喜歡這個小東西,當然,這小東西也喜歡池綠超過他。池綠常常給他喂些點心之類,他以爲狐狸只吃肉的,沒想到小紅什麼都吃。
因楚地遭了雪災,一部分農家有所損失,慕容朝暉忙着與幕僚們商量減稅和安撫百姓的事情,最近很少見他。而那個楚王宮裡名叫蓮漪的紅衣女人卻有時會來看他,她問他慕容朝暉最近在做些什麼,不過長生也不知道。長生覺得有時候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不過他也不大注意,心裡只想着最近做的夢。
喝了第四碗藥後,他想起十歲那年入宮參加中秋夜宴的事情。他在紅蓮池邊遇到慕容朝暉,那時的慕容朝暉很彆扭,問他叫什麼名字都不肯說,而後來他陰差陽錯成了他的伴讀。慕容朝暉在皇子中很受排擠,慕容朝暉跟他一樣,沒有母親……。想起這些的時候,楚王宮裡的梅花全都開了,幽香四溢。
池綠在梅花間吹了一首梅花落,又接了一首折楊柳。長生很詫異地問他怎麼想起吹小曲了?池綠笑着說:“你忘了?我在洞庭頭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吹的就是這兩首曲子。那時你還送了一枝桃花給我。”長生撓撓頭,他沒覺得自己會吹笛子。不過這兩首曲子,他的確很熟悉。
偶然的某日他在衰敗的紅蓮池邊遇到了慕容朝暉,慕容朝暉問他想起了什麼,長生只說自己想起了從前在龍城的事情,特別想念父親。慕容朝暉問他:“你想回龍城麼?”長生點頭。他繼續道:“那好,我一定讓你回去。”
開年後慕容朝暉越來越忙了,而池綠幾乎是每日每時都跟他在一起。藥喝得越多,長生就越疑惑,他發覺……自己似乎對慕容朝暉有不尋常的意思。不過這種感情太危險,遠不及和池綠相處那般安全,如果現在讓他選,他一定會躲在池綠身邊。有時他極度想念武陵綿延的山脈和苗人谷裡的那些人,他們能讓他感到快樂。
人在慌亂時總是容易做出下意識中最安全的選擇,長生有些害怕,怕自己一旦想起從前的全部,會發現有些記憶是他一直想逃避的。
梅花落了,落在冰雪之上,冷香猶存。沒有去南邊過冬的麻雀在雪上蹦蹦跳跳,時不時啄着掉落的梅瓣。長生坐在爐火邊上,手捧一壺熱熱的龍井,聽池綠給他複述一本志怪書裡的故事。故事天馬行空,長生愣愣聽着,卻沒聽進去多少。良久,他將茶壺放下,正視池綠清亮的眸子,道:“二哥,你可以愛我嗎?”
池綠脣邊的笑意漸漸隱去,表情變得淡漠:“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如果你不愛我,那天親我算什麼?耍我嗎?!”長生拽緊了衣袖,臉色蒼白如紙。
他還要說什麼,嘴脣卻被池綠堵住。手中的書本掉落在地上,發出啪嗒聲響。火爐上水壺中的水開始沸騰,卻沒人續將沸水煮新茶。良久,二人的氣息都有些不穩。長生看着窗戶上梅樹搖曳的身姿,有些失神。池綠將手插入長生的發間,在他耳邊輕聲道:“長生,你可要想好了。我可以安慰你,而你……最好不要後悔……”
長生對上池綠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再轉頭去看窗戶外的梅枝時,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池綠復將長生摟在懷中,再次吻上他的脣。長生的思緒有些亂,不過他現在覺得挺溫暖。將眼睛閉上,眼前全是初春時的景象。他不想再深入地想下去,最好什麼都不想,這樣也……挺好吧。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小紅搖了搖尾巴,衝着門邊上叫喚了兩聲。慕容朝暉的肩上有零星細雪,詫異過後看着他們的眼神有些冷。長生慌亂着,卻強壓下來,只微微看了一眼,便將眼睛重新閉上。無望的愛,原本就不該抱有希望。他有種預感,若是這藥再喝下去,他會越來越不可自拔。
池綠壓根沒有理會慕容朝暉的意思,彷彿什麼都沒聽見。就這樣僵持了一陣,門外那人轉身離去。長生鬆了口氣,卻又失落着。他原以爲他不會坐視不管,沒料到他只是靜靜地走開。門緩緩合上,那抹身影漸漸離去,長生甚至在腦海中能描摹出他衣襬上的白梅圖案。不去想,不能想……
池綠也看出長生的不安和心不在焉,他將脣湊到長生耳邊,曖昧道:“長生,你真不會反悔?”長生愣愣地看了池綠一會兒,僵硬地點了點頭。池綠摟緊了他,在他耳邊輕聲道:“其實我知道……知道你在想什麼。再過不久,我會離開。”
長生一愣,詫異地看了池綠一眼:“爲什麼?”
“這是我原本答應他的。不過若是你真的在意我,我可以留下來。”池綠撫上長生的髮梢,柔軟的黑髮落入他手心。“不過……再過不久,你恐怕會更在意他。”
長生默然不語。他寧願自己什麼都沒想起。一切從頭開始多好?難怪世人常說記憶爲痛苦之根源。
爐上的水已經燒乾,池綠將水壺拿開放置一邊,復將那本志怪拿在手中,慢慢說着剛剛沒說完的故事,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長生常常懷疑書上什麼都沒寫,那些故事全是池綠想出來的,或者他手上拿的書本正是他親手寫的。武陵人真的很會說故事,或許是因爲居於羣山之中地方過於偏僻,大家只好將各種故事口口相傳,以解山中安閒歲月的無聊。
長生用手撥弄着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龍井,心不在焉。
翌日,長生與慕容朝暉在餐桌邊不可避免地相遇,然而慕容朝暉只是冷着臉,不發一言。長生也沉默着,氣氛極其尷尬。良久,長生放下筷子,道:“王,我總覺得我們這樣並不和規矩。”
“什麼規矩?”慕容朝暉擡頭看了一眼長生,眉頭微蹙。
“您身份尊貴,不該跟卑職……同桌用膳。”
“你什麼意思,誰教你這麼說的?”
“沒有人教我,是我自己覺得……”
“那你想跟誰一個桌,跟你那位二哥?長生,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被他帶走的這兩年你到底學了什麼?”長生有些窘迫,但今日一定要說清楚纔是。若是這樣下去,他會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
“是……”
“你說什麼?”
“我說是,我覺得跟二哥在一起比較自在,跟殿下您在一塊總是不習慣。”
慕容朝暉怔怔地看了長生一會兒,起身,冷冷道:“隨你,明日不委屈你了。”
長生再次擡頭去看時,只見慕容朝暉的背影在他的視野中逐漸消失。沒有他,慕容朝暉依舊會很好,然而若是讓他得到慕容朝暉後再失去,他一定會受不了。
過去的日子如南柯一夢,恢復了一部分記憶後長生懂得了之前一直看不清的事情。他不傻,池綠前些日子說的那個故事他已經明白了。此次若是失敗,他會失去慕容朝暉,若是成功,他依然會失去他。如果命運如此,他寧願一切還未開始就已終結。